南雀北归-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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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淑芬果然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还十分惊讶:“你舅舅没和你说过吗?”
苏玉瑶点点头说:“我没有问过他。”
因着知道对方也是从乡下出来,苏玉瑶对钱淑芬生出了几分莫名的亲近,说起话来少了些顾忌。
而钱淑芬,自从跟着沈石南下沪城,和两个早已嫁做人妇的女儿离得远了,她又不怎么爱出门去应酬,整日便只在家和下人作伴,也实在是觉得无趣得紧。
难得有个有共同话题的人能陪自己说说话,能听自己说说事,倒不藏着掖着,毕竟这些事也说不上是什么秘密。
就反问:“凌城你知道吗?”
苏玉瑶惯会看人脸色,在家时也是每日只和苏招娣作伴闲话,虽不太会主动找话,但是应对起这个年纪的人却是十分有经验,知晓他们好奇什么,想听什么。
当下摇摇头回答说:“没有。”
接着又追问道:“凌城好玩吗?会不会下雪呀?”
和人谈起老家的事,钱淑芬的话一下就多了起来,又在苏玉瑶恰到好处的询问下,仔细把什么大事小事都说了些。
两人的交谈十分顺利,也很和睦,伴随不时发出的欢声笑语,一个不注意,就聊到了外面天色渐暗。
伺候在一旁的下人见他们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正准备出门去重新温一壶茶,忽然听到门口楼梯传来声音。
☆、第十四章
林出荷穿着一身呢子大衣,拎着个小手包,边摘了帽子边大步跨进门来笑着说:“我听说他们邀请了苏小姐来家里做客,我也来大嫂这里凑个热闹。”
苏玉瑶被突然的声音惊到,回神见是那日在晚宴上见过的沈二夫人,忙站起来:“二夫人好。”
“快坐!快坐!”林出荷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下人说:“不用太紧张,我没来之前你们该怎样就还是怎样吧,否则倒是我的不是了,一来就破坏了气氛,打扰你们说话!”
“就是这么个理。”钱淑芬看苏玉瑶突然紧张的站起来,轻声安抚她道,“有什么话坐着说就好了,不必那么拘谨的。”
然后才又问坐下来的林出荷:“你今天回得倒是挺早?”
林出荷笑意盈盈,露着一股难掩的优雅:“今天学校里没什么事,我就早回来了。这不,才刚一进门,听下人说家里来了客人,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我之前也和你一样,很纳闷那俩小子竟然会主动请人来家里,还是个姑娘,问我有没有时间见见。”钱淑芬笑得慈祥,“不过,这会儿我倒是有点理解了,小姑娘可是真的讨人喜欢的很呢。”
“哦?”林出荷十分感兴趣:“怎么说?”
苏玉瑶红着脸听钱淑芬把她一通乱夸,还把刚才两人聊天的内容又简单复述,挑捡一些好玩的事说来给林开荷听。
林出荷出生在金陵的书香世家,后来留洋,接触的也都是国外的先进思想,还有名人轶事或传世著作,反倒乡野间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和野狐鬼怪,这些对她来说十分新奇。
林出荷听了几句竟然来了感兴趣,哄着苏玉瑶又和她说了一些。
苏玉瑶不曾想她们喜欢这些,心里也是愉悦,就把夏天夜晚左邻右舍聚在一起乘凉时,自己打摇着蒲扇的老头和老太太那儿听来的故事,挑挑拣拣说了些有趣的。
林出荷只有一个儿子,向来对乖巧的小姑娘很是喜爱宽容,沈尧和沈黎能把人请回家里,再听钱淑芬一顿夸,心里本已经肯定了苏玉瑶的品性,这会儿又听她不厌其烦的,徐徐动人的和自己说着故事。
明亮又乌黑的大眼睛里,隔着眼镜的玻璃片,都能看到有盈盈水光在波动,实在招人疼,心情不由得颇好的打趣道:“阿满这般乖巧听话,我可十分钟意呢,不如就留在我们家里,别回去了!”
钱淑芬也同意,眯着眼睛笑说:“阿满考虑一下呀?我让人去和老二说!”
苏玉瑶自然听得出林出荷和钱淑芬只是在同她说玩笑话,有孩子的家庭,特别是高门大户和权贵富豪,往往越发的看重血统和门当户对,怎么会真的轻易留下一个孩子呢。
他们对她有几分喜爱倒可能是真的,但也不足以让她恃宠而骄。
故而也微笑着,礼貌的用玩笑的语气回应:“两位夫人看得起,我今夜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就过来。”
“这可说定了!”钱淑芬拍案,三人又是笑作一团。
再聊了会儿沪城的事,虽然晚饭还没准备好,但是听下人说沈石和沈元已经从外面回来,苏玉瑶便请了钱淑芬还有林出荷,陪她下楼去打个照面。
之前在晚宴上虽说已经见过一面,但到底没有交流,心中是十分的忐忑。
但沈石和沈元作为主人家,还是沈家的一家之主,既然来了家里,她自然不可能躲着不见,这无论如何都是得去打个招呼的。
钱淑芬见她下了楼突然显得沉默,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臂说:“不必紧张,大爷和二爷都很喜欢乖巧的姑娘。”
苏玉瑶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林出荷看她这样,既好笑又心疼,说:“再不济还有大嫂和我在身边,怕什么呢?”
苏玉瑶半真半假的说:“我有点怕大爷,他看起来好凶。”
钱淑芬和林出荷闻言皆大笑起来,而且是一路笑着跨进了大堂:“阿满真是可爱啊!”
进了大堂,堂上正是坐着沈石和沈元,沈尧和沈黎陪在下首,小周太太也坐在一旁,和许多时髦的沪城女子一样,这样冷的天依旧穿着旗袍,披皮草大披肩,露着腿。
苏玉瑶忍不住偷瞄了几眼,虽然比不上那天见到的申小姐漂亮,但不否认已经是十分美丽,且气质出尘。
没有戏文里说的争宠夺爱的姨太太的狐媚劲,而是有股子淡然的味道。
钱淑芬和林出荷的笑声实在突兀,在这偌大的宅子里,还未有谁敢这样,没意外引来了大堂里众人的注目。
“两位姐姐下来了!”周雪婷先一步站起来笑着招呼他们。
钱淑芬带着苏玉瑶往里走,边回答周雪婷说:“雪婷你快坐着吧,都说了一家人不用讲那些礼节的。”
“是。”周雪婷微微一笑才复又坐下来。
苏玉瑶跟在钱淑芬身边,也朝她笑了笑示意,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小周太太的闺名叫雪婷,听着就十分的有涵养。
而且钱淑芬对她的态度似乎不错,两人这样的身份,他们相处起来竟然没有嫌隙吗?
这样想着,已经走进大堂中央的位置,忙收回心神,和上座的两人乖巧的问候道:“大爷,二爷,叨扰了。”
“你是老二的外甥女吧?”沈石难得对她有一些印象,示意道,“快坐吧!”
苏玉瑶自己倒是完全没想过,沈石这样的人物竟然还记得她,愈发小心谨慎起来,坐下后就微微颔首回道:“是。”
钱淑芬在沈石的下首落座,出声替她说话:“这不是两臭小子今早去老二家里谈事情,顺道给拐带回来了吗?倒是歪打正着,给我拐了一个伴回来。”
“这么说来,这俩不安分的小子倒是难得做了件对的事。”沈石爽朗的笑起来,所有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沈尧眼角挂着笑反驳道:“阿娘,你这话说的,我还用得着拐带人吗?”
沈黎认同:“大哥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芝兰玉树,风流倜傥,这张脸一出,哪里还用得着拐带姑娘呢,哪家的姑娘见了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自己送上门的。”
沈尧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当我听不出你在变着法奚落我呢?”
“呀,被发现了。”沈黎显得十分无奈的长叹了口气,接着又笑道,“不过阿满还真是我们拐带来的,她做菜太好吃了,我都不想把她还回去了!”
“这我可得好好听听是怎么回事了!”沈石来了兴趣,“你要没有缘由就不把人还回去,我可没法和老二交代!”
林出荷可以说是最了解沈黎的,自然知道他对美食有多执念,嘴巴被养得有多刁。
听他这样说,也是颇为感兴趣的问:“阿满还有一手好厨艺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能亲口尝尝!”
苏玉瑶正被集体打趣,便借机说:“我现在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给夫人做两个尝尝?”
林出荷赶紧阻拦:“我说笑呢,今天你是客,怎么能让客人下厨呢!”
说着假意觑了她一眼数落道:“你这丫头啊,怎么那么实诚,改明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苏玉瑶憨笑道:“我知道夫人不会的。”
这话讨巧,惹得林出荷开心不已,其他人也纷纷乐到。
沈黎以为她是还在意来之前,沈尧说的那句玩笑话,也劝道:“我和大哥不是真的让你来帮做饭的,玩笑话,阿满可不要当真啊!”
苏玉瑶忙解释说:“没有的,我喜欢下厨。”
顿了顿又有些羞赧的解释:“我不识字也不会唱歌跳舞,没有什么在行的事,就只会做菜,做出来的菜,能被人喜欢,我很开心,没有勉强。”
这番真诚的说辞和模样,倒叫屋子里的人一时突然都沉寂下来。
还是沈石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转移话题问:“你刚来沪城没多久吧?都还习惯吗?”
苏玉瑶点点头回说:“都还挺好的,就是这里比我老家那里冷,而且这边吃东西,喜欢吃甜的,做菜也是甜的多,我不太习惯。”
除了林出荷是隔壁金陵人士,饮食习惯和口味方面,和沪城比较相同,沈家一家也是不吃甜的,就连沈元这个离家在外生活了几十年,甚至还出过国的人,都改不了口味,所以对她的说法感同身受,纷纷附和。
林出荷笑得无奈:“我好像知道子明为什么喜欢你做的菜了,他们都是无辣不欢的。”
说说笑笑,苏玉瑶最后到底也没有下成厨房。
但是知晓她会下厨,而且为人甚是乖巧,沈家人对她的印象都还不错。
沈黎又是其中最喜欢她的。
饭后闲聊,他聊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平安夜和圣诞节。
“明承和他同学合办了个舞会,就在新天地,还请了不少人参加。”沈黎问苏玉瑶,“阿满,到时候也一起去吧,我去接你。”
“我不会跳舞——”苏玉瑶下意识想拒绝。
沈黎打断她的话说:“这个不要紧,没人要求一定要跳舞,就只去坐着吃东西也没关系。你刚来沪城,要多出去走动一下,认识些新朋友。”
“说定了,到时候我去接你。舞会上都是年轻人,不会感觉尴尬的。”
沈尧看着苏玉瑶为难却还是点头答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说:“你要回去了吗?我顺道送你。”
苏玉瑶抬眼一脸懵懂的问:“大少现在还要出去吗?”
“我住外面。”沈尧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面,再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走?”
“哦走!”苏玉瑶忙站起来。
比起要应付沈家一大家子的尴尬,还是面对沈尧一个人来得容易些。
和沈家的人挨个告辞,苏玉瑶跟着沈尧一前一后走出沈家大门。坐上副驾驶后,她突然想到自己出门时带的手帕,低头从袖兜里拿出来。
递到沈尧面前:“这是给你的。”
沈尧没有马上接过去,而是挑挑眉看她,似笑非笑的问:“什么?”
苏玉瑶说:“做菜是给你和二少两个人做的,确实不够有诚意,这个是我亲手绣的,二少没有,送给你当谢礼可以吗?”
沈尧突然身心舒畅,抽走手帕:“嗯。”
☆、第十五章
因着受了沈黎的邀请,苏玉瑶回到苏公馆后便和苏老二说了要去参加舞会的事。
苏老二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是说到这次去参加舞会的,都是沪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和小姐,他怕苏玉瑶打扮得太过随意,显得与会格格不入的,过去给人看轻。
当天早上便特意推了外面的邀约,陪苏玉瑶去做发型。
前些年,西方的烫发传进国内之后,逐渐为人接受和奉为新潮时尚,很多大城市的女子都争相开始学习西式的发饰,沪城的流传程度更是不遑多让。
街上随处可见烫着卷发的女子,偶尔还有将头发染成棕色,或是褐色,标新立异。
苏玉瑶从小到大都没有大剪过头发,至多只是自己修修发尾,再加上老家洗头都是用的自制的秘方,到如今头发虽然已经齐腰,但仍乌黑发亮。
这般让她剪了或是烫卷,说实话打心里她不太能接受也并不情愿。
和苏老二在理发店门口磨了好一会儿,苏老二看着她一头天然的乌黑长发,终于叹着气不再强硬的让她烫染。
理发师最后只帮苏玉瑶剪了个盖在眉间的前刘海,将她一贯梳理成麻花辫自然垂下的辫子给向上折成环形,用缎带系起。
没了原先的拖沓感,整个人气质都清新干净了不少。
苏老二挺满意,和她出了理发店后边走边说:“既然二少说来接你,那今晚我就不派司机送你去了,你机灵点,不惹事,但也不要怕事,出了什么问题,我会帮你做主的。”
“嗯。”苏玉瑶心里突然暖暖的,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热流。
苏老二下午有事,两人在外边逛了逛,找了家饭店吃过午饭就分道扬镳,田生来接苏老二,让老李送她回公馆休息。
傍晚时分,沈黎如约来苏公馆接她。
亲自开的车,依旧是穿一身笔挺的西服西裤,还有马甲三件套,戴顶礼帽,绅士又风度翩翩,比街头画报上的男星还好看得多。
“阿满今天更漂亮了!”沈黎乍一见到她就赞叹道,边伸手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苏玉瑶抿着笑上了副驾驶位,掖了掖裙角说,“二少也很帅。”
“我可是说你今天更漂亮了呀!”沈黎故作委屈,“你难道不夸一下我一直这么帅的吗?”
两次相处下来,苏玉瑶已经有些习惯他不时的抽风和耍宝。
既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和客套,她也不吝啬如他所愿多说说,当即便认真的收敛起了脸上的微笑说:“二少很帅,一直都很帅。”
沈黎终于满意,露出得逞的坏笑来。
两人挑的出发时间不太合宜,这个点正是沪城最繁忙最堵的时段,工厂里工人下班,学校里的学生下课,待在家里的妇人会出来买菜,或是约上三五好友出门逛街,整条路上全是熙熙攘攘的人影。
刚好前方遇到电车经过,所有的人和车都停下来等待,他们的车子也被堵得走不动。
沈黎便干脆双手放开方向盘,回头说她:“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一直都是直接叫你阿满的,你也别总是叫我二少了,听着怪疏远的。”
苏玉瑶自然是乐意的,问他:“那要怎么叫呢?”
沈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就随我家里人叫子明吧!或者子明哥也行。”
苏玉瑶迟疑:“这好像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前边电车开了过去,道路慢慢开始疏通,沈黎便集中注意力看前方,边说道,“难不成你年纪比我大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玉瑶反驳说。
沈黎抽空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既然不是,就是同意了。”
苏玉瑶无奈,突然想到那天钱淑芬说沈尧的话,也含笑送给他:“你和大少一样,打赖。”
沈黎哈哈笑说:“你太小看我大哥了。”
他们到新天地的时候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会场里人还不是很多,但沈尧已经到了,而且还很帅气的穿着一身军装,显得非常的打眼和突兀,偏偏这人还十分享受别人的注目似的,满场的转。
略带痞性的风流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