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宫情史-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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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笑着:“王药早先就说过,云州是夏国驻跸的重地,众兵环卫,朕和这里众卿都亲耳听到。你和他又有什么私谋?出的什么愚蠢的主意?!”他虽然形容虚弱,但眼睛里杀意陡现,对赵王笑道:“禁军折腾不起了,朕把洛阳的虎符交给你,你亲自从洛阳前往并州增援李维励,若是成了,朕加封你为汴京府尹——你晓得的,素来只有储君可以担这个位置(1)——好不好?”
他不等目瞪口呆的赵王应下来,已经对两边的人喝道:“还不快为赵王备马,备弓箭,备六十名近卫士兵?事不宜迟,今日就出行吧!”然后“当啷”一声,把一块洛阳的兵符丢在赵王面前的地上。
这种情况下拿到的虎符,可想而知能被调遣的人马日后必然阳奉阴违。而在这样的天气和局面下亲自前去并州增援李维励……赵王腿一软,在他哥哥紧跟着响起来的剧咳中捣头求恕。而皇帝咳喘到咯血,根本说不出话来,直接被御医扶进了大帐内。
皇帝一病来得严重,御医再次告诉众臣“官家今日终于醒过来了”已经是两三日后。皇帝醒过来之后,亦无从休息,急急把战报要进御幄,过了良久,在外头等候的随侍朝臣们听见近侍宦官出来传旨:“请郎中王药觐见。”
王药的心狠跳了一下,颇有些在并州城头即将挨鬼头刀时的紧张。他回头望望三哥王茼,对他笑了笑,目光又越过高高的真定府城墙,望了望远处灰云凝滞的漫漫天宇,望了望残雪堆积的青石板地,又望了望被屡屡战败的绝望笼罩着的众臣,轻轻掸了掸衣襟,跟着那个宦官进了皇帝的御幄。
御幄里燃着好几个火盆,温暖得有些燥热,王药进门急速瞄了一眼状况,对着里侧榻上的皇帝磕头行了大礼。
皇帝轻声地咳嗽着,叫人把他扶起身,用好多个迎枕靠着,一张脸越发萎黄,只有两个高耸起的颧骨上是一片病态的潮红。他乌沉沉的瞳仁直直地盯着王药,好半天才开腔道:“你是个聪明的人,你来说一说,这次赵王领了洛阳的兵马援救并州李维励,胜算大不大?”
王药凝神道:“臣不太了解洛阳兵,但临时抱佛脚,胜算不是很大。”
“并州该弃守?”
王药道:“折损太大,不如弃守——不过,李将军的脾气,宁可殉城,也不会弃守吧?”
“为何?”
“李将军一片丹心,但是不谙民心向背。坚守天寒地冻的孤城,很快粮绝,自然是搜刮百姓以养兵。百姓自然有怨,怨则城不守。”王药最后道,“他不过贪一己之名,却草菅万民之性命。臣骨子里瞧不起这样的‘忠臣’。”
“哼,王药,”皇帝阴沉沉道,“朕告诉你,诛杀你的圣旨已经拟下了,而且株连你的妻子!”
王药进御幄之前紧张,此刻却极其坦荡,笑着抬头说:“那就请官家发旨吧。”
皇帝反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你猜得不错。夏国用箭射了招降的帛书进去,许诺不屠城,不劫掠,不伤百姓,发放粮食,分编士卒。并州士兵和百姓串通倒戈,捆绑了李维励,打开城门,迎进了夏国的匪兵。李维励在夏国将军耶律延休的马前一头撞死,做了报国的烈士。而赵王正在半路上踌躇,不料壶关之南,夏国大将带人围困了赵王和六万的洛阳兵,赵王只交战了两回就被俘了。金狼旗再次插遍并州,更没想到的是……”
“没想到夏国说话算话,不屠城,不劫掠,不伤百姓,发放粮食赈济,把士兵分散编入他们的斡鲁朵队伍里,是不是?”王药眉棱一挑,笑道。
皇帝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夷狄之君,颇有见识。仁义的名号传得极远……听说,连幽燕一带,百姓也暗自传说,归夏国,则可保安居乐业。爱国的忠忱,都到哪里去了呢?”他真的气郁,奋力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然后一阵咳喘得透不过气来。
王药等他平静了下来,才朗声道:“百姓所需,不是一姓的国家,也不过是安居乐业,甚至不过是吃饱饭而已。李维励的贪,是贪名——为有这‘忠’的虚名,不惜伤害士卒和百姓;赵王的贪,是贪权——为了获得禁军之权,获得金匮题名之权,不惜挑起两国征战;还有……”
皇帝眯着眼睛,勾起一边唇角笑了笑:“还有朕么?朕的贪是什么?你不妨直说。”
反正要死了,直说也无妨,王药稽首为礼:“臣身为晋国之臣,向官家谏言,话不中听,要请官家为自己身子制怒。其实也没有别的谏言,不过是古诗中的一句:‘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官家有英雄心,想一统山河,功同尧舜,却不知近百年来乱象,北方契丹已然强盛,武力并不可屈。既然如此,何妨以道德同化之,使其与我大晋共同化育百姓,共享天下大同?”
皇帝又是好久沉默不言。王药心中郁结已久的块垒抒发出来,居然有些亢奋,又一次稽首道:“臣言尽于此,请官家下旨赐死。”
皇帝只字不提,却问:“五十万禁军,五十万民伕,劳师动众行军至真定府,此刻退兵,正是给夏国进犯我们的好机会。朕可以不图收复并州应州,但若再失掉了屏障北方的幽州和燕州,岂不成了社稷的罪人,祖宗的不肖子孙?!”
王药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此时的决议,只能皇帝自己来做。
皇帝恹恹地闭着眼睛,思忖了好久才说:“他们花了几倍的人力,死伤遍野,必要生擒安廷,想来以为他是朕的弟弟,可以凭借着他来胁迫我们。其实,赵王不足为虑,但是这番御驾亲征的折腾,朕也看明白了,天意不亡夏……只能朕屈节为社稷、为天下苍生,求得一个‘和’字。”
王药道:“官家圣明!后世的人自然盼着汉家疆域至大,天下一统至美,文治武功至伟,却不知开疆拓土、敷文圣武的代价是什么。不在其中,旁观者说些哓哓的话,自然不关痛痒。”
皇帝长吁一口,对王药冷笑了一声:“向夏国买个和平,需要多少银钱?”
作者有话要说: (1)按宋制,皇太子兼开封府尹,本文的汴京,就是宋代开封(开封当时称谓繁多:汴梁、汴京、东京、开封),不过就不再更换名词了。注意啦,包拯虽然也担任过开封府尹,但人家其实是副府尹,正的一定是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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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这章行文晦涩。与爱情无关,与王(zuo)药(zhe)的三观有关。
其实吧,真的是个两难话题,前面也有读者提到过,站在民族立场,国家立场,算是怎么回事?
讲真,立场这个问题,真心是伪命题,历史永远不可能明确地等分为黑白两面,而永远是在程度不同的灰色调里游走徘徊,寻求险险的平衡。
所以,有时候对于立场,“呵呵”两声就够了。
我和药药,坚守我们的民本主义,亦即,国家的存在本是应让万民过得更好,而不是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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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大概还有三章左右结束。
因为裸更,所以今天接到任务说明天要加班,只能提前来请假了。
明天停更一天,后天会争取更新的。
我是一枚坑品良好的作者。
谢谢大家的支持!
☆、12。12
完颜绰得到了耶律延休那里飞马传来的战报:
由于城里反戈,并州被很轻易地攻克下来,李维励自裁于军前,城中百姓欢声雷动。
耶律延休又立刻飞骑往洛阳方向; 正面突袭正在雪泥里艰难跋涉的洛阳军; 抵抗虽惨烈,仍然生擒赵王; 斩杀近万的洛阳军,
余下的洛阳军队在领军将军的带领下,狼狈地班师回洛阳; 虽然是撤退; 战得倒也勇猛。
耶律延休回到云州,完颜绰带着皇帝亲自来辕门迎接他。耶律延休从马背上跳下来; 叫人把绳捆索绑的赵王丢到萧邑沣面前; 笑道:“给太后和陛下献礼!”
完颜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赵王,命人收拾了一个营帐把他看起来。刚赞了耶律延休几句; 突然觉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再仔细一看; 那件貂皮斗篷上的长毛有些黏在了一起,她伸手一捻,黏糊糊的,手指上一片暗红。
“延休,你受伤了?!”她惊呼道。
耶律延休笑道:“肩膀上中了一箭,离咽喉和心脏老远,没大碍。”
完颜绰嗔怪道:“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大碍?!进营帐,我瞧瞧!”不由分说把他推了进去。
算来已经打了好久的仗了,从秋季起,到如今冰消雪融,草原上的残雪之下有了些细茸茸的绿意。耶律延休被推进了完颜绰寝卧的帷帐,里头不仅大,而且布置精洁又不奢侈,四面暖绒绒的绛红色细毛毡,地上铺着一层防潮的狼皮,狼皮上又是柔软的洁白羊毛皮,矮案、枕屏、丝绵的锦被绣褥……仿佛间飘着一股幽香。
耶律延休推辞的话一下子咽到了肚子里,默默地坐下来,享受太后御幄里的温暖舒适。
“傻坐着做什么?”完颜绰翻出药箱,对他嗔笑道,“解了衣服,我瞧瞧伤。”
耶律延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大概帐营里太温暖,竟然觉得口干舌燥。完颜绰见他一边笨拙地解斗篷、解战甲、解里头的棉袍,一边舔着嘴唇,脸色发红,便扬声道:“阿菩,端奶茶,再叫宫女打点热水进来。”
阿菩依言伺候着,东西齐全了,她看见完颜绰一个眼神抛过来,于是和另一个宫女一起,“不知趣”地杵在营帐里,毫无出去的意思。
耶律延休的箭伤并不像他说得那么轻微,揭开胡乱包扎的白布,露出一片脓血,仔细看:肩膀之下的柔软皮肉上,钻着一个深深的洞,皮肉翻卷,还在渗脓。完颜绰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耶律延休贪看她仔细凑过来观察伤势的侧脸和露出的一截脖颈,还有脖子上毛茸茸的碎头发,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大概是箭杆上的竹刺扎进去,一时拔除不尽,还留在皮肉里——不过也不打紧的,这样冷的天,又喷了烈酒……”
完颜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自己真是粗糙得不行!意气勃发,满不在乎,连一直在发低烧都没有发现!她心里沉了沉,先用药酒小心地浸润了伤口,耶律延休痛得颤了一下,但仍然挺直身子坚持不动弹。擦掉脓血,箭伤附近的肉有点发紫,完颜绰又是心沉了沉,先涂了些金疮药,又问:“这伤怎么得的?”
耶律延休道:“和洛阳兵正面交锋的时候,不是想着要活捉晋国那个赵王嘛,叫人在兵阵里冲了两遍,虽然有重甲,但是没提防有冷箭。不过,总算给我拿住了!”还是喜不自胜的模样。
完颜绰不由责怪道:“赵王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用命去拼?他要顽抗,直接一阵箭雨发过去,死的活的都是看上苍给不给命。”
耶律延休不禁有些委屈的模样,刚刚兴奋的高声变低了:“我是想着……活捉了赵王,可以和晋国方面谈……”
“谈什么?”
“和谈啊,谈土地他们不肯给,那也可以谈岁币,还可以一个人换一个人……”
完颜绰当然懂“一个人换一个人”的言下之意,可是想着他的伤,居然一阵阵眼眶发酸,泪意忍不住的时候,她握起拳头在他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肩膀捣了一拳头:“你怎么这么傻?”
耶律延休做错了事情一样,变得讪讪的,也恹恹的,低着头说:“我知道自己不如王药聪明,我只能靠这一颗忠心,盼着太后垂青。”
完颜绰吸溜着鼻子,想对他笑,可终于哭了出来,哭得耶律延休手足无措。完颜绰说:“你真的是傻!你是我们这一方最重要的将领,南边的战局还得靠你指挥。你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王药回不回来,要你去换么?”
耶律延休慌得直敲自己的头,好一会儿听见完颜绰呵斥道:“乱动什么?!”她收了眼泪,气哼哼的样子,却温柔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又细心地一道一道给他裹好,把外头衣裳穿好,最后道:“御医会过来给你诊脉,他叫怎么治,就怎么治;他叫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
她抬起一双眸子——她的眼睛,是一双修长而尾梢略上扬的凤目,有着浓密的睫毛和明亮的目光,有时候妩媚,有时候娇俏,有时候威严,有时候阴狠,有时候目空一切,有时候又慈悲无边……她此刻带着泪光,睫毛湿垂下来,上扬的锐色随着垂落为悲悯。她嗔怪的话语自然带着妩媚:“……我就再不瞧你一眼了。”
耶律延休急忙道:“我听话!”急迫中手一扬,触到她的手,他触电似的,可是又不忍心躲开,手指尖儿颤巍巍的,顽皮孩童试探新鲜玩意儿似的,假装不知道一样又探过去,碰到完颜绰的手指,抖了抖,顿了片刻,又不屈不挠往上挪了些。
完颜绰一声不吱,突然,帐门一揭,一个圆脸蛋的小姑娘裹在一身毛茸茸的皮毛里,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喊:“阿娘,阿娘!”
耶律延休手一抖,几乎要背到身后,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帐幄里不仅有他和完颜绰,有刚刚进来的小公主,还有两个宫女背倚着帐壁不错目地瞧着他的做派。战场上无所畏惧的男儿,顿时浑身像烧起来一样,尤觉得两颊和耳朵滚热,所幸是现在风吹日晒的比以往黑些,大概略略压得住面上的绯红。
小公主蹦蹦跳跳进来,歪着头笑一笑:“阿娘,这个是我阿爷吗?”
这一问,完颜绰的脸都要红了,急忙道:“胡说八道,有乱认阿爷的吗?给耶律叔叔问安!”
“哦!”阿芍失望地瞥瞥耶律延休,问了好之后依偎着母亲站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瞧着耶律延休的脸,微微笑的时候,颊边陷下去两个酒窝,看着可爱极了。耶律延休的理智这时候才回来了:这小公主长得好像王药啊!他们三个已经骨血相连,颠仆不开了。他刚刚原本就是奢望,此刻虽然稍微有些黯然,还算能够自我开解,急忙道:“臣话多了,影响太后和公主休息,是该告退了。臣瞧着晋国有和解的意思,若是他们不肯和解,臣就再次发兵揍他们去。太后只管放心安枕!”
完颜绰给他的话说得笑起来:“甚好!你好好休息,好好听御医的话,等伤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功业。”
然而,御医很快密奏过来,耶律延休的箭伤,因为带入了铁锈,伤口处理得又粗糙,脓创已经很深。如今内服外敷的药都在用,但是他已经发了那么久的低烧,只怕要听天由命了。
耶律延休受伤,完颜绰真心打算议和了。真定府传来的消息,晋国皇帝咳疾反复,又下旨命他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庶弟兼理汴京府尹——也就是在立储君了。“往坏里说,他打算一死殉国;往好里说,他也坚持不住了,没有信心了。”完颜绰在作为朝堂的奚车里说,“前日又是月食,大约也是上苍示警:仗,不能再打了。”
不出所料,晋国的使臣跋涉到云州的郊外,于太后皇帝的大营前谒见了完颜绰。
此时,是草原上的早春,绿茸茸的新草使得草原一片娇嫩的新绿,刚刚产下的羊羔跪在母羊身下,吸吮着乳汁,广阔的天宇上飘着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悠扬的牧歌不时响起来,在云州的山岭间回响。
使臣得蒙召见,到太后的奚车前叩首问了安。来的有十来个人,完颜绰在奚车的纱帘后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但最终还是失望了。此刻,阿芍偏偏不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