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鹿-湮菲-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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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想到自己的脸正对着月光,想必她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都已入了即恒的眼,脸颊顿时又红了起来。所以即恒半抱着她坐起来的时候,她便非常配合,立马坐了起来。
给手臂按摩就不像给腿按摩那样粗鲁,和瑾有多年没有再习武了,手臂较为纤细,仿佛用力一点就能捏断似的,即恒只好多用一点心。按摩到手掌时即恒有意无意端详了一番她的掌纹,他并不懂命理之说,可是关于和瑾复杂的身世,还有当初宁瑞所说道士的预言:
——三生为王,三世为煞。
隐姑也曾口口声声咬定天书里所指定的君主就是和瑾,可是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和瑾跟王位已经失之交臂,那么“三世为煞”又怎么说?意思是如果和瑾真的应天书预言当了王,也会变成一个残暴的君王?……以她目前的脾气,还真有点可能。
那么现在她与王位无缘,岂不是好事?至少作为公主她有权利任性,有权利胡闹,只要不过界都有人约束她。然而一国君王却没有人约束,一旦衰亡,就只有毁灭。
虽然天书在人界被视为圣物,甄一门与隐姑一党也同样将天书视作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宝物,哪怕已燃成灰烬。可即恒并不觉得天书有什么了不起的。世间事态随时都在变,岂会按照千年前的安排循规蹈矩,岂不可笑?
他对隐姑的死感到很抱歉,他同情那个女人,但是并不代表他认同她。隐姑竭力想将局势重新拨乱反正,回归到天书所预言的那个轨道。可若天书中预言的灾难依旧无法避免,那么留有天书又有何用?拨乱反正又有何用?
只是提前知晓,然后等死罢了。
和瑾若是君王她会怎样,即恒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成为君王的和瑾势必要被剥夺一切自由。而现在的她,虽然过得不顺心,但好歹还有自由的希望……
所以他没有将隐姑的事告知和瑾,以后也不会说。这个女人在黑暗中苟活了十六年,她已经为她的信仰牺牲了十六年,可如今她所坚持的事情未必会给世间带来更好的幸福,那不如就让这信仰泯灭吧。
就让她,牺牲到底吧。
☆、茧
其实你真正想逃避的,是族人灭亡的必然吧。
***
见即恒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晌,和瑾好奇地问:“你也会看手相?”
即恒怔了一怔,忙放下她的手找了个借口说:“不是,我只是奇怪,公主自幼习武,据说六岁那年还取得了比武大赛的胜利,为什么手掌上连一点薄茧都没有找到。”
和瑾捏着自己的掌心,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有的,练剑之人手上若是不长茧,说明不用功。本公主可是成老将军,盛青的父亲手下第一高徒,当然在剑术上可是翘楚。”
即恒琢磨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能练成什么剑术造诣,这个“翘楚”估计有不少水分,但他也就在心里想想。“照你这么说,你手上的茧子应该比你指甲都要厚了才对。”
和瑾难得有些扭扭妮妮,支支吾吾地才说:“嗯,当时是这样……后来父皇说姑娘家不好看,让尚宫大姑姑强行用药酒把我的手泡软了,那个女人差点把我骨头都废掉……之后就没拿过剑了……”
即恒恍然,原来用药酒可以泡软,人类还真是能干。只是和瑾那副忸怩的神态让他感到很玩味:“公主似乎觉得这件事很难为情?”
“当然难为情了!”和瑾果然很激动,可即恒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难为情的,便试探着问:“那公主是觉得作为男孩子感到难为情,还是作为女孩子感到难为情?”
和瑾怔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这个问题可能她自己都没有考虑得这么细过。她曾经以男子的身份被养大,直到六岁以后才恢复女儿身,无论是对于性别的认知,还是个性的养成,都有过一段十分艰难的转变期。许多事她回想起来只是觉得不高兴,但究竟出于哪一种个性而不高兴,她不得而知。
她不完全是个男子,同样不完全是个女子,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才会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即恒听完她混乱的解释以后,决定还是放弃继续追问。不料和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你让我看看你的手,看看你是不是一个用功的学生。”
即恒本想将手藏起来,可这样一来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便只好老老实实把手伸出去。和瑾佯装大师认真端详了片刻,只见她秀眉轻蹙,神色古怪,最后不确定地下了结论:“你是不是每一样兵器都没有认真练过?这样可不行,习武之人泛而不精是大忌,随时有可能因此而送命。虽然你用剑是挺厉害的……”
即恒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抽回了手。他并没有特意习过剑法,所以他虎口上握剑所磨出的茧子都是直接用剑时累积下来的。其他每一个地方都是。
河鹿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而在河鹿手中,世间每一物也都是武器。兵器只是造型更为便利的“物”而已。
那个男人教他的时候,只给他画过每一种兵器大致的雏形,当然以他的画技即恒能在人界认出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公主有所不知,真正的武者即便用手也可以当剑,不信你看。”他说完便并拢五指横空一斩,空气在顷刻间发出一丝轻微的呼啸声,裹挟着一道劲风自和瑾面前掠过,倒真有几分剑的凌厉。
和瑾惊叹不已,笑道:“厉害,下次能给本公主削个苹果吗?”
即恒眨了眨眼,状若无辜:“公主有令,卑职岂敢不从。只是这手掌没有刀刃锋利,到时候成品歪瓜裂枣的公主莫嫌弃就好。”
和瑾忍不住失笑,兴许是因为冷,粉嫩的双颊上浮着些许红晕,令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乖巧可人。即恒见她没有再起疑,便顺水推舟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次突如其来的的遇险让即恒发现了和瑾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一个亦真亦假的玩笑让两个人的相处更加融洽起来。即恒很是感慨,随着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他发现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有着如此热忱的好奇心。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真正的心,也想做到更多她希望的事。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心这么简单,他想介入她的人生,想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当他明白这一点时他不禁感到几分畏怯,还有落寞。
这一次的分别,他一定会舍不得。
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忘不了。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捏起和瑾的另一只手。一片触目的血色让即恒心头一紧,原来和瑾的掌心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层皮肉,已经有大片血花冒了出来。
“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擦破的吧。”和瑾看着自己掌中的鲜血倒吸一口凉气,她全身都痛,竟没有注意到。
即恒忙撕下一缕绢丝替她包扎起来,他们身处险境,林中嗜血妖魔盘踞,不可再节外生枝。捏在手中的手掌十分柔软,没有一点硬肉,更不用说茧。实难想象这么柔弱无骨的手竟然遭过药酒软化的酷刑,而理由竟只是为了美丽。
人类真是让他无法理解,接触的时间越长,这种隔阂反而越深。
“公主休息得如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动身了。”即恒虽然在征求和瑾的意见,但他的语气已是不容置疑。
和瑾握了握包好的手,掌心立时传来一股刺痛。不由她继续留恋,即恒便已起身,向她伸出了手:“走吧。”
和瑾望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点遗憾,只好点了点头。
能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随着他们继续往出口走,这份时间便越来越少。和瑾真希望能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护卫,只是两个落难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励。
也许时光再倒流到那一刻,她不会去躲……
为什么要躲呢?和瑾在心里暗自懊悔,只是对他的忽冷忽热很是气愤,想让他也尝尝被戏弄的滋味,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后悔了呢?
六公主向来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即便是错的,宁可承担十倍的后果也不会有悔过之心。可这次明明没有错,明明很解气,为什么她却后悔得要死,并且越想还越后悔……
正当她独自纠结不已时,被握住的手忽然感到对方力道的加重,她抬起头,遇上了即恒略带担忧的眼神。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失去信心。”他约摸是以为和瑾因为压力又有了轻生的念头,只怕她想不开。
和瑾不禁苦笑,回想当时的自己一定非常狼狈,非常软弱,在他面前丢尽了脸:“……我当时是不是很难看?”
即恒怔了一下,却摇摇头笑道:“不,公主很坚强。”
“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安慰我。”和瑾嘴上倔强,头却低了下去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承受的底线,公主太勉强自己,所以才会积累太多自己所承受不了的压力。有这样的机会发泄一下是好事,我不认为丢人。”
他不认为丢人,说明自己当时真的很丢人……和瑾恨不能将自己埋进草地里。
“面对恐惧时,人都会有些出人意料的反应,这是你内心深处最本能的希求,但这不一定就是你的理智所需要的希求。人类比其他生物拥有更多智慧,正是在于人类更能克制自己的本能。所以公主的坚强是值得人尊敬的。”即恒一面向前走,一面徐徐说道。
他的语气很淡,虽然说着十分讨好的话,却并没有谄媚的意思。他也没有再回头去看她,只是拉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让她感到心安。
和瑾知道他是怕自己尴尬,也怕自己陷在死循环里脱不开身。她就是容易被无谓的自尊心所折磨。她并非从不后悔,而是害怕去后悔,因为一旦后悔,她将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残局。
“有的人怕死,而有的人怕生。”即恒慢慢说,寂静的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漂浮,有些孤寂,“怕死是本能,怕生则是逃避。因为活下来比去死更需要勇气。”
好像一股凉风直接从领口灌了下来,将和瑾所有的烦闷与忧郁一齐浇灭,只余下一份平静渐渐沉入心底。活下来比去死更需要勇气……她从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于她而言,即便活着不易,可一旦死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书上所说的死后世界到底存不存在,倘若当真存在,恐怕也是漆黑冰冷的,只是想一想都感到背后生寒。
然而这个少年却告诉她,活下来比去死更需要勇气。
因为活着所要承担的责任与磨难,比死亡更需要勇气去面对。
和瑾深深望着即恒的背影,他始终不曾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这个应当与她同龄的少年经历过许多她闻所未闻的轶事,也承受过许多她不忍细闻的生死离别,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他走到现在?支撑他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
……他有没有脆弱到不想再坚持的时候?想放手一搏,一了百了的时候?
这一个月的相处以来,接触得越深,和瑾却发现与他的距离仿佛越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仍旧对他一无所知,他也绝不向她吐露丝毫心事。
一旦触及到他心底最深处的伤口,他便将自己层层保护起来,不给任何人机会去碰触,哪怕对方是出于善意。
亦或者,是出于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 后知后觉的某菲现在才发现假发子砸的手榴弹,谢谢你~╭(╯3╰)╮
☆、鬼火
“欢儿,我们刚才是不是走过这里啊?”沁儿停下脚步,不确定地问。
周围雾气缭绕,隐隐可见林木杂乱,枝桠乱错如鬼爪,教人心中陡生惧意,更加分不清南北。沁儿只觉得每一处景色都似曾相识,她们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
欢儿听到妹妹的质疑,耸耸肩膀沮丧地回答:“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咦,暮成雪呢?”她鼓起勇气想去问问暮成雪的意见,可是一回头,却发现本该跟在她们身后的人竟然不见了?
他居然又一次将她们两人抛下,不知所踪了!
沁儿小嘴一瘪,眼泪迅速积压在眼眶,大颗大颗滚了出来。她擦掉泪珠,保持着一线希望猜测:“会不会是我们走得太快,他没有跟上呀?欢儿我们回去吧,也许他还在后面……”
然而不论欢儿还是沁儿,她们都清楚不可能再找到暮成雪了,那个人根本没有将她们两人放在心上,她们是死是活,他根本毫不关心。
欢儿使劲眨了眨眼,努力将溢出眼眶的泪珠忍回去。沁儿早已哭得失去了声音,渐渐消磨着最后的体力。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幽静的雾林之中两个少女相互偎依着靠在树边,终于站不起来了。
有很长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沁儿浑身脱力地靠在欢儿身上,她的嘴唇已经干涩得蜕皮,皮肤也在雾气的蒸腾中逐渐发干。唯有腹中的空城计越唱越响,每一声悠长的响声都回荡在幽林之中,可怖恕�
她们哪里曾受过这种委屈和恐惧,平日里父皇对她们视若珍宝,每一次玩耍都有成群结队的侍从仆人跟随左右。一向是她们想方设法摆脱侍从的看管偷偷逃走,从来没有人敢扔下她们,将她们扔在危险可怖的地方不管她们死活……现在回忆起曾经因她们偷跑而受到重罚的宫人们,两位小公主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内疚。
如果那些人也像暮成雪一样扔下她们,她们又该怎么办……?
眼泪慢慢不再流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挂在脸上,让夜露的温度吸走最后的水分。
欢儿曾经听父皇说过,人死之际会看到生死桥,桥的另一边有一位老婆婆持着灯笼在等候每一个归途的亡灵。过了那到桥就再也回不到父皇身边了,也再也吃不到美味的点心,看不到稀奇有趣的物什……难道眼前那一片火光就是生死桥吗?
欢儿的内心感到一霎而过的恐慌,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更多,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些虚幻的灯火向自己一步步逼近过来。
有好多灯笼,不,好像只有一个……又好像有很多个?她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起来,视野中一片灯光的晃影让周遭变得更加不真切。无数灯火成群结队地慢慢漂浮过来,在雾中却看不到持着灯笼的人,那一盏盏微弱的灯火仿佛悬浮在空中,自己飘了过来似的。
这种场景让欢儿感到既新奇,又恐惧。
“啊,有鬼火。”沁儿不知何时醒了,望着不远处已经移到近前的灯火讷讷地说。
欢儿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反驳:“别胡说,你又没见过鬼火……”
“可是父皇说鬼火是蓝色的,为什么这个是黄色的……看起来……好温暖……”微弱的黄色灯火渐渐迷住了沁儿的眼,她望着那一片橙黄色的灯光,仿佛进入了某种幻象。她忍不住伸出小小的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伸向那片火光,“……好温暖啊……”
“沁儿不要……!”欢儿撑起身子,使出最后的力气拉住妹妹,焦急地说,“如果鬼叫你,你千万不能回答。看到鬼火,也千万不能向那边去……父皇不是说过吗?”
沁儿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被欢儿一拉便失去了平衡,差点跪倒在地。然而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些灯火的方向,好似中了魔障般不顾一切就想站起来往那个方向去。
“快来救我们,我们在这里……”
“沁儿!”欢儿无计可施,只得牢牢抱住沁儿。那片火光已经到了跟前,然而欢儿却没有听到任何人走动的声响,唯有灯火重重叠叠的晃影在眼前掠动。
她心底惊惧到了极点,身体却突然动不了了。与此同时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