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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猎鹿-湮菲-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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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目中光芒爆闪,他猛得一扬手,那一掌就要当场掴下。不知是谁情急中斗胆喊了一声:“陛下不可!!”
  和瑾只觉得一道劲风突袭至面颊边停了下来,她没有躲,她忘记了要躲,就这么承接兄长怒到极点的暴烈一掌。直到掌风自脸颊边停下来时,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滚落了下来,身体险些软倒。
  陛下从来没有打过她,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过。不论她闯了多大的祸,不论她让他有多么生气,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暴跳如雷。那一片片血染红了龙袍上至尊的神兽,也染红了他的桀骜。他的目中充血,盯着和瑾的眼睛几乎要冒火。
  没有落下的一掌最终拍在她肩上,几欲要将她瘦弱的肩膀捏碎。不等和瑾开口,陛下圈住她的身子带入怀中,往日一般亲昵的动作此刻却带上了几分强迫,他笑着问:“怎么了,你不是来见他的吗?朕今天就让你看清楚。”
  他推着她往前走,不容她抗拒。和瑾扯住他的衣袖不敢向前,她有一种预感,有一种极强烈的不安随着斩断的发丝一起散落了满地:“不,不要……我不要……”她的喊声近乎凄厉,带着哭腔的嘶哑嗓音令在场每一个铁石心肠之人都不忍卒听,却感动不了那头暴怒的真龙。
  “看清楚你的情人是个什么模样,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陛下蛮横地将她推到被钉在刑架上的少年跟前,一手抓起即恒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金色的流光浮动着痛苦与哀戚,他不得不在这样的场面下对她说了实话。
  ——你以为你闯入了鹿的领地,其实你误入了虎的猎场。
  和瑾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瞳,霎时忘了呼吸,她怔在原地,连心跳都近乎停止。陛下宽厚的手掌摩挲着她失去血色的脸,凑在她耳边,以一种情人似的呢喃温柔地告诉她:“知道他为什么从你的床上逃走?因为他根本不是人类,他只是一头嗜血的、冰冷的兽。”
  直中要害的报复让陛下痛快极了,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少年颓丧的脸,带着一帮随从扭头离开了牢房。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睥睨着匍匐在地恨不得化作尘埃的侍女一眼,目光寒入骨髓。
  “宁瑞,朕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今晚的月色好凉,凉得仿佛又回寒到了三月那个春季勃发的季节,却还没等到百花盛开。
  宽敞的牢室竟然如此狭窄,装不下两个人的呼吸。和瑾就这么站在即恒面前许久都没有动弹,她的目光并没有从即恒的眼睛上移开,不论何时,六公主都不是一个临阵脱逃的人。临阵脱逃的,是他。
  “你忍一忍。”她忽然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
  即恒没有听清,正自心乱间就见她上前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那伤口本已不再流血,却因刀刃骤出而令原本受阻的血脉畅通,一时间又有大汩鲜血喷涌而出。即恒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他已将体力与精神力消耗殆尽,实在难忍更多的折磨哪怕分毫。
  和瑾不知所措,她本试图将即恒放下来,然而这下她更不敢去拔那两颗钉子。可是就这么放任他被钉在刑架上,又于心难忍,焦虑悲伤至极,兀自痛哭起来。
  这回轮到即恒伤脑筋,他只剩一只手被钉住,身体已没有倚靠,只能摇摇欲坠挨着刑架站稳,可伸手去拔显然既不够距离也不够力气。这下子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他无奈之余甚至想让和瑾帮他把那柄匕首照原样插回去。
  和瑾并没有顾虑到他的尴尬境地,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她狼狈地抹去,却挡不住第二波涌出。她从来不是那么爱哭的女子,至少即恒的印象里不是。可是面前这个难以控制自己的悲痛,乃至连眼泪都控制不住的少女就是那个他心心念念有负痴恋的和瑾。
  她的确已经从一个恪守武道尊严的六公主,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子,因为一次伤心透顶的爱恋。
  即恒沉默了下来,尽管到此为止,他们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可沉默却是层层深度各有不同,一层深过一层,等到了最深层境界,那自是消陨之时。即恒觉得必须说点什么缓解这份沉默的压抑,他张了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和瑾抹掉了最后一波眼泪,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像被洗净的湖面,透着湖底深处泛出的光泽。她凝着即恒的眼睛,即恒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已磨练过这许多年,磨练到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能挥发自如,唯独这双眼睛总是不大听话,将他想要埋藏的情绪都泄露无遗。
  从小时候起每一个人见到他的人第一句话都会说:这孩子长得真像人类啊。而在人类堆里混得久了,有时连他自己都会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只有这双眼睛会在他冲动的时候尽忠职守地提醒着他——即恒到底是谁,他的身上留着谁人的血。
  “这就是你不肯告诉我的真相吗?”和瑾喃喃地问,儒音里还带着几分未退的哭音,“因为你不是人类?”
  即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点头说是,但这并不是全部;说不是,但这又的确是。他只好选择了沉默。
  和瑾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她先是怔住,亲眼从他口中得知真相仍然对她有一丝打击,但随后便又是沉默。
  说来他们的确默契,就连沉默都如此默契。但最终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和瑾,她抬起眼,像下了某种决心,整双眼睛里都闪着熠熠的光辉。她上前一步,迎着即恒的目光坚定地说:“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是人是妖,是神是鬼。我爱的只是你——那你介意我什么?”
  即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和瑾,似在她含水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苟求的痛苦。
  然而没有。她是真心如此认为。
  “你介意我什么?我能改,我就去改。”和瑾诚恳地说,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她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
  改了,又能如何。全都让他喜欢了,又能如何。
  “你要我说实话吗?”他艰难出声,声音却有着自己都没想到的冷。
  和瑾紧张地攥紧了衣裙,咬着苍白的唇点了点头,犹如听候判决。
  是了,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回答过她,无怪乎她一遍一遍地问。那么现在他就告诉她吧,如实地告诉她吧。
  “我介意你是人类。”
  和瑾睁大的瞳孔光芒凝滞,即恒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我更介意你是皇族。你可曾知道,我的族人是被皇族害死的,而我的家人也是在年复一年的追杀中断送了性命。我的一切悲惨都源自于你身上的血脉。那些逼死我族人和家人的,正是你的先祖——你的身上流着他们一样的血,甚至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你。”
  你教我……如何能够不恨你,如何能够去爱你……
  终于还是跟她挑明了,这些话在他心里堵了那么久,从来不曾这么完整地被理顺过。即恒说完以后,连自己都感到释然。然而全盘的托出却并没有带来多少轻松的感觉,一种浓烈到几乎呼吸不过来的空虚填满了内心的空缺。那处空缺留着她的位置。
  和瑾完全懵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接受。她喃喃地,想说那不是真的,不可能。
  可这是真的,千真万确。
  她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在地。即恒没有想要去扶她,今夜一役让他的心冷了下去,反而是内心压制的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也许陛下说的没错,他只是一只嗜血的、冰冷的兽。
  结果到最终,他依然是陛下计划中的压轴一笔。
  

☆、初心不再

  人走楼空后的囚室格外冷清,牢外人影与火光规律地移动着,不知此时已到了什么时辰,外面还有哪些人蛰伏。即恒倚靠在刑架上,汗水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纷乱的思绪。他怔怔地望着那只失去知觉的左腕,试着动一动手指,并没有什么知觉自指尖传递回来,但那五根指头的确在他意念闪过片刻后动了两下。
  就像几根长在木桩上的小枯枝,他想让它们动两下,它们就不情愿地动了两下。即恒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欲拔去钉在木桩上的铁钉,然而手一过就因失去平衡而身体摇晃起来。晃动中铁钉拉扯着肌肉,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失落,颓丧,伤心,无助……他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吼,想要靠蛮力将手拔。出来,可全身早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继续折腾不过是自虐罢了。
  新裂的伤口滴血在地,落在干涸发暗的血洼上,增添一抹新鲜的血艳之色,在昏黄火光下轻轻荡起一层涟漪。一条蛇信沿边嘶嘶吐出,在血洼上啜了几口,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味道,那张蛇脸上露出一个皱眉头的表情来。小蛇娘仰起头眨了眨眼皮催促:“主人,快说啊。以血为盟,收我为仆,等我有了人身马上就救你出来。”
  即恒火气正盛,冷冷地睨着它:“刚才我被虐的时候你在哪?”
  小蛇娘心虚地移开目光,缩了缩脖子小声地辩解:“那个啊……我我我突然想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万一慌乱中把我一脚踩死了岂不是很冤枉……主人这么神通广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它悄悄地没了声息,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抬起小心翼翼地觑着即恒:“主人不要生气嘛……人家力小势微,那个男人身上好重的戾气,他一进门我就知道不好,真的太可怕了……”它又抬起眼看了看即恒,见即恒不搭理它,蛇尾一点跃上他膝盖,一溜烟爬到他肩膀上。
  “主人,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方才我夜观天象便知今夜有血光之灾,你那个心上人恐怕自身都难保。不如由我代劳去追她回来,以免她再落入虎口。上天有好生之德,有情人……”
  “够了。”即恒本极度不耐喝止它,可转念一想又发觉小蛇娘所言有理,陛下动了真怒,和瑾回宫后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戒。那个男人一旦撕破了脸,什么都做得出。
  “你真的能追上她?”
  小蛇娘精明的眼珠如夜空中的两盏明星,扭着身子惬意地吐信子:“我尽量。我若成功主人可愿意收我为仆?”
  即恒低头看着它殷切的目光,心想当真收了它,这个仆人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请动,便留了个心眼说:“你若能做到,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小蛇娘脸上顿时升起欣喜之色,不待它跳起来庆祝,即恒又补充道:“前提是你先做到,我对你至今为止的表现很没有信心。”
  小蛇娘扭扭蛇腰,不满地抗议:“万一我做到了,可你却死了呢?”
  “我不会死。”即恒正色道,“我不会就这么死的。”
  他的神情少见的认真,小蛇娘凝着他沉思了半晌,忽然喃喃道:“……真像。”
  即恒一怔:“像谁。”
  “不知道像谁。”小蛇娘摇摇头,声音竟透出一丝寂寞的叹息,“也许是我的宿主认识的人。”
  它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连它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它所记住的只是那一份浓烈的思念。
  即恒却清楚那个人是谁。美浓姬记忆里追忆的那个人无论何时都认真到几乎病态,然而正是那份认真的执着才会吸引另一个相似的灵魂。小蛇娘或许正是美浓姬少女时期埋葬的那一抹真爱的余烬,借由另一场新生来实现未完成的心愿。
  她所爱慕的人死于他手,连同自己也死于他手。相识一场结下的冤孽,
  纵使道不同而谋不合,却免不了兔死狐悲。  
  “你尽管去,我撑也会撑到你回来的时候。”即恒看着它,郑重地许诺。
  小蛇娘原本还有些黯然神伤,见到即恒如此肃然的神情总算安下了心。她甜甜地笑起来,蛇信吞吐,宛如少女般俏皮:“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就在它说出口的刹那,空气中忽然有一丝微波颤动,好似平静的湖面悄悄荡开一层极细的涟漪。涟漪悄悄地扩散开,不知边际在何处。而随着小蛇娘话音落下,那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青碧色的小蛇游水似的消失在身后石墙破洞之中,融入了清冷的夜色之中。即恒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出神,尚未自方才的短暂不适中回过味来。
  铁门开启又闭合,有人信步走了进来。
  那人右手五指连臂做了简单的包扎,显然先前血流声势浩大,但伤情并不严重。他一眼看见即恒的惨状,啧啧两声讥讽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身难保,还要对猎物手下留情的人,该说你真大义,还是真心计?”
  “都无所谓。”即恒强撑住秉着一口气对甘希请求,“我只想请你放我下来,给我一点东西吃,我饿。”
  甘希听到这话却露出一丝惊疑:“你饿?”
  他的脸色有点阴沉,即恒连忙补充:“普通的食物就好,感激不尽。”
  怎么说河鹿曾经也是人,如今也不是妖,干不来吃人的事。甘希脸上的古怪之色减缓,他转身走出去,不多时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个食盒。
  即恒看到那个食盒心就漏跳了半拍,甘希将食盒放在桌上,上前扣住铁钉就地一拔,手指立刻捏住即恒的伤口。他指尖不知抹了什么药,搭在手腕上清清凉凉的,血很快就止住,但身上的神仙散麻药效力仍然未退,即恒一个趔趄便向地上栽去。
  甘希捞住他手臂,顺势一抠便拔掉了他另一只手腕上的铁钉。那根铁钉被血肉包覆,因着他极强的愈合能力而贴长在了肉上,这一拔无异于剜肉。即恒惨叫出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只觉得两只手已全然不是自己的:“……你就不能轻一点!或者提前说一声我做好准备?”
  甘希冷笑不屑一顾:“老子看在不斩手之恩上给你解绑,你倒嫌事多。你又不是姑娘,老子对你温柔个什么劲。”
  说话间双腿上的寒铁也被除了下来。即恒如释重负,这几天度日如年,梦寐以求的自由终于重新到手,可他目前的伤势就算甘希放手让他逃,他也逃不动了。
  曾几何时有个讨厌的男人嘲笑过他的无能,就算敌人给他生路他都逃不走……没想到一语成箴。他懊恼,但又无能为力。
  甘希将他拖起来扔到椅子上,他并不担心他还能逃跑,如果先前即恒能挣脱铁钉是一种奇迹,那奇迹这东西自然不会像邻居家的老母鸡下蛋一样频繁。何况就算他能逃出这座牢房,也逃不过牢房之外的重重守卫。
  “这些都是公主给你带的,刚才兄弟们分了,抢回来一点。”甘希将食盒里香气袭人的糕点端出来,盘子里已经只剩三三两两可怜吧唧的碎块,他推到即恒面前,不客气地自己也抓了一块吃。
  即恒认出那是水晶糕,他曾经很好奇为什么这种糕点会有一种晶莹剔透的莹润感,仿若一块美玉,可一旦入口却立时化开,似清泉溢满齿间。他好奇多吃了几块,和瑾便以为他喜欢吃,那次在悔过房面壁她还让宁瑞给他送去,只不过里面偷偷塞了枣核。
  即恒确定甘希没有一脸咬碎牙的趋势,便连忙伸手抢在他之前将完好的几个塞进口中。甘希吃得意犹未尽,咂咂嘴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宫里当差就是好,天天有好东西吃,还有美人为你失魂落魄。”
  即恒忍着剧痛护食,吃得痛苦无比,自动无视甘希话里那浓浓的酸意,满不在乎地说:“那我跟你换换。”
  “呵。”甘希却冷笑起来,拈起一块碎糕塞进口中,“像你这么薄情薄义的家伙当真少见。跟你比起来,连我都可以自诩天下第一好丈夫。”
  即恒猛得呛住,一口气没有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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