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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猎鹿-湮菲-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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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盛青自小受到父亲的严厉管教,对家中长辈均敬畏有加。父亲身故之后,叔父便接替了父亲的地位,成为了成家实质上的掌权人。
  听到“一家之主”这四个字,成盛青只觉苦笑。若非父亲亡故时他已然成年,恐怕如今连这一家之主的头衔都轮不到他。
  他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不敢忤逆对方,却也绝不让步,低下声来恳求道:“叔父,小瑾与我情同手足,而今手足羁难,原因成迷,我理当为她讨回个公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来之谜,何来之理?”男人厉言截断成盛青的话,他上前一步紧凝着成盛青,冷哼道,“你如今身负私通劫狱的嫌疑,被陛下软禁在此。若这个罪名被证实,成家偌大的基业都将毁于你手中,你还嫌你闯得祸不够多吗?”
  叔父的责难句句都让成盛青如芒在背,他想再为自己争取机会,可竟找不到丝毫说服的理由。
  “盛青。”叔父缓下严肃的神情,双眸却仍是凌厉,对成盛青语重心长地说,“你平日贪玩素不归家,念在你为成家征战夺功的份上,叔父都由着你。可你别忘了,你是这个家的家主,成家上下百来号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中。难道你要让他们,都为了你的一时任性而殉葬吗?”
  这一番话更是让成盛青哑口无言,顿觉家族的责任猛地落在了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举步维艰。
  “如果我不当这个家主呢……”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叔父剑眉凝聚,压下声音低喝道:“你说什么?”
  成盛青抬起头,迎着叔父怒火中烧的眼睛,终是说不出那番话来。他忽然回忆起柳絮离开前失望的眼神,或许她早已经知道,若有朝一日将她与成家家族放在一起抉择,成盛青无法不选择家族。
  而他自己亦被家族的重担拖住,永远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带着镣铐的鸟只能眼巴巴在笼中倾慕着天空中飞翔的影子,一旦明白了自由的滋味,就再也不甘被囚于笼中。头破血流,冲破牢笼;又或者,心灰意冷,随心死去……
  他原以为自己是高空驰聘的那只鸟,如今才发现并不是。而小瑾选择了死亡,这或许是命运对她最仁慈的温柔。
  ……
  夜幕悄然而至,惨白的月轮挂在朝阳宫的上空,静静地俯瞰人间悲喜。
  高公公皱着一对白眉甚是苦恼,一再对门前静立的华丽女子劝说道:“娘娘身子要紧,万一有伤龙子,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露妃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对这个年迈的老人,她多少会客气一些。然而此时她也顾不得了:“陛下真的不肯见我?”
  高公公只好将已经重复了三遍的说辞继续重复道:“陛下念娘娘有孕在身,不能操劳,请娘娘回宫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明日只怕还有明日,到底这明日要推到什么时候。”露妃不悦地埋怨道,末了,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望向高公公径直问,“公公,您老人家实话告诉我,陛下是不是只说了一句话?”
  高公公苦笑不语,露妃便道:“陛下只说了让我滚?”
  “娘娘言重了,陛下怎么会……”
  “罢了罢了。”露妃轻咬着朱唇,暗光潜涌的异色双瞳中流过一丝伤心,她凝着朝阳宫紧闭的大门,长叹道,“我的夫君让我滚,那我只好滚了……我只是想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他的忠心,别无二想。”
  言罢,她拂袖转身,利落地离去。身后随侍的嬷嬷和宫女们急忙紧随着离开,一个个脸上都如释重负。
  月色冰凉,照着一路光坦的小径直通向雀翎宫艳丽张扬的大门。露妃回到寝殿,嬷嬷上前换了熏香,她的情绪才逐渐在香气的熏陶下稳定了下来。
  “娘娘,别难过了,陛下总有一日会明白娘娘的苦心。”嬷嬷柔声劝道。
  露妃深望了她一眼,她很少对人心存感激,唯有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宫女让她常常感受到温暖和呵护。如果她自小有母亲在身边,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可惜她的童年只有石像为伴,寂寞为伍。
  渐渐地,也就令她找不到名为感激的感情了。
  她在嬷嬷的臂弯里安静下来,窗外月色如洗,凉得通透。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嬷嬷的陪伴下入眠,仿佛想起什么,便轻声对嬷嬷说:“你先下去吧,今夜不必侍候我了。”
  嬷嬷担忧的神色让她只好解释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个身怀异术的女子偶尔会需要差走所有的宫人,嬷嬷已习以为常,便不再多言,躬身告辞了。
  露妃在她走后合紧了门扉,一道冷光在黑暗中迅疾地掠过,冰凉的刀刃从后而出,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身为男人不觉得羞愧吗?”露妃丝毫不见惧意,浮起的笑容里瞬息又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
  “娘娘哪里的话。”身后传来一个略带低沉的少年音色,冷冷地笑道,“我可从来不觉得娘娘当得起’弱女子’这三个字。”
  不在宫里当差了,就连说话也都不客气了。露妃不禁失笑,她轻轻地抚摸着小腹,笑容却是从容:“那如此对待一个帮你的人,就是男人该做的事?”
  察觉到身后气息一瞬的凝滞,露妃的笑意就更深了,她也不回头,维持着被威胁的姿势,淡然地道:“我帮你躲过皇家护卫军的眼线,帮你破除宫中迷网的障壁,又帮你藏匿在雀翎宫,你就是这样报答我吗?战神河鹿一族真是毫无情谊可言……”
  “好了。”身后少年忍无可忍打断了她,他收回匕首,眼睛里却不敢放松警惕。
  在这个女人面前,即恒丝毫都不敢放松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帮我?”顿了顿,一丝犹豫爬上了他的眸子,随之而起的俱是痛苦,在清凉的月色下银光暗涌,“她真的……没有死?你可别骗我。”
  露妃这才安心地转过身来,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月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亮光泽,仿佛能洞悉一切因果,看穿天道轮回。
  “就算我骗你,你也还是来了。”露妃笑道。
  即恒凝着那双眼睛皱起了眉,他看着露妃泰然自他身边走过,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露妃缓步走到窗前,伸手将半掩的窗棂尽数推开。冷风幽幽地涌进来,勾住颈项便往颈窝里钻,令人不禁直打寒战。朝阳宫幽红的灯火被重重殿宇所遮蔽,但即恒却觉得,露妃看得到。
  她幽然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美丽的脸上透着一丝凝重与决然:
  “六公主她,就在朝阳宫里。”
  

☆、神女(二)

  
  “我无法再容忍她的存在,我需要她消失。”
  她直截了当,毫不顾忌地吐露内心的嫉恨。只因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她没什么好遮掩。
  “为什么。”即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道,“你有很多种方法足够令她消失,为什么要借助我?万一被人看到,岂不是给你自己徒增麻烦。”
  露妃别过脸来看了即恒一眼,月光仿佛为她的容颜披上了一层冰冷的倨傲,映着那双异色的瞳仁幽不见底。即恒在揣摩她的意图,然而她看了一会后,似乎认为根本不需要解释,竟又视若无睹地转了回去,不再多言。
  即恒本就心存疑虑,遭这般赤。裸裸的蔑视不禁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愤怒,忽听露妃对着月光幽幽地回答:
  “那还不是因为……不想被讨厌。”
  银辉满照,将整个大地都铺上了一层凉薄的白霜。尚且生硬的口吻中仍然充溢着目中无人的傲慢,可散发出的寂寞与幽怨伴着清冷的月色,竟是如此平凡和无助。自神道堕落的神女,于人世卓傲的神女,此刻与世间任何一个得不到所爱的女子别无二致。
  空幽的寝殿中有过短暂的尴尬与凝滞,露妃不自禁连呼吸都屏住了,似在深深懊悔自己的失言。这或许是她少有的示弱,却在一个微妙的时刻,在不该示弱的人面前表露,令她有些难堪。
  许久,身后才传来少年浅淡的话语,不知是否因这美妙的月色,竟染上了几分如月华般冰凉的温柔。
  “若不想被讨厌,就别去做明知会让他讨厌的事,哪怕这件事你认为是为他好。”即恒凝着她的背影淡淡道,“对一个人好的方式有很多种,最不得取的就是强塞。那不是付出,是逼迫,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
  露妃转过身来,少年深幽的眼眸中倒映着明亮的月芒之色,将自己的影子一并装载其中。自入这浑浊的皇宫以来,她逐渐醒觉了内心深处所压抑的许多东西,却渐渐地,也逐渐不会再有人对她说真话。
  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
  少年冷静的评价让露妃蓦然怔住,她惊讶于自己竟没有感到愤怒,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出。就像赫然被揭开了早已腻烦的面具,将蠢蠢欲动的本心重新释放了出来。
  “我真不明白。”女人轻轻地笑了起来,她下意识提起罗袖轻掩朱唇,顿了顿,索性又放了下去。望着即恒的眼睛里流动着精锐而狡黠的波光,恍若一只不再躲藏,露出了獠牙的兽,“河鹿一族不通人心,杀伐过重,惨遭灭族,可又怎会留下你这样截然不同的后裔。”
  尽管心知露妃此言并无恶意,可即恒仍然感到心底掠过一丝刺痛。他眼里的光芒深幽而明亮,宛如一口深潭,凝着露妃深思的双眸反问道:“我也不明白,娘娘究竟站在哪一边。”
  既然接受了露妃的联盟之意,他决定坦诚地问出口,以绝忧患:“你曾经费尽了心思去谋害公主,也曾费尽心思去救她,现在又费尽心思,借我的手让她在你的眼界里消失……你对公主的态度如此矛盾,让我无法判断你究竟是敌还是友。”
  露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自然明白即恒所顾虑的事,对此,她的答案也简单得出乎即恒预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有掩藏过。”
  即恒不由警觉了起来,露妃看着他掩口笑道:“陛下不容她时,我就让她消失;陛下回心转意,我就设法让她回来。我所有的行动只源于陛下的心意,因为放眼天下,只有我最懂,也只有我能替他做到。”
  她以轻松的口吻说着异常残酷的话,而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对和瑾无尽的折磨。
  回忆历历在目,即恒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只是这一次,是我自己的意思……”露妃悄然叹了口气,话里蓦地染上了几分惆怅,在那双奇异的三色瞳里静静流淌。她低下声来喃喃道,“再犹豫下去,只怕今后会更加难以收场,不仅对陛下,对谁都不好。”
  即恒有些不能领悟露妃的话中之意,但他直觉那一定是非常糟糕的局面,竟会连这个以祸世为乐的神女都无法放任不管,决意要出手挽救。
  “娘娘,请告诉我公主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即恒按捺住不安,急声问,“她没有死,但应当也不算活着。这一点娘娘你一定非常清楚才是。”
  露妃回过神,不置可否,即恒便知道自己已猜对了答案。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嬷嬷紧张的呼唤声:“娘娘,娘娘——”
  即恒闻声立即闪身隐入帷帘之后,露妃一同离开窗前,对着门外的影子蹙眉轻斥道:“何事喧哗?”
  “娘娘。”嬷嬷在门外躬身道,“卫队长带人要搜查雀翎宫,说……说雀翎宫有刺客……”
  “刺客?”露妃一怔,身后骤然闪过一道银光,携着月华的凉意,划破空气稳稳贴在了她的颈项上。
  她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一瞬过后才心念电转,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对身后之人怨怒道:“你还怕进了雀翎宫就没机会再出去了吗,竟然引来这个祸事精?”
  身后少年无奈地叹口气,在她耳边回答:“娘娘的寝殿凡夫俗子怎敢轻易入内,自然多一条后路就多一个保障。”他低笑道,“况且夜深人静多有不便,我这也是为了娘娘的声誉着想,得罪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露妃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可惜即恒在她身后看不见。
  少年动了动擒住她手腕的五指,催促道:“娘娘小心身子,请开门吧。”
  老嬷嬷眼见露妃被挟持着走出来,脸色顿时煞白。
  “别喊。”露妃匆忙制止她,倦怠的容颜上满是愁苦与惊惧,“若惊动卫冕,他会杀了我的。”
  越过女人的肩膀,少年清秀的脸上目露凶相,他的眼神与手中刀刃一样寒光冷冽。嬷嬷顿时不敢出声,紧张地向大殿方向张望了一眼。在附近值守的宫人望见此景,也纷纷吓得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即恒立刻对他们低声喝令道:“不想你们主子受伤的话,就去拖住卫冕,让侍夜的宫人都退下。”
  “可是……”
  “照他说的做。”露妃苍白的脸上血色渐退,对一众下人轻轻挥了挥手。嬷嬷见状,只得听从吩咐前去大殿。
  不远处的正殿里,皇家护卫军争执的声音自挂满宫灯的长廊隐隐传来,也一并带来了令人不安的紧迫。即恒携着露妃谨慎而小心地穿过两旁静立的人群,一路向后院退去。
  夜露薄凉,月色柔冷,露妃冷眼望着大殿方向,忽然莞尔一笑。尽管利刃在喉,并无多少玩笑之意,她却似遇着什么新奇的乐事般毫不在心地揶揄道:“男人可真是奇怪的生物,总是让女人不开心,又总是让女人莫名其妙就开心,像个会施咒的术师。”
  即恒小心地拿捏刀刃的距离,又要提防身前身后的异动,不知这盏不省油的灯又在乱发什么感慨,只得顺口回道:“女人才是奇怪,总是不开心,又总是莫名其妙就开心,像个爱做梦的傻瓜。”
  “若有这样的女人,那定是因为她爱你,她的梦里都是你。”露妃绵软的声音在夜风中轻笑道。
  即恒无法看到她此刻的神情,但这句话却像最柔软的刀子扎进了心口,又心痛,又充满了一点甜。他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这个满是神秘的女子,方要开口,忽闻露妃沉下声来幽幽道:
  “星云易主,天轮乱世。人类的时间是很短暂的,于她就更是如此。”她说话的口吻截然不似往日,明明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在每一个吐字间都令人下意识地油然升起一丝敬畏,“你若要珍惜,就早些珍惜……莫要他日后悔。”
  “这是什么意思?”即恒睁大了眼睛,脱口问道。
  被他擒于手中的女人缓缓转过头来,艳丽的容颜上挂着一丝微笑,却让即恒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今夜不祥,恐有血光之灾——”异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即恒苍白的脸色,连同身后一扬而起的白光,“卫冕就在你身后。”
  她最后一个字未落之前,即恒反手便向身后之人刺去。那人显然不及他出手迅疾,手中刀才方举起,眼前一晃,胸前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队长!”随后赶来的护卫军惊惶地叫喊道。
  卫冕吃痛之下连连后退,捂住胸口面色扭曲。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才缓了口气,却发现身上丝毫不曾见血,原来竟是刀柄。他脸色有些难看,站直身子后盯住即恒忿忿道:“即恒队长这是做什么?就算你不在宫里当差了,公然闯入后宫劫持妃子,就不为保荐你的六公主和成将军想一想吗?”
  有段日子不见,这厮看上去依然正气凛然得直教人惭愧。不必即恒提醒,他身后的下属就拽了拽他的袖子悄声说:“队长你又忘了,六公主已死,成将军被软禁,这丫没人压制了才这么嚣张……”
  卫冕先是一愣,而后才像回过神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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