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鹿-湮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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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也细细端详着即恒。
就像这样,和那天他打开铁笼后所见到的一样。这孩子不悲不喜的时候,一双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他不自觉就将堵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明知道说出来之后不能改变什么,他却觉得至少能得到些许宽恕;而这个少年是最好的听众,不论怎样的秘密在他面前都算不上秘密。
卫队长仿佛受到了触动,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一些讳莫如深的隐秘,一个被众人刻意掩盖的真相一直堵在他胸口,让他无法释怀,又无处宣泄。压抑就像肿瘤般慢慢扩大,等发觉时它已经牢牢生根,眼看着它摧残身体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吗?直到半年前宫里都不像今天这样。大家都活在恐惧里,活在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慌中。半年前开始,宫里出现了被啃食的尸体。并不是死后遭到肢解,而是人在活着的时候……被活生生吃了。”喉结微动,话已经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而这一切,都是由凝妃的死引起的。”
“凝妃?”
卫队长抬起头,正对上即恒的目光。他忽然发现那双黑瞳中有某种光耀闪过,是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他像是受到了鼓舞,继续说了下去:“凝妃曾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她温柔端庄,知书达理,任何一个用于称赞女子贤良的荣誉都可以加诸在她身上。她简直就像女神一样散发着光辉,将整个晦暗的后宫照亮,充斥着满满的人情味。可是……”
他顿了顿,口齿微张却是说不出口。即恒帮他说了下去:“可是她吃人?”
“不,她是被骗的!”卫队长猛地抬起头,灼灼眸色中闪过异常凌厉的光,“是几个嫉妒她美貌和才华的小人欺骗了她!”
即恒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轻声着问道:“那么凝妃吃人是事实,她自己知情吗?”
卫队长突然没了声,方才坚定的气焰也被残忍地熄灭。
即恒叹了口气,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重新推起小车继续剩下的路程。一只脚却突然卡住车轮不让他走,卫队长充血的眼睛近在咫尺,声音仿佛被撕裂般嘶哑:“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爱陛下……”
“这不能作为行凶被原谅的理由。”即恒淡淡道。
“我知道。可她已经死了,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卫队长嘶哑道,“可是……”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个死去的人还能再复活吗?”
即恒怔住,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卫队长的神情不像是在同他开玩笑,所以即恒也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下才缓缓摇头:“死了就是死了,死去的人又怎么会复活?”
“可是食人鬼复活了。”卫队长回望着他,神情悲戚又严肃,“并且它夜夜都在寻求着鲜血,以人肉为食。”
即恒怔了好一会儿,垂下眼帘陷入某种沉思。随后他轻声问道:“何以见得食人鬼就是凝妃?”
卫队长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说道:“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很多人,当初陛下为了保全皇室的名声将事情压了下来,只将凝妃打入冷宫。可是凝妃在冷宫就被人杀死了。陛下对外宣称是暴毙而亡,可送入皇陵的棺木却是具空棺!”
……也就是说,凝妃的尸体还在宫里?并且极有可能复活成了食人鬼。
这怎么可能呢。
“你想抓住食人鬼?来证明凝妃复活了?”即恒问道,“是又能怎么样?不是又能怎么样?”
卫队长沉默了。
“你知道南蛮巫术吗?听说能操纵尸体。”他沉声道,“我不相信人死复活的鬼话,可是我相信凝妃的死亡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陷害她,有人在利用她的尸体为非作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激烈的情绪:“凝妃若真是含冤而死,我定要将真相差个水落石出。”
他恳求的目光盯住即恒:“我知道你有真本事,不像看起来那么柔弱……你能帮我吗?不论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
他依然很坚持原则:“……除了老婆。”
即恒很无语,脸色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看,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勉强自己咽下这口气。
是谁说他口无遮拦的?这还有个垫底的……
卫队长见他不说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向他的眼神分外恐怖。他嗫嚅道:“你……你就这么想要我老婆吗?你都没见过她,年纪也差很多……”
“滚!”即恒忍无可忍,一拳将他撂倒,推过车子很想从他身上轧过去,又怕摔着花瓶,只好忍气从旁绕过,恨恨离去。
卫队长噌一下翻起牢牢抱住他大腿,一副他不答应就不让走的架势。
即恒很无奈,他只好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既然是皇宫里的隐秘,你不怕我把它泄露出去,出卖你吗?”
“不会,从白虎一战我就看得出你小小年纪傲骨铮铮,绝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卫队长答得飞快,好像这些话都经过千次百次的训练般顺口,“而且你是宫外的人,宫里的人全是闷葫芦,被杀了也不会吭一声的,更别说让他们反抗了,所以……”
“所以你就拖我下水?”即恒一语中的。
卫队长腆着脸笑道:“别说这么难听,都是为了正义……”
“滚你的正义,你自己去吧!”即恒使劲抽腿想挣脱,奈何卫队长的手臂就像铁钳子一样牢牢钳住他,怎么都挣不开。
“就算不是为了正义你也一定要帮帮我!再多条人命我的脑袋就要搬家了!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子……”
卫队长为大义舍身,为了老婆抛弃廉耻,求神一样抱着即恒的大腿猛摇。
即恒无奈:“总队长!你快起来,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有损皇家颜面!”他一边护着花瓶,一边使劲拔自己的腿,奈何被抱得死死的,“喂……你这是趁机占我便宜!放手!”
可无论他怎么说,卫队长都一根筋到底,不回嘴也不放手,即恒只好妥协:“这样吧,我答应你行吗?你先起来……”
谁知卫队长一记鹰眼射来,冷冷笑道:“缓兵之计?跟我玩这套你还嫩着呢。”
即恒咋舌,碰上老油条当对手真麻烦。他又不能来硬的,砸到花瓶怎么办?明明清和殿的大门就在百步远的前方了,即恒从没像现在这般渴望回去,哪怕回去面对那个恶毒公主,也好过在这里被无赖骚扰。
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多那句嘴,现在想抽身都抽身不得!
“卫队长你听我说,我答应了也没用,你得让公主答应才行!”即恒只得好声好气地劝道,并且找出问题的重点。
卫队长一怔,抬起头茫然地呢喃:“对呀,公主答应才行……我去说服她!”说完凛然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大跨步朝清和殿走去。
即恒同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和瑾会答应才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话题就是这样
☆、鬼怪之说
当即恒慢腾腾地将车子推到清和殿门口时,老远就看见和瑾叉着腰像门神一样凶神恶煞的脸。而可怜的卫队长则像霜打过的茄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强烈到教人不忍细看。
“备这么点东西用得着这么久吗?天都要黑了。”和瑾伸出一只手指向当头日照。
识时务者为俊杰,即恒扶着比他还高大的花瓶,顶着太阳躬身道:“请公主赎罪,卑职迷路了。”
一路推着大花瓶,又要和一个耍无赖的家伙周旋,身不累心累。和瑾看到汗珠在他额上滚滚直下,也不好再说什么,招手命人将东西都抬进去。
或许她只是想早点离开这里罢了,但很意外地回头留下一句:“你去休息会儿吧。”转身就要走,连看都不看卫队长一眼。
卫队长做最后挣扎:“公主,事关宫中安全,也事关清和殿的安全,还请您三思!”
和瑾没有理他,兀自往屋里走。卫队长豁出去了,冲着她背影大喊:“公主莫要以为这半年来清和殿平安无事就可以高枕无忧,食人鬼无差别地杀人,随时有可能袭击清和殿!”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古怪,“还是说,公主之所以如此有信心,是因为那个丧失人性的食人鬼……就藏在清和殿里呢?”
“放肆!”和瑾霍然转身,冰冷的视线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然而卫队长勇猛地迎上,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卑职一时失言也是出于忠心,得罪之处还望公主见谅。”他不卑不亢,目光灼灼,“卑职听说公主半年前从太乐府带回来一位乐师,食人鬼正是从半年前开始出现,卑职出于职责对可疑人物进行排查,希望公主理解。”
“这是陛下的意思?”和瑾森然问道。
卫队长低下头:“不……”他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杀气剑一般直冲而来,和瑾三步化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过去,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庞正散发着刺骨的冷意近在咫尺地逼视着他。
卫队长勉强稳住心神才不让手脚发抖。眼前这位年幼的公主自小习武长大,连先皇都忌惮的才能让她耀眼的光环上又添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若不是她生来体弱,若不是她是个女子,只怕……
“卫冕,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公主冰凉的声音沉在耳畔,“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是忠告。做好你份内的事,别在一些无稽之谈上花心思。”
卫队长直直对上公主的目光,淡然一笑:“公主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可卫冕认为这正是我的份内事。”
和瑾肃然凝视了他很久,才松开手冷冷地撇下一句:“随便你。”
她转身返回清和殿,卫队长冷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公主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的话,那你就错了。”他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质问道,“难道公主不认为这半年来食人鬼之所以猖獗,正是上天的惩罚吗?”
和瑾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盯住卫队长。卫队长以为她心有所动,却不料她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教人心头一颤。
卫队长怔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怪之说,有的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保卫皇城是你的职责,抓不住杀人魔就是你的失职。”和瑾冷冷道,“即恒是我的人,没有义务为你顶罪,更没有必要陪你送死,你也甭想在他身上打主意!”
卫队长呆滞了许久,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和瑾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两方对峙。
卫队长目光中闪动着某种十分明亮耀眼的光芒,是即恒从未见过的无畏和不惧。后来即恒才读懂那是一种被称为高尚的精神。
他朗声笑道:“公主也太小看我卫冕了,卫冕为皇室尽忠十余载,连公主的出生卫冕都有幸守护,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提高了声音,义正词严道,“如公主所说,让这样穷凶极恶的杀人魔屡次逃脱是我的失职,但今次我前来向公主求人,并非为了自己,而正是希望借助有能之士的力量,让宫中早日恢复平和宁静……让沉冤之人得以昭雪。”
让沉冤之人得以昭雪……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坦言说出自己的心声,淤堵多时的胸口仿佛随着这句话一起畅通无阻。
和瑾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被衣袖掩盖的手掌紧紧握起。她几乎要气到失去理智,却在即将爆发的当口骤然被人硬生生拉回现实,清醒过来……
子清跑出来向公主禀报:“公主,里外都收拾好了,请您……”最后几个字被狠狠扼杀在喉咙里,他疑惑地环视了一圈。
怎么回事?队长说公主有事找他,怎么每个人脸色都这么难看?好像寻找多年终于碰面的仇人一样。
和瑾垂下眼帘,控制下自己的情绪才转身离去。子清摸不着头脑,讷讷地跟上。
卫队长喊道:“公主……”
“不用说了,没得商量。”和瑾冷冷地拒绝,坚定不容置疑。
然而卫队长没有露出失落的神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和瑾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被打肿的脸颊上挂上了一丝胜利的笑容。
“激怒她就是你的目的?”即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慢慢踱步到他身前的台阶上坐下,抬眼问他,“为什么?”
卫队长冷淡地笑了一下:“因为只有公主能帮我。过不了半个月她就将离开宫城,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帮我翻案。”
“你喜欢她?”即恒问道。
卫队长知道他指的是谁,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是你有老婆了呀?”即恒微微皱起眉头。
卫队长摇了摇头:“你还年轻,等你以后就会明白,男人一辈子里并不只会爱一个女人,而每一种爱都不见得是相同的。”
即恒白他一眼:“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花心找借口。”
卫队长笑了。看着即恒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单纯,直接。不像现在这般畏首畏脚,处处都要顾及。
如今自己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这番赤诚的心,他不想连这一点都失去。
“公主是当事人,她知道一些秘密,但不一定知道真相。帮我劝劝公主,这也是为了她好。不然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宁的。”
“为什么?”
卫队长笑得很冷淡,甚至有点冷酷。他说:“公主已经背了三条人命了,你觉得她会良心安宁吗?”
直到卫队长离开很久以后,即恒才慢慢站了起来。大雨过后,天地仿佛在一夜之间恢复了生机,殿前花园里繁花簇锦,露水滴落在泥土中,很快就渗透了进去。
……公主做了对的坏事,所以陛下惩罚她。
这就是公主被禁足的原因。
***
子清到处都找不到即恒,正巧看到宁瑞拎着食盒走出去。
这会儿公主应该在寝殿里休息,她要给谁送饭?他心下好奇就跟了上去。
只见宁瑞十分小心地避开宫人的视线,鬼鬼祟祟的样子更是十分可疑。她兜兜转转了大半天才重新绕回后院,走到其中一间角落处貌似柴房的地方,将食盒小心放了进去,掩好门又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了,才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后院。
子清等她走远了以后,麻溜地钻进柴房,轻轻揭开食盒的盖子一看,顿时傻眼了。
只见里面全是一块一块的生肉,还在向外滋滋冒着血丝——这是给人吃的吗?
他背上一阵恶寒,难道这后院里住着喜欢食生肉的怪物?正在他为脑海中冒出的种种猜测惊愕不已的时候,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他一惊,还来不及回头一记闷棍自后脑袭来,登时就将他打晕在地。
临昏迷前,他隐约看到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俯下身看他,脸上尽是关切的神情……一定是在做梦吧,他看到了仙子……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这么说来他早饭还没吃,好饿……
他昏了过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不屑地啐道:“就知道晕,他除了晕还能干什么?”
另一个柔美的声音提醒道:“是你将他打晕的……”
宁瑞吐了吐舌头,不满道:“早就知道这家伙跟着我,我特地绕了这么久都没把他甩掉,烦死了。”
“公主知道吗?”麦穗小心翼翼地问。
“卫冕不识好歹又来骚扰,公主正在生气……”宁瑞咬了咬嘴唇,“可能在冲哥哥发火……”
麦穗波光粼粼的眼眸中产生了一丝涟漪,她轻声问道:“哥哥是?”
“你没见过的,新来的护卫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