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式燕-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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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这么大阵仗?”之前风小雅说的是让彰华假扮千牛卫混进来再现身的啊。这是……临时改变了计划?
不过,如此一来效果更好。
谢长晏满心雀跃地望着那辆马车,站在船头抱拳行了一礼,朗声道:“十九郎奉召来京,意外落水,不成体统,还望陛下恕罪。”
一记轻笑从车中传出,紧跟着两名车夫拉开车门,扶着一人缓步下车。
听到笑声时,谢长晏就僵住了。
等那人下车后,谢长晏更是整颗心都沉回了水底。
——下车之人,巧笑倩兮,仙姿玉色,正是谢繁漪。
第113章 六出奇计(1)
谢长晏没有动,低声问身旁的孟不离:“什么情况?”
孟不离的表情跟她一样震惊。
也是,他一直在红船上,又是沉船又是救她的,哪里知道岸上的情况。
风小雅不是说能把谢繁漪留在宫里的吗?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彰华呢?为何不出现?
谢长晏咬了咬唇,索性直接问道:“三姐姐?怎么是你?陛下呢?”
此言一出,人群里本不知道谢繁漪身份的人,也都知道了,窃窃私语之余,全都目光灼灼地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陛下有事不能来了,命我接你入宫。”
众人中有许多是千里迢迢就为了开坛清谈而来的,当即不满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谢繁漪环视四下,浅笑道:“放心,只是今日突然有事。三日内,定另择佳期。”
大多人还是失望,情绪却明显稳了许多。
这时小船靠了岸,千牛卫们放下踏板。孟不离跟谢长晏交换了个眼神,二人相处甚久,早有默契。谢长晏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继续拖延时间,另,绝对不要跟谢繁漪走。
谢长晏踩着踏板向岸上走。
谢繁漪姐妹情深地迎上来要扶她。
谢长晏避过她的手,最后两步索性省了,纵身一跃轻盈落地,红色披风荡起优美的弧度,飞起,又落下,夏日的艳阳下,她绾了把因为湿润而显得越发乌黑的长发。
这是谢繁漪在玉京百姓面前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又何尝不是谢长晏的。
谢繁漪确实倾国倾城,令人目眩。但众人发现,站在她身旁的谢长晏竟也不输气势。
谢长晏的发是湿的,脸是红的,衣衫是不整的,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优雅如兰的姐姐身边,却半点不自在的样子都没有,唇角含笑,抬手跟众人打招呼。
两相对比下,谢繁漪像月夜下的珍珠,娴静、神秘、蕴含着光。
谢长晏却是艳日下飞翔的鸟,灵动、灿烂、燃着火。
难怪陛下当年会在失去谢繁漪后,选了谢长晏——不少人心中如此想。
谢繁漪被拒绝,脸色不变,目光依旧暖暖地落在谢长晏身上:“看你,头发湿着,还光着脚……车上有我的备用衣服,快跟我换了。”说着,要再去拉她的手。
谢长晏却一个旋身,退后半步,又一次地避开了她的手。
众人眼睛一亮,原本因为陛下没来而有些失落的心,重新变得热情高涨——这对姐妹之间,有戏啊!
“姐姐你饶了我吧,好不容易离了宫,还那么多讲究。我这可是褒衣博带,自得风流。”
“好!”人群中一名同样散发敞怀、一看就是玄派子弟的书生鼓掌。
“十九郎君!十九郎君!”更有少女们娇声叫着,再度将花投过来。
谢长晏跳起,接住了其中一朵红芍药,闻了闻,插到头发上,朝那掷花的少女一笑。
那位幸运的少女顿时捂着心口晕倒在朋友怀中。
“不臣事于王侯,此女倒真有林下风气啊。”一名老者感慨道。顿时引得周遭众人纷纷点头。
“但谢繁漪真是绝色,只怕唯方四国,也就璧国那位曦禾夫人,可与之相比了。”另有人如此道。
“曦禾不过落魄书生家的卖花女,如何能与谢三娘相提并论?小人有幸见识过三娘子的画,真真是春云浮空、迁想妙得!”
“确实确实。三娘的画,十九娘的书,还有三才先生的字……隐洲谢家,真是集钟灵毓秀于一家啊!”
众人的议论声中,谢繁漪低叹道:“看来妹妹是不肯跟我走了。”
彰华迟迟不出现,谢长晏心中其实无比担忧,根本不耐烦陪她继续做戏:“我就住在求鲁馆,若陛下想好了何时召见,派人来求鲁馆知会一声就好。不离,咱们走吧。”
谢繁漪似想再说什么,谢长晏却朝四下的人群笑道:“长晏此番归来,劳烦诸君久候。有什么想问的?坛没开成,咱们就走着清谈呗。”
“好一个走着清谈!”书生们闻言大喜,纷纷涌了过来。
谢长晏就那么被众人拥簇着边走边聊,放荡不羁地走了。除了孟不离,两名千牛卫备身各自领了一队千牛卫紧跟着她,以防不测。
虽然也有很多人留在原地,继续围观谢繁漪,但一动一静,两相对比之下,静的这方明显弱了气势。
不少好事者心中暗笑:看来姐妹不睦,人前此番相争,终究是妹妹技高一筹啊。
赶辇毂的一名车夫走到谢繁漪身边,低声道:“主人,要不要……”
谢繁漪抬起一只手,望着谢长晏离去的方向,眸色渐浓:“让她走。等她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反应过来后,会回来求我的。”
伴随着一声“回宫”,谢繁漪上了辇毂,垂帘落下,遮住了她的绝世美颜,也结束了这场万众瞩目的见面。
然而,关于这场见面的过程和细节,从上千见证者口中,迅速传播了开来——
“谢繁漪跟谢长晏不和呀!”
“难道是陛下始终不能忘情于姐姐,所以妹妹才一怒之下退了婚,姐姐回来后想跟陛下重续前缘,却发现陛下又在后悔惦念妹妹……所以才有了心结?”
“兄台好烂俗的高见!”
“那陛下到底喜欢哪个啊?”
“谁知道呢。不过男人嘛,总是惦念得不到的那个的。”
“要你选,你选姐姐还是妹妹?”
“两个各有各的好,真是难以抉择啊!”
“当然是选姐姐啦。妹妹你是没见到,太高了,放浪形骸的,普通男人真吃不消。”
“那是你无能!要我就选妹妹,那长腿,那细腰,那股子说不出来的劲,上了榻必定放得开……”接下去的话便越来越不成体统。
而女孩子们谈论的,又是另一番风格了。
“十九郎君好想嫁!”
“冷静,她是女人。”
“那又如何?真的好想嫁!陪她到处走走看看,给她磨墨,看她写书。以往见的著书人全酸腐气得很,她却完全不同,整个人闪闪发亮的……”
“那姐姐呢?你们怎么不谈谈谢繁漪?她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美?”
“是挺漂亮的,但跟个瓷人似的,可远观不可近玩。十九娘就不一样,我跟着她问她下本游记写哪里,会不会去璧国,她说当然要去,去见冰璃。”
“天啊!志同道合啊!”
“是吧是吧?我都去不了,她却能去,做我想做又做不成的事。好羡慕!好喜欢!好崇拜……”
总之,这一天的玉京,非常热闹。
而热闹缔造者之一的谢长晏,也终于进了求鲁馆。
同行的众人虽恋恋不舍,但也知求鲁馆是玉京的禁地,还时不时会有坍塌的危险,只好散去。但还有很多执着不走的,席地而坐等在馆外。
孟不离通过小门看到馆外的景象,皱了皱眉。
谢长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却并不在意:“他们等在外面也好。众目睽睽的,谢繁漪更没法动我。当务之急是联系陛下和鹤公,他们那边肯定出事了!你去找,我去见老师。”
孟不离摇头,不肯走。
“我在蛙老这儿,你还担心什么?”
孟不离一字一字,执着地说道:“我、不、离、开、你!”
谢长晏惊了一下,改口道:“好,那你随我一起去见老师。”
走在求鲁馆乱糟糟的小路上,谢长晏看着地上那个始终紧跟着自己的影子,心中感慨万千。
最早接触孟不离时,觉得他性格古怪,几次三番故意捉弄他想逼他说话。后来看到他被一只猫缠上,明明怕猫怕得要命,却始终不离不弃,就觉得此人外冷内热,好生温柔。再后来,外出游历,他始终陪伴左右,频频救她于危难之中,在娘亲走后,更是悉心照料,做了很多娘亲才会做的事情……
从入程以后,他就成了她在这世间最亲密也最信任的人。
而后,她被谢繁漪掳走,与他暂时分开,再相见便是此番回燕了。匆匆一面,他就为了任务再次离开。
在梭飞船上,风小雅对她说了一些孟不离的事情,一些孟不离从不曾说过的事情,令他所有的怪异都得到了解释,而那些被刻意埋藏的真相,却令她唏嘘又难过。
孟不离和焦不弃是风乐天从如意门买来的杀手。
在风小雅追寻秋姜的下落中,打听到有那么一个组织后,风乐天便以要买人照顾体弱的儿子为由,通过中间人牵线,从如意门买了一对训练好的杀手。
风乐天当时提出的要求是:武功高,话少,机警,忠诚。
焦不弃性格稳重,而孟不离性格活泼,因为饱受残酷严苛的训练,更习惯用说话来削减压力和恐惧,久而久之变成了一个话痨。这一点当然不符合风乐天的要求,所以,交人的前一天,如意门给孟不离吃了一服毒药,毁去了他的嗓子。
第114章 六出奇计(2)
可惜他身体底子太好,在榻上足足高烧了七天后,痊愈时,嗓子却还能出声,只是吐字艰难,需一个音一个音地说。
对于一个爱说话之人来说,这简直是世间最可怕的酷刑。因为时时都要忍受煎熬,一直熬到死。
他逼自己沉默。
逼自己忍耐。
逼自己不要犯了忌讳。
最后,就变成了谢长晏见到的样子——明明眼神中有千般情绪,偏偏,不能说,也说不畅快。
“他没恨你爹吗?”谢长晏当时听后,如此问道。
风小雅注视着她,在炎热的盛夏天里眸光冰凉:“如意门的杀手,忠诚是第一位。他们永远不会憎恨主人。”
而彰华当时划船划累了,赶着饭点进来小憩,闻言补充了一句:“他们早已习惯对所经历的一切逆来顺受,不懂何为拥有,何为侵犯,自就无所谓憎恨。”
谢长晏听得心惊。
风小雅又道:“以不离不弃的武功,本该进另外五宝,进了五宝,就是如意夫人的嫡系弟子了。但因为训练过程中性格太过温顺,所以最后进了金门。”
银门弟子负责外出执行任务,金门弟子则留在门内护卫安全。因为买主太过特殊,是风乐天,所以如意夫人最终还是从金门的新弟子里挑了两个,想要搭上风家这条线。
如意门的规则,在这样那样的细节中,被一点点地彰显。而知道越多,就越触目惊心,也就越发感慨起秋姜。
孟不离如此身手,也仅是金门弟子,而秋姜,是玛瑙——七宝中最顶尖的那一类,据说是被当作下一任如意夫人栽培和养育的。她有多出色,又有多艰难,由此可窥见一斑。
也只有那样的女子,才会令风小雅这样的人物魂牵梦绕、爱恨难分、刻骨铭心吧……
谢长晏收回飞散的思绪,重新回到孟不离身上。她想起风小雅说过她被掳走后孟不离很内疚,对陛下承诺找到她后就自杀谢罪。这家伙,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到这里,谢长晏突然止步,回身看着孟不离。
孟不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双全神贯注、随时待命的眼睛。
这样的保护者无疑能让人很安心。但如果这种安心是被剔除了人骨、泯灭了人性才换来的,又让被保护者情何以堪?
“我是个很笨的人……”谢长晏回视着他,缓缓开口,“浑浑噩噩,后知后觉,开智太晚,又生性懒散。我只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却没想过凭什么安然地享受这份保护……”
孟不离露出困惑的眼神。
谢长晏想,不能说深了,说深了,他听不懂。可想通这一点的她,越发悲哀了起来。
她将手搭在孟不离的肩上,谨慎地选择措辞:“总之……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像那只黄狸一样好,而你,会是因为喜欢我、尊敬我才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我。到了那时,你就不会再介怀一次小小的疏忽,不会在意那是出自谁的命令,因为你在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老师曾告诉我——人,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才是开心的。只有开心地去做一件事时,才会做得更好。未来还很长,别轻言生死,孟兄。”
孟不离定定地看着她。他跟彰华和风小雅不一样,彰华和风小雅看人时,被看人完全解读不了他们的眼神。而他看人时,目光清澈得没有任何虚伪和防备,谢长晏很容易就看出他此刻心中的惊讶、茫然、感动、悲伤……以及更多的惶恐。
他听懂了。但他从前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在本能地害怕。
谢长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些许温暖,就听一个声音十分煞风景地在身后响起:“我没这么说过!”
谢长晏抚了下自己的额头,心中却难掩欢喜,迅速转身看向那个煞风景的人:“老师!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呀!”
她口中的老师,自然就是公输蛙。
不过一年未见,公输蛙的鬓边竟冒出了几缕银发。
“老师,怎老了这许多?”
“胡说八道!”公输蛙沉着脸反驳,随即却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照。这也恰恰是谢长晏一直以来很想不通的一点——你说你一个都不求偶结婚繁衍的世外高人,为何还要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老师,从哪里又弄了这样一面宝镜来?”谢长晏瞥见那是一面水银镜,便想拿来细看,结果公输蛙立刻将镜子放回了袖中,吝啬地完全不给她看,脸上更是半点不给好色:“你回来做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长话短说。”谢长晏环视四下,并无其他弟子在,便坦言道,“我们在程国中了圈套,现在宫里头那个陛下是假的,真正的陛下跟我回来了,但又失去了联络……不知我这样说老师你能否明白?”
公输蛙嗤笑了一声:“不就是斑鸠谋害老燕子,霸占了他的巢,结果老燕子命大没死成,想夺回他的巢吗?”
谢长晏震惊:“老师你都知道啊!”
“所以我才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帮……”谢长晏说到这里,面色顿变,盯着公输蛙,“你知道宫里的陛下是假的?你见过他?并且……不准备揭穿他,甚至,在帮他行事?”
她说的虽是问句,却全是肯定的语气。
公输蛙一脸坦荡:“那是自然!”
“为什么?”
“老燕子一心要干大事,搞得生灵涂炭。斑鸠却肯守着小巢安享太平。只要求鲁馆屹立不倒,能够安心继续做事,龙椅上坐的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长晏立刻放弃了说服他的想法,道:“那你再给我一双暗藏利刃的鞋子,一枚装着毒针的戒指,几管改良过的蓝焰,对了,还要最新的玉京舆图……”一口气说了十几样东西。
公输蛙脸上的伤疤又开始扭曲了:“你怎么不说把求鲁馆搬空给你算了?”
“给不给?”
公输蛙几次张口,明明想说“不给”,但对上谢长晏的眼睛,最终忍住了,沉着脸转身,一言不发地带路。
孟不离自觉地留下了——公输蛙的屋子,一向是不许人随便进的。
走了两步后,公输蛙突然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