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思无邪-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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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血。
就在他来之前,这座小院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敢细想,仓惶奔出门,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林思念被花厉锁进了临风楼,门窗都被铁链锁紧了,四周有灭花宫的弟子看守,林思念根本无法逃脱。
花厉威胁她在七日之内将药和药方一同呈上去,否则,哑巴、丫头乃至于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儿,都会有性命之忧。
因是门窗紧闭的缘故,屋内的光线很暗,林思念颤抖着用小秤配药碾药,只觉得浑身像是处在蒸笼中,闷得厉害,没一会儿便头昏眼花,冷汗涔涔而下。
一旁给哑巴喂药的丫头见她面色不对劲,赶紧将药碗搁在案几上,伸手去摸林思念的额头。掌下的温度冰冷,汗淋淋的,丫头吓了一跳,担忧道:“夫人,你快歇会吧,莫不是中暑了!”
林思念晃了晃脑袋,勉强睁开眼,扶着丫头的手虚弱道:“我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丫头着急道:“您再忍忍,我去煮碗消暑茶,叫人给你开窗透透气!”
谁知她脚步还没迈开,林思念却是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夫人!”
丫头一声惊呼,伸手去扶林思念的腰背,结果却摸到了一手的濡湿。丫头心里咯噔一声,将手举起来一看,顿时吓得跌在地上,颤声道:“血……血?!”
她手足无措地将林思念扶在榻上,手脚哆嗦了半晌,又朝着外间挣扎着坐起来的哑巴哭道:“十七哥哥怎么办呀,夫人她流血了!”
外间扑通一声闷响,小哑巴竟是不顾伤势,挣扎着跌下床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进了内间,朝林思念比划着手势:你怎么了?哪里疼?
“不是血,大概是羊水破了。”林思念躺在榻上,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我都没慌,倒把你们吓傻了。”
“要、要生了吗?”丫头话都说不利索了,神经质地在屋内来回踱步,碎碎念道:“剪刀,热水……剪刀、热水……”
丫头毕竟还是个未婚少女,哑巴就更不懂了,林思念深吸一口气,待腹中的阵痛过去,便吩咐道:“可能还要些时候,丫头,你去给我煮些鸡汤粥水之类的吃食。”
毕竟,待会真要生起来,可是一件体力活。
见到林思念面色苍白、汗水淋漓的模样,哑巴比她更为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一闭眼她就会出意外似的。
林思念道:“你也出去吧。”
哑巴摇了摇头。
林思念笑了:“你是个男人,呆在这能做什么。”
哑巴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浅红。
他站起身,颇为不放心地看了林思念一眼,用手语道:我去给你熬粥,让那丫头进来陪你。
林思念点点头,表示应允。趁着现在还不算太疼,她得闭眼好好睡上一觉,这样才有充足的体力去应付生产时的剧痛。
到了入夜时分,林思念感觉剧痛加重,几乎是一呼一吸间便会阵痛一次,她也是第一次生产,隐约猜测大概是差不多要生了。
这种事丫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娘生下弟弟时的情景,便学着产婆的模样握住林思念汗湿的手,着急道:“夫人,您再忍忍,深呼吸用力,一会儿就好了!”
开头林思念还能咬牙忍住疼痛,后来实在是太疼了,她忍不住闷哼起来,试着调整呼吸,开始用力。
这种撕裂般的剧痛一直持续到深夜,林思念面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泡在汗水池子里似的,她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估计得憋死在产道里。
守在外间的哑巴亦是一宿未眠,他用力敲了敲桌子,似乎在焦躁地询问什么。
“十七哥哥你别敲了,不要打扰夫人!”丫头抹着眼泪,任由林思念将她的手腕抓得一片青紫。
哑巴便烦闷地扒了把头发,不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思念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去,呻…吟声也越来越无力,丫头急了,不住地给林思念鼓励道:“夫人,您别放弃!再使一把劲,马上就出来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别叫了。你这般聒噪,会令我分心……”
林思念剧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丫头,你去我床头那柜子的最底层,将我放在里头的两张旧宣纸找出来。”
第59章 涅槃四
丫头依照林思念的指示;从床头柜子里翻出了那两张泛黄的宣纸。因是经常翻阅的缘故;宣纸的四周都起了毛边,想来这是林思念非常珍视的东西。
丫头将那两张纸呈在了林思念面前,抽噎道:“夫人,拿来了!”
林思念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窝在榻上,发丝汗津津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万分。她抬了抬手,虚弱道:“念出来,念给我听。”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丫头只跟着爹爹认了两年字;读得有些磕磕巴巴:“今我来思,雨雪……”
后面两个字她不认得,便尴尬地停住了。
“那两个字;叫霏霏。”林思念轻声补充。
丫头‘哦’了一声,心想:霏霏不就是夫人的名字吗?
她换了一张纸;第二张纸上没有写诗,只有零星的两个名字:“谢少离;林霏霏。”中间有一笔朱砂画成的红色符号;丫头并不认得,便指给林思念看:“夫人,这是个什么意思?”
林思念咬牙深呼吸,勉强睁开眼看了看,苍白的唇扯开一抹纤薄的笑来:“是喜欢的意思。”
丫头明了,这个叫‘谢少离’的男人,定是夫人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夫人一定很爱他,在难产之时仍不住地惦记,用他摹的诗、写的字当做支撑自己的动力。
想到此,丫头的鼻根酸了酸,眼泪又止不住地滚出了眼眶。趁着林思念不备,她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把眼,吸了吸鼻子,用哽咽而郑重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念道:“谢少离,喜欢林霏霏。”
丫头的嗓音在这个沉闷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如同一阵风吹开林思念尘封的记忆。
外间的哑巴倏地抬起头,双眼中呈现出茫然的神色,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而屋内的林思念像是一瞬间积攒了巨大勇气,她反手一把揪住绣枕,配合着呼吸一鼓作气,不稍片刻,屋内响起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外头闪电劈过,劲风乍起,丫头喜极而泣,握着林思念的手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高声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孩子!”
在这个雷雨将至的破晓,一条崭新的小生命就此降生。
林思念**着:“小点声,先将脐带剪开,用温水将他擦干净了,抱给我看一下。”
丫头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着嘤嘤啼哭的新生儿去擦拭身子,又用事先准备好的软绸布包裹起来,送到林思念枕边给她看。
林思念只看了一眼,就疲惫地闭上了眼,毫不客气地评价亲儿子:“……好丑。”
丫头立刻反驳:“哪里丑了,明明长得很是精神呢,眉目这般漂亮,将来定是个俊朗少年。”
林思念轻轻笑了声:“像他爹。”
丫头轻声哄着怀中的婴儿,哄着哄着,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夫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好了,你扶我坐起来,挤点奶给他喝。”说罢,林思念便撑着身子靠在了床头。
外间的哑巴见林思念生了,本来也想进来看两眼,一听说她要喂奶,他便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望着炉火上煲了一整夜的鸡汤发呆。
林思念让丫头帮忙催了许久的奶,又是一番疼得死去活来,好在奶水还算充裕,小家伙才不必挨饿。
喂了奶已是天亮之时,林思念疲惫至极,倒头就睡。
这一觉便从日出睡到了日落。林思念精神恢复了不少,下意识伸手往枕边一摸,却没有摸到孩子的襁褓。她翻了个身,披衣坐起来,掀开帐帘超外间看了看,唤道:“丫头,将儿子抱过来给我瞧瞧,也该喂奶了。”
光线昏暗,外间并未响起丫头清脆的嗓门,一切静谧得可怕。林思念心中闪过一丝不祥之兆,拉着帐帘的五指一紧,顾不得产后虚弱的身子,翻身下榻,又唤了遍:“丫头。”
良久,外间响起一个阴冷的嗓音:“她不在,你有什么话便同我说好了。”
听到花厉的声音,林思念的目光瞬间寒了下来。在遇见花厉前,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卑劣无耻到这等地步!
林思念暗自握紧十指,忍着身体的酸痛出了内间,她迎着傍晚的昏光,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声音冷得仿佛结了一层寒霜:“我的孩儿在哪。”
花厉紫红的嘴一咧,笑得妖冶而可憎:“若我没有记错,林思念,你答应我的东西还没给我呢!”
林思念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厉声质问:“我的孩儿在哪!”
花厉冷哼一声:“你这房子太阴暗,我给那小孩寻了个更好的地方,你乖乖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便让你去见他,如何?”
林思念绷紧了下巴,沉默许久,忽然孤注一掷地笑道:“花厉,我一直不明白,天下比我不幸的、有能力的人何止千万,你为何却偏偏缠上了我。直到去年年底,我在江陵林府旧址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才明白,你的每一次出现,每一个举动,甚至于每一句言语,都是你精心设置好的圈套。”
闻言,花厉嘴角的笑意一僵,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你查到了什么。”
林思念道:“犹记第一次在临安见到你,你便利用我一直想治好腿瘸的愿望,暗示我你的手曾断裂又复原,使我对你产生兴趣。从那以后,我的厄运便开始了。
我和江雨桐他们去郊区狩猎,你又恰巧出现在那里,交给我一本让杀身之祸如影随从的阴阳破立诀,当我清明在万安山坠入深涧时,你又恰巧经过将我救了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巧合得过分。而过分的偶然,则一定是人为的必然,穿珠引线,我不过是你案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从何时开始怀疑的?”
“从来到灭花宫的那一天起,我便在思索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到底为了什么。一开始只是怀疑你的身份,直到年底我回了趟江陵,从林府旧址的书房里找到了阿爹当年在荣王府当幕僚时留下的资料,在结合从兰陵搜集而来的方志,我才明白,你恨我的,处心积虑想要毁掉我的,究竟是什么。”
林思念将黑外袍系紧,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竭力迈着平稳的步伐,旋身坐在花厉对面。冷清的光线从逼仄的窗缝中洒进,打在她的侧颜上,将她的容颜割成光影分明的两面。
顿了顿,她继而道:“我记得,荣王有一个幼子,自幼聪慧,三岁能诵,七岁能诗,可惜十三年前荣王兵败被处死后,那小世子也跟着失踪了,不久后,江湖上便多了个灭花宫。如此追根溯源,我倒想明白了些许,我无权无势,父母也相继去世,能让你处心积虑想要摧毁的,也只有我林家人的身份了。”
花厉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思念凉凉道:“花宫主,不,我是否该叫你一声,荣王小世子?”
花厉故作镇定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缓缓拧紧眉,皮笑肉不笑道:“哦,你以为我是荣王的小儿子?就凭你这颠三倒四的推测?”
“不止是推测。我记得前年除夕,将我和阿娘绑至湖心画舫上,又用火将我娘活活烧死的那群黑衣人中,有一个人的手臂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刺青,刺的,是一只黑蜘蛛的形状。而来到灭花宫后,我在哑巴的背脊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刺青。所以,或许第一次暗杀我的那批人根本就不是安康,而是你。”
林思念交叠着双腿,目光冷而悲凉,“你引诱我,暗算我,利用我,不过是因为十三年前我爹临阵脱逃,转而投向了太子麾下,使得荣王赵义成功败垂成,谋逆失败丢了满门性命。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活下来的,我只知道你恨透了林家和太子,所以利用我和安康的嫌隙,让我借助谢家同太子相斗,两败俱伤。”
花厉眯着眼,屈起指节一下一下扣着梨木椅的扶手,沉默了许久方道:“我差点就成功了。”
“是啊,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的亲兄长被我气走,谢家也因我而鸡犬不宁。”林思念红着眼,轻声道:“你差点就成功了。”
“林思念,你知道么,去年清明那日,我本可以让你死在山涧里,那样,我便可以利用谢少离对你的爱,借助谢家的手彻底除掉赵硕。可是,我没这么做。”
真相被层层揭开,花厉的脸却越发平静,他用那双漂亮的、阴毒的眼睛望着林思念,笑着说:“你这么聪明,可否能猜猜,我为何没让你死?”
“不是为了助你练功吗?”
“不不,没有你我也能练成,只是少不得要花上三年五载。”
花厉站起身,殷红的长袍缓缓拖过冰冷光滑的地面,他俯身,将林思念整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用暗哑的,带着剧毒的语气说道:“因为,我舍不得呀。”
林思念皱眉,不想再听他的疯言疯语,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担忧。她岔开话题:“我的孩子才刚出生,容易饿,我已经大半天没有给他喂奶了。”
花厉歪了歪脑袋,说:“所以?”
“你将他还给我,否则,我会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公之于众。”林思念坦然直视他的眼,缓缓亮起了自己隐藏已久的獠牙:“我保证,你之前是如何利用我对付太子,我便能让他如何来对付你。逆贼之子,可比我的身份要震撼多了。”
花厉盯着林思念,长久不曾言语,像是在思考这笔交易的价值。
半晌,他做了退让:“太子,是绝不能活着的。你将毒香的秘方写给我,酉时三刻,送到我房中来。”
第60章 涅槃五
花厉一走,林思念便拂袖,将桌上的茶杯茶碗尽数扫落在地。
她在屋内徒然地转了两圈;心中汹涌起久违的恨意。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降临,黑暗将林思念层层包裹;她扶着桌椅缓缓坐下;握着拳头几番深呼吸,这才起身;从屉子中取出自己一直珍藏待用的松墨,滴水研磨。
润墨提笔;林思念指尖颤抖;将勾吻、龙涎、曼陀罗、夹竹桃等药材的名称和剂量一笔一笔落下。她这一生;从未生过什么害人的心思;却总被可笑的命运愚弄鞭策,不知不觉便走上了一跳没有归途的道路。
写完,她放下笔,闭目盖住眼中深沉凌厉的风暴。这样也好,她与花厉之间迟早会有个了解。
千不该,万不该,花厉不该动她的孩儿,那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命!
良久,她睁开眼,玉指拨开一只白玉瓷瓶的软塞,倒了一粒淡绿的药丸含入嘴中,然后起身,随手拿起衣架上的黑袍子罩在身上,将案上那两张纸扫入怀里,这才拖着产后虚弱的身躯,一步一步朝花厉的卧房走去。
天很沉闷,凉风阵阵,似乎有暴雨将至。林思念推开门门,花厉果然在房中等她。
他的卧房很大,装饰着孔雀翎和青瓷瓶,用九重帷幔层层隔开,颇有种金銮殿金碧辉煌的气势。林思念曳地的黑袍一寸寸拂过冰冷锃亮的地砖,她抬手掀开薄可透光的帷幔,走入了最里层。
花厉倚在榻上,殷红的长袍如火般倾泻而下,衬得他的面色白如鬼魅。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孔雀翎屏风,挂着从各地搜罗而来的宝剑和良弓。
而榻边上,跪着丫头和哑巴。
见到林思念的到来,哑巴猛地抬起了头,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丫头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