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入骨-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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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遥低声对幼薇问道:“你行不行?可别逞强,那些护院身手可都不弱。”
温苍也道:“还是让我来吧。”
幼薇笑道:“我心里有数。”然后又朗声对春红姐及小丫鬟道:“寒雨姑娘的题里说以花木为兵刃,不知这柳条算不算?”
春红姐笑道:“好好好,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看来今天老身注定要大开眼界了!小公子有如此勇气,着实让人刮目相看,这柳条嘛,自然是算的。”
温苍道:“我这就为贤弟折一枝来。”说罢纵身跃入门外的夜色里,穿花拂叶之间,已折了一枝柳条在手。
“好轻功!”王渊不禁叹道。
温苍大喊一声:“接着!”
那柳枝经温苍的掌力推送,穿过夜幕直奔幼薇而来。
幼薇也不示弱,跃升半步,在空中稳稳地将那柳枝衔住,复又轻轻落下。
“好!”
“好功夫!”
围观的众人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
初露锋芒,便是博了个满堂彩。
春红姐道:“这花厅的摆设虽说不值万金,千金却也有了。未免磕碰剐蹭,还是请小公子移驾院子里罢!”
众人于是纷纷走出厅门,围在外头的院子里。
方才出手的汉子与另九个护院一字排开,拱手道:“公子请!”
幼薇也拱手道:“诸位好汉请!”
十个护院每人都拿着一件趁手的兵器,无非是刀枪剑戟之类。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手持一根柳条儿的瘦小的公子,迟迟不敢上前。
春红姐在一旁道:“开始了,还等什么?无谓耽误工夫!只是小心别伤了这位公子的性命!”
幼薇冷笑道:“春红姐多虑了。”说罢一手握住柳枝,一手捋过上面的叶子。
王渊在人群之中对庾遥道:“这魏公子年纪虽轻,气势倒是不凡,这姿势仿佛是在拔剑啊!”
庾遥笑道:“王兄虽然不爱习武,眼力倒是不错。”
王渊也笑道:“自幼长在京城,我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
为首的汉子听了春红姐的话,大喝一声,向幼薇冲了过去。
他双手握着一对板斧,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幼薇劈了过来!
幼薇凝神屏气,只待他近了又近,方才身形一闪,躲过了。
庾遥高声道:“第一招!”
那汉子喘着粗气回过身,恶狠狠地瞪了幼薇一眼,同时吸取了教训,并不再奔袭,而是奋力将一手的板斧向幼薇扔去。
幼薇腾空一跃,闪过板斧的袭击,竟然还跃至那汉子头顶,伸手用柳条在那汉子的左肩上一点,那汉子的左肩立时塌落,手里的另一只板斧也掉了。
庾遥高声道:“第二招!”
幼薇又稳稳地落在地上,回身看向面面相觑的护院们。
那汉子捂住左肩,嚷道:“这小子武功不弱,兄弟们一起上!”
众护院此时心中不免生起一番志气,想着若是败落在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的手上,胭脂醉的这碗饭怕是再难吃下去了。
恍若是一阵山呼海啸,众护院拿着兵器一齐冲了过来。
幼薇后退了两步,待到众人离她不足十米的距离之时,突然手执柳枝以极快的身形步法冲入众护院之中,从为首者,直到最后一人,依次用柳枝点了他们身上一处穴道。
众护院保持着冲杀的姿势,却是再也动弹不得。
幼薇走到温苍面前,将柳枝递给他说道:“有劳温兄了。”
然后又向春红姐拱了拱手,说道:“怕是没有第四招了,算是胜了吗?”
☆、第七十九章 三关六试(中)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数不清有多少年了,神州大地藩镇割据,彼此攻伐,战火不断,百姓离乱。
近年来中原地区新崛起的大周国力最为强盛,北抗领土锐减而不得不与契丹人勾结的大汉,西拒少数民族割据政权吐蕃和大理,南敌丰饶富庶的吴越与清源。
此时的大周全国举哀,国都汴梁更是一片缟素。
盖因先帝刚刚驾崩,新帝虽是先帝的义子,却一贯以忠孝仁义著称,即使不遗余力地秉承先帝崇尚俭省之遗志,礼仪也不可有一丝偏废。
迟迟钟鼓,耿耿星河。
嵩陵,地宫内。
新帝刚刚屏退左右,亲手燃起一只白烛。
飞尘随着幽微烛光瞬间倾泻而出,如此方才可见地宫中着实是简陋不堪,无甚陪葬之物,惟有一副棺椁而已。
突然,角落里响起一个女子悲伤凝敛的声音:“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皇兄既已恢复了昔时的姓氏,如今大周已是柴家天下,不知又会怎么对待旧日的郭姓公主呢?”
缓缓地,一个人影从暗处由远及近,终于周身置于烛光的笼罩下。
远远地,只见她素服清淡,衣袂如仙。
近了方才发觉双瞳剪水,冰肌莹彻。身量虽然尚且不足,却已初显莺惭燕妒之姿。
新帝背对着她,说道:“愚者爱惜费,但为後世嗤。皇妹这是在讥讽为兄了。先帝子息缘薄,众兄弟姐妹皆被大汉隐帝刘承佑所害,终只得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为兄早已拟好圣旨,册封你为永安长公主,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金玉膏粱你是躲不掉了。其实大周仍然是大周,姓郭还是姓柴又有什么关系?母后也是姓柴,你身上也流淌着柴家的血液,我也一直当你是嫡亲的妹妹那么疼爱着。”
永安冷笑道:“世人都道皇兄仁义,臣妹却不信一世安宁来得这般轻巧。”
新帝蓦然回首,望着她叹息道:“虽说不是亲兄妹,但是朕乃是先皇后母家外兄之子,谓之血肉至亲亦无不可,朕又怎么会在先帝刚刚驾崩之际就加害妹妹呢?”
永安正色道:“我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你就不怕有一天你的秘密会大白于天下?”
只见她言罢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其实我内心一直有一个疑问,如今父皇母后都已仙逝,我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妨问一问皇兄,当年众多兄弟姐妹均惨遭屠戮,为何偏偏留下臣妹一个在世上受苦?倒不如一同死了,反而干干净净。”
新帝轻轻走近她,那豆蔻花儿一样的年纪,即便满脸愠色也是动人。
“为兄不懂皇妹的意思。当年大汉的皇帝刘承佑忌惮先帝,趁其征战在外,下旨将府中家眷尽数处死,所幸皇妹机警,又恰好年幼瘦削,独留在紫檀大柜上方的夹层中方有一线生机。”
永安嘴角又浮现一丝冷笑,说道:“皇兄不愿说便罢了。既然皇兄许臣妹一世安稳,臣妹也不是不懂进退之人。皇兄需要臣妹说什么不说什么,臣妹不会不知。至于其他吩咐,还请皇兄明言示下。”
新帝道:“早前父皇病重,为兄也是连年征战,因此耽误了皇妹的终身大事,为兄因此一直心中不安,如今四海初定,也到了皇妹出阁的好时候了。”
永安心中一惊,不觉地起了急,又努力调匀了气息,说道:“父母仙逝,为人子女者理应守孝三年,当朝公主更应该遵守礼制,不能有丝毫逾越,否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况且我年纪尚幼,又刚刚经历丧父之痛,何必急于一时?”
新帝道:“为兄何尝不想将你多留在宫中两年?可是春华不等人,若是标梅已过,仍嫁杏无期,为兄岂不是愧对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
永安道:“民间女子为父母守孝三年也属平常之事,尚且不惧青春流逝,更有人因此博得贤良的名声更易于嫁娶。皇兄此举只怕是别有因由罢!皇兄寻回旧姓,将我郭家天下变为柴家天下,再留一个郭姓公主在宫里的确不合时宜,若我嫁与他人,便是寻常人家的媳妇,与郭氏减了牵连,不能再阻碍皇兄的大业了。况且皇兄初登大宝也需要凭借臣妹的婚事拉拢重臣,不知选定的是哪位世家公子?臣妹虽然无力回绝,却还是有权事先得知的吧?”
新帝暗暗舒了一口气,说道:“庾氏一族忠诚仁孝,向来为历代皇室所倚重。庾遥公子人品才华皆颇为出众,天下人所共知,必不会委屈了妹妹。”
这庾氏一族号称“七世举秀才”、“五代有文集”,乃是诗书礼义世家。其家族在南朝梁国时期最为鼎盛,接连出了因文才卓越而任中书令的庾肩吾以及其子——一代文豪庾信等人中翘楚。
而庾遥公子人品端正,才华横溢也的确不假,亦与永安公主自幼便相识,情谊深厚。但是坊间风传他颇好男风,最喜分桃断袖、假凤虚凰之事,因此也一直未有名门闺秀肯嫁,婚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因此永安闻得新帝要将她许配给庾遥先是气愤不已,如蒙奇耻大辱,旋即转念一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新帝瞧着她脸上的阴晴变化最终尘埃落定,方才鼓起勇气悄悄伸出手去。
永安正沉浸在思绪之中,被他这伸手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新帝气息一沉,上前一步,复又伸过手去,轻轻探上她的肩头,抹过素白衫子上冰晶雪魄与山河湖海的暗纹,悄声说道:“为兄所能给予和索取的便也只有这些了,三月之后你嫁入庾家,咱们兄妹永生永世都不必再相见了。为兄答应你,无论如何艰辛,必完成先皇的遗愿,尽灭汉以雪前耻,从契丹人手里夺回幽云十六州。”
永安决绝地拂去那只手,新帝的身体不由得晃了一晃。
永安低头未再看他,佯装不知此时他眼中的血泪,回身往门口走去。
新帝急促地往前几步,摧心剖肝之意已涌出胸腔。
“永安,你既然知道,为何,为何这些年从来不见你向父皇母后倾诉陈情,父皇驾崩之后也不见你联络臣下谋反?是否,是否你对我也有一丝……”
语音随着永安的回身而不得不暂且断绝。
四目相对,新帝眼眸中仿佛有一簇火,想要把她燃成灰烬。
永安缓缓走近新帝,他怔在原处,没有后退。而当她突然拔下银簪抵住他的脖颈之时,他已退无可退,索性将攸关性命、江山社稷统统交到她手上。
银簪尖锐清寒,却半分未减他眼眸里的火热。
永安稍稍用力,银簪已刺破肌肤,一丝鲜血急迫地涌出。
“虽然我们姊妹自幼在一处,但我知道你总是对我格外好些,有什么好吃的好顽的,明面上是各个都有份,内里早就留了好的给我。我也知道我那两个兄弟并不如你,虽说你是外祖家的后嗣,并非父皇母后亲生,文武才略却更像父皇。”
随着银簪更深入血肉,彻骨的疼痛倾袭而来。
“可是你为人太狠,手段太毒!你一早就在千秋基业和儿女情长之间选择了前者!既然早已抉择便不要拖泥带水,也不要再多问,那样只会害人害己。”
永安言罢收了银簪,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愿皇兄求仁得仁,早日功成名就,开创万世不拔之基。”
永安收敛衣袂,再次转身离去。
新帝未顾得上血染衣襟,扬声道:“朕不信。朕还记得那一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你对朕说,余生请朕好生护着你。朕记得你那日穿着一件碧色的衫子,与水中新发的荷叶一样。朕不信你没有……那天的话你不记得了吗?”
“如今我记得的只有刘承佑屠戮我兄弟姐妹的那一天,再不记得什么别的日子。即便是说过什么,也许是我太小,也许是我太怕。总归不是皇兄想的那样。”
新帝的声音颇为凄凉:“那为何方才你明明可以立即杀了朕,却又没有?”
永安背对着他,平视着地宫门上的青铜兽,语气平缓淡然:“你是母后的至亲,当年的我不想看到母后伤心,在儿女与母族之间做权衡取舍。况且,大周的江山总要有人承继,乱世没有明君,只有枭雄。如今的我与父皇一样,并没有其他的更好的选择。事实仅此而已,并无别情,你不信便罢了。”
地宫铁门开启,复又合上。
地宫里面晴光乍现,复又恢复原状。
新帝回过神来时,永安已不知步出门去了多久。
此刻他方才想起,仍有一句“保重”未说出口。
罢了,罢了,但愿门外的戍卫统统按律低着头,不曾看到他血泪纵横的惨状。
在外,他是不可一世的天纵英才,一代帝王。此时此地只是一个伤心之人。
新帝用冻僵的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端正地跪在先帝灵柩前。
那如生身父亲一般慈爱恩惠、谆谆教导之人便从此长眠于此处了。
曾经他是郭琮,此后他又是柴琮了。
愧悔是难免的,所幸失去的那一切与收拾河山的雄心壮志相比,仍然值得。
多少年后,北宋才堪拜相的名士晏殊写道:“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而此时刚刚登临帝位,急于施展拳脚的柴琮还没能明白。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杆。
☆、第八十章 三关六试(下)
幼薇毫发无伤,想必还是因为当初的玲珑骰子。目前所知,玲珑骰子除了能够李代桃僵,能让人百毒不侵,嗅觉、味觉、听力都比常人敏锐,还能有一副刀枪不入之身。而且幼薇自从练习了柳如烟留下的心法口诀,修为增进神速,一日千里,只怕也是玲珑骰子的功用。
庾遥尚在查看幼薇身上是否有丝毫损伤,温苍率先冲到持刀的汉子跟前,抬手就是一掌。
那汉子本就受了伤,又生生受了温苍一掌,便躺在地上无力起身。
温苍近日与庾遥一同研习瑶瑟秘录,更兼有柳如烟传授的精简要义,已达成十二层中第九层的境界。温苍的父亲温举凡在遇到柳如烟之前仅仅达到了第八层的境界。
瑶瑟秘录是温家祖传的内功心法,中有一个拆筋腐骨之术,轻可以废掉对手多年所习之功,重可以使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可以逆用,替人疗伤,但是唯有达到十层之上才能运用自如。
庾遥见温苍将那汉子打倒,仍要出手,心知他气愤难平,脱口而出道:“温兄,罢了吧!”
温苍道:“我等前来应试,为的是风月无边,可你这厮不等数到三声就砍,分明就是存心不良,故意寻麻烦!今日若是饶了你,他日难保你不会再去害别人。”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废掉了那汉子的全部功力,然后又道:“在下姓温名苍,你若是心有不服,只管来寻我!”
“温苍?”
“难道是玲珑山庄的少主?”
“他竟然来了汴梁?”
围观众人方知温苍的来历,忍不住窃窃私语。
春红姐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跳出来打圆场:“温公子教训得是!这人真是该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扔进柴房里烧水!”
然后又走到幼薇跟前,关切地道:“小公子可伤到了哪儿?”
其余的几个护院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了下去。
幼薇道:“佛祖保佑,我无事,多谢春红姐关心。”
庾遥正色道:“春红姐统领胭脂醉这偌大的地方,也该好生看管看管下人。今日若是我这小兄弟真有什么事,就不是废掉个把人的武功这么简单了。”
王渊也赶紧站出来说:“春红姐,我这几位朋友可都不好惹,你今天险些闯下大祸!”
春红姐连连赔不是,又说道:“小公子胆色过人,真乃万中无一!不如这文试三题就免了吧,我去与我家姑娘说。”
幼薇道:“那却不必。我们来胭脂醉便是想要见识寒雨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