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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猎鹿-湮菲-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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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恒默默无语望天空,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白活了,还不如两个幼女来得通明。他挤了挤眼,压下涌到眼角的酸涩,突然问:“两位公主殿下,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欢儿沁儿怔了怔,一时没从这个毫无预料的转折中反应过来。然而不用她们说,即恒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无感慨地揉揉欢儿的头,眼神说不出的真挚:“公主,卑职真为陛下而感到骄傲。”
  欢儿眨了眨眼,粉扑扑的脸颊忽然红了,匆忙打掉即恒的手,扭过头嘟囔:“别把我们当小孩子……”
  “就是,别把我们当小孩子!”沁儿骄傲地仰起头应和,“父皇说过,沁儿已经七岁了,将来会变成倾倒众生的大美人,像露妃娘娘一样,才不是小孩子呢。”
  即恒完全可以想象那副场景,只是不知陛下说这话究竟是在讨好女儿,还是在讨好露妃。那个流连女色、放荡不羁的风流帝王,后宫能这么平稳定少不了露妃的坐镇。跟这两个人精比起来,即恒只觉得自己全然完败,根本不是对手。
  心情不觉黯然了片刻,突地沁儿变了脸色,惊呼起来:“哥哥!那只兔子!”
  即恒一怔,当即起身。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道白色的影子擦着脸颊边窜过,扑鼻的腥臭味紧随而来。
  “啊!”耳边听闻到沁儿的尖叫声,即恒心中惊起,以掌化刃就向那块白影劈去,杀戾之气彷若变成有形的刀锋,横空劈落在白影背脊。
  手起掌落之时,欢儿沁儿已被提起衣领藏到了身后。
  白影吱吱叫了一声,痛苦地在地上痉挛,果然是只白毛长耳的兔子。即恒定睛一看,却发现“兔子”满口锋利的尖齿在通红的眼珠下森森发着寒光,而藏在白色软毛之下的四足,根根五尺长的指爪直教人头皮发麻。就在三人看清这个东西的同时,白毛兔子噌地越身而起,张开嘴就向着即恒扑来,血红的眼珠骤然爆起精光。
  即恒护着身后的欢儿沁儿,施展不开,只得再度以手为刃,横掌劈去。不料这“兔子”竟有智慧般猜到了即恒的路数,圆润的身形一顿,即恒愣是劈了个空。
  一阵尖锐的痛楚立时传来,即恒大惊,甩手向反方向脱手而去,妖兽凌空被甩开,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继而在前方稳稳落地。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汩汩而下,白皙的腕间两个深洞清晰可见,而伤口处被撕开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仿佛有生命般急速吞噬着即恒的手臂。
  即恒心头一惊,不想却在这个地方遇上了食尸魔。那只外表与兔子没有两样的妖兽,正是变化多端、没有实体的食尸魔!
  食尸魔是中原大陆上最难以解释其存在的妖魔。它们生来没有实体,靠寄宿在尸体上借以行动,以食腐肉为生,没有食物来源时也会袭击生人。可千百年来,没有人得知食尸魔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只道它们没有固定的外形,仅凭几处明显的特征来判断。
  心念闪过,他急忙扼住受伤的右腕,催动体内极正之气制住尸毒的入侵。而那只妖兽远远地跳开,迫不及待地吞下衔来的小片鲜肉,食物落肚让它的饥饿感愈发膨胀,血红的眼珠精光大盛,贪婪地盯着三个鲜活嫩口的食物,白色的毛发竟在顷刻间变成一片鲜红。
  欢儿沁儿早已顾不上争论红色兔子的真实性,即恒手腕上的血一滴滴在她们眼前落下,只把两个小丫头吓得小脸惨白,躲在即恒身后瑟瑟发抖。
  “公主别怕,只是一个小小妖魔,不足为惧。”这个明明很没用的护卫却挺直腰杆挡在她们身前,一手捏住血流不止的伤口,一边紧盯着前方神色平静地安慰她们。好像被咬去一块肉受伤的不是他一样。
  一股无形的压迫力自他身上传出,如旋流般筑起一道结界,将她们包裹在其中。在他平静而肃然的神情下,出乎意料地,她们居然真的安下心来。心底里突然升起一股勇气,仿佛面前这个被称为妖魔的可怕怪物,其实没这么可怕。
  食尸魔兴奋地龇起了利牙,正待急袭时身子突然一颤,双目翻起痛苦地踉跄了一下。毛茸茸的身体瞬时间又变回人畜无害的模样,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吱吱叫个不停。
  欢儿壮着胆子探出头,颤着声音问:“喂……它怎么了?”
  即恒神色不变,微微笑道:“没事,它吃坏肚子,中毒了。”
  欢儿不解,即恒却没有给她解释。
  就在说话间,那只兔子收起利爪,通红的眼珠收敛了光芒,隐隐露出畏惧。它强撑起身子,几个跳跃飞速掠过林间,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林子恢复了之前的冷寂,仿佛一瞬间的血光都是幻觉。即恒看着它远去,悄悄松了口气。
  河鹿之血可不好吃。蕴藏着天地极正之气的远古血脉,对这些妖魔而言无异于毒药。即恒拿开握着的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已不见发黑,尸毒已被祛除。
  河鹿一族乃神之后裔,尽管被驱逐出了人之卷,尽管不被承认,血脉里流传的仍然有一半的神之血。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是让他们命途悲惨的根源。
  即恒望着身体里流出的血有些发怔,说不清自己对河鹿的兴起和灭亡有着怎样的想法。扼腕也好,悲痛也罢,都在漫长的时光煎熬里消磨殆尽,余下的不过是求生的意志,以及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优势。
  食尸魔虽然被河鹿之血的威力震退,但为了果腹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即恒放眼望着林中幽暗的光影,简单对伤口做了包扎,便对欢儿和沁儿说:“公主,你们已经找到答案了。此地不宜久留,请跟卑职回去。”
  欢儿沁儿面面相觑,点点头没有异议。对于长嬷嬷的失踪,她们已然心中有数,亦不敢再任性。
  当即三人不敢再作停留,顺着原路疾步返回。穿行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欢儿沁儿尚自沉浸在真相的惶恐中,即恒则陷入另一个更深层的沉重里。
  翻检着以往的所见所闻,食尸魔多半产生于乱葬岗,怎么会在这种深山野林里出现?可是方才所感受到的浓烈的腥腐气息,再加上其他的特征对应,分明是食尸魔无误。
  一道灵光忽然划过脑海,他蓦地想到,沁春园在十六年被叛军一举攻入,屠园焚尸……如果那些被杀死的人没有被焚毁,尸体被另行处理了呢?
  这个想法让他陡生一股寒意,可却能合理地解释为什么一路上他们惊扰出如此之多种类繁杂的妖魔。
  阴煞之地,妖魔滋生。这片土地深埋的腥气和邪气正是滋养这些妖魔的食粮,而误入林子的人,就成了它们的美餐。
  这个地方竟比他预料中的要危险得多!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催促着欢儿沁儿快一些跟上。曾经他与和瑾误入皇城深处,虽然全身而退,可和瑾却险些一命呜呼。而今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他根本分_身乏术。
  耳边听到不知从哪传来呼呼的风声,将周围的花枝摇起来沙沙作响,一股妖异的气息混杂在风中,以某种规律的速度越来越近,即恒蓦地停下了脚步。
  欢儿和沁儿见状小脸顿时惨白,纷纷躲在即恒身后,睁着惶恐的眼睛不安地望着周围。
  即恒将她们护在身后,屏住气息,绷紧全身的神经注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不敢有丝毫放松。传入耳中的风声呼啸拂过,裹挟着一种细微而奇怪的声响,急速前行。即恒在林中环顾一圈,并未察觉到可疑之处。凝神细听,也听不出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的手心里不禁冒出冷汗,对欢儿沁儿催促道:“快走。”
  两个少女自是不敢多言,急急跟在他身后,紧张得心跳咚咚直响。一路紧迫的氛围让三人心头都很凝重,疾步赶路的同时还要时时注意着周围诡异的丛影,生怕从哪个花枝后会突然跳出一只会咬人的兔子。
  即恒的压力自然是最大的,且不说这林中妖魔丛生,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能从容而退,更何况带着欢儿和沁儿,只怕是难上加难。正在犯愁间,忽地在杂乱的风声中隐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风中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但即恒确信没有听错——那是和瑾的声音。
  她不是跟暮成雪一起离开了吗?即恒望着前方看不分明的道路,心下不定。是他们已经快要走出这片诡异的深林了,还是和瑾也没有走出去?
  ……不管怎样,他必须找到她。
  想到这即恒果断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改变路途。欢儿沁儿早就在迷障层叠的林子里失了方向,只管跟着即恒走。大约在数百步之外,果然就听到和瑾一贯清冷的说话声在林中回荡:“你放手,我不需要你!”
  “小瑾不要任性,这里很危险。”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的。现在走不出去你满意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呃,这两人间的对话好像一天都不带换样的。不过看到和瑾依旧精神抖擞,即恒多少放了心。
  欢儿沁儿闻声欢欣地尖叫起来:“姑姑!是姑姑!”
  两个孩子一边喊一边撒开丫子跑了起来,即恒连忙追上去,以防不测。在一处土坡背面,他们找到了和瑾与暮成雪,和瑾揉着红肿的脚腕,显然因为扭伤而无法行动。而暮成雪板着一张木头脸,看不出表情。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和瑾惊呼。欢儿和沁儿大哭着栽进和瑾怀中,她只好手足无措地安慰。询问的目光接触到紧随而来的即恒,她就闭了嘴,移开了目光。
  即恒小小地伤心了一下,自知有愧。见和瑾与暮成雪间僵持的氛围,心下也明白了七八。
  欢儿和沁儿哭得直打嗝,小脸蛋擦得通红,不住向和瑾哭诉:“姑姑,刚才好可怕!你没看到,兔子居然咬人,把哥哥的手都咬掉一块肉!”
  和瑾脚腕受伤,然而在欢儿沁儿面前却俨然一副长辈的样子,居然一本正经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柔声安慰:“没事没事,沁儿不哭,欢儿乖,已经没事了……”
  这么温柔这么和蔼的和瑾,真的是和瑾吗?即恒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不期然撞到和瑾的目光,两厢尴尬了一瞬,听到和瑾问:“你没事吧……”
  即恒摇摇头,表示没有大碍。和瑾的视线在他缠缚的腕间落了片刻,欲言又止。即恒本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之前的歉意,可乍然一道寒光直射而来,提醒着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暮成雪冰冷的视线刺透空气,目光所过之处仿若寒冰四尺。连欢儿和沁儿都不自觉渐渐止住了哭声,躲在和瑾怀里,对暮成雪投去畏惧的目光。
  和瑾怨愤地瞪了一眼暮成雪,却不想再跟他说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地方不安全。”
  皇兄刻意提醒过她的事,自然不是说着玩的。何况连即恒都中了招,这林子深处说不定真的藏着难以想象的猛兽。
  即恒颌首同意,两个丫头巴不得早点离开,暮成雪没有表态,和瑾权当他默认。她尝试起身,然而脚一落地就传来钻心的痛,根本无法行走。
  即恒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若不是暮成雪在场,碍于颜面和瑾肯定要他背。欢儿沁儿懂事地在另一边扶着她,四人相簇间,无形中就把暮成雪隔离在了一旁。
  空暇中抬起头,瞥见暮成雪形单影只的身影紧紧随行,即恒忽然替他感到一丝悲凉。然而他回想到那个雨落的夜晚下溅起的腥风血雨,又不禁沉下了心。
  难道在暮成雪的眼里,除了和瑾,其他人就形同草芥,可以任意践踏,甚至摧毁吗?
  他很想知道暮成雪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血性,转头偷瞄之间却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和瑾身上,淡然而平静。如冰雪般冷澈的容颜上,干净得找不出一点污痕,幽深的眼眸冷凝,仿佛落入他眼里的东西都会被尽数吞噬,无声无息消匿。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某少年,不要去同情情敌啊~~

☆、斩杀

  不知何时周围渐渐起了一层薄雾,林中愈发幽静恕;抖颓叨诺貌磺幔丸擞肿卟涣硕嘣叮迦嗣月沸∽橹缓迷窳艘淮ζ教沟拇笫前捕俸茫宰餍⒃傩新贰�
  探路的杂活自然落在即恒身上。他们早已经脱离了最初来时的路径,此刻不知自己迷失在哪里,唯有千篇一律的海棠花垂挂在头顶散发着轻淡的幽香,为这迷雾增添几分莫测的诡谲。
  此处长年不曾有过人烟,杂草横生,寸步难行。即恒与其说在探路,不如说锄草更贴切些。三位金枝玉叶不能怠慢,即恒不指望暮成雪这个大少爷能帮多少忙,可身为队伍中的男人,只愿意当护花使者连一点活都不帮,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即恒盯着他挂在腰间的长剑,打起了主意:“暮将军,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一路上都不曾与暮成雪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此时即恒主动搭话,和瑾不禁朝他望了过来。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你又想干什么”的烦躁,即恒回以安抚一笑,很无辜地表示“我没想干什么您放心”,随即对着暮成雪诚恳地说:“将军您看,杂草已经没到脚踝,两个小公主年幼,六公主受了脚伤,若不当先将草锄去恐怕我们无法在日落之前离开这里,到时吉凶难料,那就危险了。”
  他自觉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且暮成雪不可能看不出。不过对暮成雪来说只要跟和瑾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即恒必须好心地提醒他,别忘了身边尚有三根光亮的火烛。
  暮成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连手都没动,回道:“你不是在做吗?”
  “……”即恒望着他的眼睛几乎瞪出来,吸了口气维持住有礼的微笑继续道,“卑职手中不过一把烂铁,草汁腐蚀剑刃越久,剑锋就越迟钝。将军威名远扬,所用之剑必定是好剑,不知将军可否愿意将宝剑借我一用,助我们早些离开这诡秘之地?”
  暮成雪冰冷的视线凝结在即恒身上,即恒亦不甘示弱地迎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兵器乃一个将士的生命。一把顺手的兵器不仅能助军杀敌,更能在危难之际救人于一线之间。出借兵器无异于将命一同托与对方。
  暮成雪不可能听不出即恒的言外之意,他必然不会借剑给他,可是凭即恒一人的力量想要自丛草间开辟出一条道路着实是件难事。除非暮成雪坦白不想走出这里,不然他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即恒设下的一个圈套,只等暮成雪有没有这个魄力去跳了。不知是明白即恒的用心,还是有意想看暮成雪出洋相,和瑾在一边帮腔道:“放肆,暮将军这柄剑是我皇兄御赐的宝剑,几次与将军出生入死,对将军而言与性命等同。岂是你这等身份所能玷污?”
  暮成雪闻言敛起寒眸,一派贵公子的气度微微躬身,然而语气依旧是没有起伏的:“不,只要公主平安脱离危险,成雪死不足惜。”
  果真只有和瑾的话对他有效,即恒耸耸肩感到心情略复杂,至少暮成雪终于肯帮忙了。不料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暮成雪指尖一动,解下腰间宝剑朝他扔了过来,仍是极淡地瞥了他一眼:“用吧。”
  “……”即恒简直要当场垂泪,和瑾叹了口气,无奈地扭过头。
  被毫不犹豫遗弃的宝剑躺在杂草间,薄雾掩去了它的光芒,仿佛一个行至末路的英雄哭诉着它的心灰与意冷。然而它的主人自遗弃它后便再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即恒只好拿起这把陛下御赐的宝剑继续锄草,并且要小心翼翼不让剑身留下一丝半毫的损伤,因为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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