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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祸国·式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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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二天起,谢长晏恢复了求鲁馆和万毓林的行程。她给时饮定制了一个十分醒目的马鞍,上面不但缀满了五色丝线,还拴了两排银铃,奔跑起来时铃声玎玲,煞是好听。
  求鲁馆还是废墟一片,木间离和众弟子们焦头烂额地从废物堆里寻找有用的东西,而他们的老师公输蛙,则忙着跟谏官们吵架,以及找燕王要钱。
  万毓林随着寒冬的逼近木叶凋零,猎物也大多冬眠了。谢长晏赶在胡桃过季前收了最后一批果子,计划着重新做个核雕向陛下赔罪——至于她之前的那封奏书,当然是没有交上去。
  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复杂和繁忙,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悼念她那还未开始就已成空的少女情怀。
  然而,在街上招摇过市也好,去林中独自钓鱼也罢,那幕后黑手就跟冬眠了的野兽一样,再没有亮出利爪尖牙。
  一晃三月,时近年关。
  这一日已入夜,谢长晏亲自看着母亲入眠,为她拢好被子后才起身回屋。十二月的玉京天寒地冻,鼻息间萦绕着袅袅白气,宛如隐洲长年不消的雾。
  谢长晏心中忽然有了点挂念。
  不知五伯伯的身体是否好些了,跟他半年,亲眼见他从三天服食一粒仙丹变成一天一粒;不知九哥哥的个头有没有长高,他最担心的就是会跟五伯伯一样矮;对了,还有二哥哥,三姐姐出事后他就外出游学了,至今杳无音信……
  她从结冰的湖边走过,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投递到地上,孤单一道。
  亲人、故乡、童年,很多东西,都已远隔天涯。
  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谢长晏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刚要推门,眉心一动。
  她闻到了香味。
  谢长晏的手停在门上,睫毛颤了又颤,最终,带着几许惊诧几许疑惑几许欢喜地缓缓推开门。
  门内的香炉已被点燃,一人站在炉旁,一手摇熄火折,一手将盖子盖回去,转过身来对她一笑。
  白烟黑衣,刹那,暖了夜。
  “怎、怎会这个时候……来?”都过酉时了啊。
  “刚见过公输蛙,被他提醒了一件事。”风小雅脸上略有迟疑之色,目光闪烁了几下后,终于问了出来,“你,见过飘雪月没有?”
  马车轱辘声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分明。车身微微摇晃,窗帘飘起落下,水晶灯内的烛光时明时暗,令人恍生错觉。
  我在哪儿?我要去干什么?
  谢长晏注视着车外亲自驾车的风小雅的背影,心中也似点燃了一炉香,氤氲起茫然一片。
  如此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暖手炉都不热了,车终于停了下来。
  风小雅打开车门:“到了。”
  谢长晏提裙下车,目光投向前方,顿时震撼——
  一条二十丈宽的长河冻结成冰,蜿蜒着伸向前方,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天是黑青色的,河是银色的,河与天的交界处,是一道幽幽泛蓝的白线。而在这道线的正上方,一轮浅黄色的圆月悬挂当空,大得超乎想象。
  “来。”风小雅将手伸给她。
  谢长晏迟疑。
  风小雅便往前一探,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带着她走上河面。
  冷风呜咽,他的手,温暖温存。
  “这是……哪里?”
  “幸川。”
  一句话瞬间掠过谢长晏的脑海——“他十岁那年,一度垂危。百姓们一听说丞相大人唯一的儿子出事了,纷纷于十二月十二日的冰雕祭携孔明灯于幸川,为他祈福。”
  啊,幸川!
  十年前的风小雅,生命垂危之际,玉京百姓纷纷点灯为他祈福,就是这里?
  那,他此刻带自己来此的用意是?
  谢长晏心如擂鼓,敲起不成曲的乱乐。
  始作俑者的目光却不在河上,而是极为专注地望着空中的圆月,隐含期待。突然间,他的手紧了一紧:“来了。”
  谢长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一片、两片……无数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圆月微醺,飞舞的雪花流转着亮银,一眼平川的世界里,一动一静,而他和她被温柔地包容其中,独得天地厚赐。
  “飘雪月……”谢长晏终于明白了风小雅的用意。玉京干爽,能见皓月,又得云雨移来,降落人间,化作了雪花。月亮与雪鲜有共存之时,如今却呈现在了同一片风景中。
  “真美……”她不禁喃喃出声。
  “公输蛙那只老貔貅,偶尔也会吐点好东西出来。飘雪月极为罕有,你我适逢机缘。”
  适逢机缘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真真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她想终她此生,都无法再忘记这一幕——在她十三岁一个冬雪的晚上,有个人带她来看月亮。
  一个名义上是她“师兄”的男人。
  一个属于别的女人的男人。
  一个让她窥见情之一字的男人。
  一个分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男人。
  谢长晏走了几步,注视着几乎能当作镜子照的冰面,清晰看见自己的眉眼。风吹红了她的鼻子,也许还有眼眶。许是因为四下再无旁人,谢长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准皇后的盔甲从身上剥离,露出柔弱的沮丧的消极的模样——她看上去就像只畏畏缩缩的兔子。
  风小雅见她顾影自怜,并不是想象中开心的模样,当即目光微沉。想了想后,突然伸手将她抓过来,用手揉乱了她的五官——和上面丧丧的表情。
  谢长晏目瞪口呆。
  “哭什么?瑞雪兆丰年,这一场雪来,于明年春耕大利。应该高兴。”
  谢长晏怔了怔,从他眼中看到满溢的欢喜,所以这才是带她来看雪的真实用意?
  她的心尖颤了一下,那个潜伏已久的狐疑再次冒出了头。
  谢长晏咬了咬嘴唇:“可是……看了这样的雪和月后,今后再遇到月夜和雪天,我就会想起这一幕,想起此生曾见过的这幕景象,想到再无法得见的遗憾,就会悲伤。”
  你给我这一刻欢愉,却要我用余生无数岁月的悲伤来换取。
  把日常可见的东西,用如此特殊的场景烙印在我的生命中,然后成为萦绕不散的回忆,这真的是太可怕的一件事了。
  有些残忍啊……师兄。
  风小雅终于弄明白了她的七窍少女心,有些措手不及。某种陌生的情绪从脚底升起,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看向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指,脑中习惯性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蛛丝马迹——
  啊,对。这个小丫头喜欢自己。
  一开始还不能确认,只觉得她的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突然间强势地要求见他,见之后又生气地不理他。
  但在求鲁馆的事故中,她紊乱快速的心跳声,赤红的脸颊和耳朵,以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无不出卖了她。
  等到了去她房中看到奏书那天,更是白纸黑字,字字分明。
  她喜欢他。并且,因为喜欢而慌乱纠结气恼——像所有十三岁的女孩子一样。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都是那么过来的。
  成长,本就是一次次的憧憬、进取、丢弃。就像种子,自然而然地吸食着土壤、水分和阳光,然后慢慢发芽。
  尤其是皇族,喜欢谁,惦念谁,恩宠谁,因为拥有比寻常人更多的权力,通常也就有比寻常人更为丰富的经历。
  很多时候,这甚至是笼络权臣的一种手段。
  所以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一步步指引她,教导她,看她眼梢眉角的稚气一点点褪去,看她清澈无辜的眼瞳中渐渐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是蛹,化蝶,所必经的过程。
  挣扎、纠结、疼痛,甚至九死一生,才能生出双翼的过程。
  他是当世最好的养蝶人之一,见证了无数奇迹,旁观着它们的蜕变,赞叹造物的神奇。多情的外表下,无情却是扎进了骨子里。任凭蝶生蝶死,蝶来蝶去,过眼之后,不留痕迹。
  而后,终于到了这一只。
  此生最最重要的一只。
  突然就变得有些失控。
  蝶蛹不会说话,它们的挣扎安静无声。人却不同,会哭,会怒,会表达。
  风小雅将发抖的手缓缓握起,注视着雪月下的谢长晏。她已足够克制,但悲伤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溢出,再湿嗒嗒地糊到他身上。
  似丝,要将他也包裹进去,一起挣扎。
  风小雅哑然,然后失笑,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情绪。
  这也没什么的。他想。
  她若能抽离,他自为她欢喜;她若继续沉溺,他也可以陪同。无非是一场风花雪月,短短几年,或者几个月,错觉消失后,会转为更牢固的羁绊。
  她身份特殊,是当世唯一可以跟他玩此游戏的人。
  风小雅缓缓伸出手,这一次,却不再是抚摸她的头发,而是轻轻拈住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与自己目光交错。
  这个女孩喜欢自己。
  她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仰慕。


第34章 得见雪月(2)
  仰慕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他的一生,自出世起便注定万众敬仰。所有人都渴望得到他的垂青。久经波涛之人,又岂会因一滴水而心神不宁?
  可这月雪太美丽,映衬得这滴水,也就成了绝世的风景。
  风小雅微微用力,与此同时,俯下身去,察觉到指尖那头的少女浑身绷紧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睛极黑极亮,鼻如玉葱,眉长入鬓,上半张脸就五官而言,长得不够柔婉,有种罕见的稚龄之外的锋利——
  似曾相识。
  思绪如正在依序编织的布匹,突然有一根丝打了结,整个机杼“咯噔”一停。
  风小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谢长晏突然动了。
  她突然抬腿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风小雅没躲,挨了那一踩。
  结果谢长晏反而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风小雅及时扶住。
  谢长晏飞红了脸,满目惊怒:“你、你、你……放肆!”
  她的这种反应莫名取悦了他,风小雅唇角一勾,轻笑起来。
  果然,他一笑,她就更怒,也顾不得形象了,提裙再次踩过去。这一次,风小雅躲开了。
  谢长晏继续踩,用力踩,拼命去踩他的脚。“咔嚓”一声,某块冰面没冻结实,被她一脚踩碎。
  风小雅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旋了半身将她抱出来,可那只脚还是落进窟窿湿了半只鞋。
  谢长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下一瞬,风小雅已抱着她冲向岸上的马车。
  风飘玉屑,雪洒琼花,从犀颅玉颊间飞过,柔软与刚毅两相衬映,谢长晏不由得在心中赞叹:真好看。
  严格来说,风小雅的五官过于棱角分明,气质又偏于沉稳,带着股不动声色的威仪,让人很难将他跟风流、俊美、英俊等词联系在一起。但谢长晏爱慕他,便觉得这世间再没男子比他美。
  风小雅将她抱上车,伸手去脱她的鞋子时,谢长晏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当即就要拒绝。风小雅却抓住她回缩的脚,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个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切眼神。“没事的,别在意。”
  谢长晏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看着风小雅帮她脱掉湿嗒嗒的鞋子、微潮的袜子,露出冰凉的脚。然后,他从榻上撕了一截锦缎下来,包好这只脚,焐在了手心里。
  原本无比私密的举动,却因为他的表情过于严肃和正经,显得不是很尴尬。
  谢长晏想,她大概是受了什么蛊惑,明明时刻提醒自己要守礼明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此人面前破了功。
  风小雅的手很暖,她本也不是什么体虚畏寒的女子,那只踩到冰水里的脚很快就热了回来。
  未等谢长晏说,风小雅便先松开手,将被撕了一角的锦榻拿下来,卷了几下整个垫在她脚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她。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一笑:“我的脚好看吗?”
  风小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不知为何,因这一句调侃,旖旎全消,都觉坦荡自在了不少。
  谢长晏的目光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问:“陛下知道会生气吗?”
  风小雅随口答道:“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姑娘。”风小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用惯用的长辈姿态打发了她,“时候不早,回去了。”
  他转身,正要去拉缰绳,就在这时,远远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点光从遥远的对岸上飘起,悠悠晃晃地升向天空,似要去触摸那轮圆月一般。
  谢长晏好奇道:“那是什么?”
  风小雅也看到了这点光,却是面色大变:“秋姜!”
  什么?谁?
  “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处理。”不等她回答,他便解下了一匹马朝着那点光飞奔而去。
  一人一马奔驰在银色的河面上,像两根拖得长长的带子。
  谢长晏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
  “夫君近日娶了个新妹妹。”
  “听说是个沽酒的女郎,姓秋。”
  “夫君新娶的妹妹,名字就叫‘姜’。”
  商青雀的话回荡在耳边。
  谢长晏有些慢半拍地想:对了,是秋姜。师兄刚才喊的,是他新夫人的名字。她也来了吗?
  光点越飞越高,轮廓也逐渐清晰,原来是一盏孔明灯。
  风小雅策马追着这盏孔明灯狂奔,一点点变小,最终整个人都融进了圆月中一般,消失不见。
  谢长晏的表情由呆滞到震惊再重新转为错愕,最终低低地、狐疑地“咦”了一声。
  车轮和来时一样,“骨碌碌”地响着。如此枯燥的声音,来时听,是忐忑是茫然;回时听却变成了一句句“为什么”。
  谢长晏心中有个想法,像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时不时就要挣扎一番。但每次挣扎过后,都会长高一点点,离破壤而出越来越近。
  可是,刚才风小雅提及秋姜时的反应像一记闷铲,再次将种子拍回了深深的地下。
  所以……是她猜错了?
  谢长晏心头烦躁,目光落到自己被锦榻包垫着的那只脚上,越发烦躁。她拉着马缰,迎着呼呼冷风,想到居然还要自己赶车回家,便再也不觉得飘雪月夜有啥美的了。
  内心正在愤愤然时,背脊的汗毛却莫名立了起来。
  谢长晏觉得冥冥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
  她连忙扭头,可身后是车壁,哪里有人。再看前面,独剩下一匹马在任劳任怨地小跑着,道路两旁的民居全灭了灯,除了月光和雪光,再无别的光亮。
  谢长晏觉得自己可能是累了,产生了错觉,当即加快速度,就在这时,险象突生!
  前方路上拦了一道绊马索,黑暗中没看见,马儿一头撞上,栽了个大跟头。
  马车按照惯性从冰滑的地面上横飞出去,眼看就要撞到路旁一侧民居的围墙上。
  谢长晏大惊,当即就要跳车,忘了一只脚还裹在锦榻里,“啪叽”一下撞到车壁上。
  正在万分危急关头,黑暗中前后左右突然飞出四道黑影,扑向马车,两人用臂拉住后轮,两人用肩顶前辕,硬生生地将马车逼停。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被拖出了长长的痕迹。
  惊魂未定的谢长晏望着那四人,一人将摔倒的马匹扶起,检查确认它并无大碍后,重新拴回车上,另一人检查车身,剩余两人急奔进了街巷。
  最后,拴马的人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千牛卫备身左右拜见姑娘。姑娘受惊了。”
  谢长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们是陛下的侍卫?
  “这个绊马索……是怎么回事?”
  “暂未得知。姑娘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去查了。”
  谢长晏心想:是那个人。那个沉寂了三个月后终于又再次出手的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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