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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热的雪 作者:[苏] 尤里·邦达列夫-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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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利赫·基茨少校,第五十七坦克军第六坦克师师部联络官,”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报告。
  库雷绍夫整整一昼夜来都在为他侦察班的命运操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象这样激动了。这时,他克制着自己,把两盏煤油灯的灯芯捻大些。他知道在军队里干他这一行的,任务很重,免不了要担风险。
  小桌上摊着一本练习簿,上面做了许多记号,显然,在别宋诺夫到来之前,审讯已经开始了。
  库雷绍夫朝簿子里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疲倦的声调逐字逐句地照本宣读,一边读,一边向司令解释:基茨少校系杜塞尔多夫市人,四十二岁,因参加莫斯科战役有功曾获二级铁十字勋章一枚,一九二九年加入纳粹党。
  接着库雷绍夫压低声音补充了一点:根据上述材料,这个德国人可算是个老狐狸,他是昨天拂晓从军部接受任务返回师部时,在公路上被我侦察兵拦截,直接从汽车里抓出来的。
  库雷绍夫好象在用这些解释暗示司令,在审问时必须要警惕对方弄虚作假。
  然而别宋诺夫对俘虏履历中的细节似乎并不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从掩蔽部的这头走到那头,不时活动着腿脚,他一边踱步,一边对两颊排红的大尉翻译官说:“第六师昨天投入战斗这一点他供认了吗?”
  “没有,司令同志。照他说,昨天参战的是第十七坦克师,该师属于顿河集团军群的预备队。”
  周围变得很安静。掩蔽部里发出一股药味和德国人身上的汗臭,还有他那件军大衣的冰冷的毛皮发出来的气味。炉门开着,可以看见熊熊的炉火,烧红了的炉铁上不时现出樱桃似的火花。
  侦察兵们默默地等着别宋诺夫继续发问。年轻的大尉翻译官因为刚刚睡好一觉,眼睛显得特别灵活有神。他的装束整洁得有点过份:赛璐硌的白衬领上甚至洒了花露水,香喷喷的,当他把头时而转向别宋诺夫,时而转向德国人的时候,衬领就随着脖子的转动而闪闪发光。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大概因为别宋诺夫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提过一个问题而使他感到难根。
  别宋诺夫被着短皮袄在掩蔽部里一瘸一拐地走着,时而翻起红肿的眼皮朝德国人瞅瞅,在这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他手杖的吱吱声。
  “这个德国人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基干军官吗?参加过莫斯科战役?他在四一年就开始——”
  德国人没有改变原来的姿势: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那暗淡的眼光死盯着掩蔽部的一角,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托住刚刚包扎好的左手;他竭力保持一个被解除了武装的战俘的尊严,要让俄国人看看,他这位德国军官对自己的命运完全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他那颤动不己的大鼻孔却在深深地吸着掩敝部里的空气,这副样子等于告诉别宋诺夫:这个德国人已有所准备。
  早自四一年起,别宋诺夫在偶然或特意审问俘虏时,总是暗暗怀着一种难以满足的兴趣。除了想详细了解他与之作战已一年多的敌军行动计划外——这是他必须知道的,——他还特别想全面而确切地了解一下敌人真实的内心世界,想弄清楚这些几乎占领了整个欧洲、又在非洲进行战争并且现在又和我们开战的德国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昨天夜里从汽车里抓来的这个身强力壮、只是手和脸都冻坏的德国少校此刻在想些什么,又会谈些什么呢?
  然而别宋诺夫克制住自己,没有去问德国少校对以往的莫斯科近郊战斗和现在的斯大林格勒会战有什么看法,他只问:“第六坦克师是什么时候编入顿河集团军群的?什么时候来到斯大林格勒附近?从什么地方来?”
  红脸大尉迅速译成了德语。
  德国人以他那令人难堪的淡漠表情开始回答问题,他说话吞吞吐吐,右手仍旧托着扎着绷带的左手。大尉翻译官莫名其妙地朝别宋诺夫微笑了一下,接着开始翻译,他对俘虏的回答听得非常明白,脸上洋洋得意。
  “这个师大约十天以前从法国开到科捷尔尼科沃,把我们运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巴黎,而是绕着圈子来的。火车在柏林也不停。到了巴拉诺维齐,大家都感觉到你们的游击队就在附近,因为斜坡底下翻倒着好些车厢和机车。看不到一盏电灯。发电站都停了。布良斯克被大雪覆盖着。我们开过了库尔斯克和别尔哥罗德,以后就是一大片草原,无边无际,荒无人烟。我们猜想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是从法国开来的?”别宋诺夫追问道。
  “莫斯科会战以后,我们这个师在法国补充了人员并重新装备……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草原在冬天看起来足有几十个法国那么大。荒凉的草原,无边的冰雪。斯大林格勒简直和莫斯科一样冷。”
  “是啊,几十个法国,”别宋诺夫痛苦地暗暗同意。这一片布满冰雪、森林和草原的广阔的腹地,如今在德国军队占领下显得死气沉沉。别宋诺夫在心里测量着这块土地在地图上所占的位置。象往常一样,每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现在他们的感受如何呢?他们被自己所占领的而积之大吓坏了吗?害怕自己守不住这一大片土地而迟早难免退却吗?为什么这个少校要如此详细地回忆他在俄国走过的路程呢?”
  “再问问他,”别宋诺夫又踱了一会儿,对翻译说。“为什么他想起从法国开到这里来,就这么恼火?”
  “雪茄来顿,麦因一雪茄来顿!”[德语:香烟,我的香烟!——译者注。]大尉刚翻好别宋诺夫的问题,德国人就开口说,他的下颚冷得格格打颤,混浊的目光第一次离开了掩蔽所的角落,朝桌面上溜来溜去。他咽着口水,生气地咕哝了好久。翻译没吭声。
  “他说什么?”别宋诺夫问。
  红脸大尉很窘,他的脸一直红到赛璐硌衬领的边缘。他耸了耸肩,结结巴巴地翻译起来: “您的士兵枪走了我的法国香烟和打火机。最要紧的是我没有烟抽。你们把我俘虏了,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是请您发一点小慈悲:给我一支烟。在法国,囚犯在临死前还给香烟和酒呢。当然,我讲的是法国……法兰西——那是阳光普照的南方乐土……而在俄国只有刺骨的冰雪。我在那个坑里被您的士兵紧紧抱住不放,连续好几个小时,就象一头被绳子绑着的可怜的猪,整整一昼夜没有烟抽。请您发一点小小的慈悲,给我微不足道的五分钟时间,让我抽一支烟吧……”
  “慈悲……”别宋诺夫暗暗冷笑,这个庄重、古老的词早在一年以前就被这个德国少校自己糟蹋得不象样于了。“他还求人发慈悲吗?离开了阳光普照的法兰西以后……”
  “给他烟,”别宋诺夫不满地说。“看来,他向你们要过烟,是吗?他的烟在哪儿?为什么不还给他,中校?”
  “这是第一次请求,司令同志。当初带他来包扎的时候,他只是咬牙切齿地骂人。司令同志,您看,这个德国人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他面前。”
  侦察科长好象为了证明白己的话,把灯火捻得亮亮的,将俘虏的东西连同证件从桌子的一端推到另一端,一只打开着的钱夹,里面有几封信和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嵌着肖像的圆形颈饰,和一把挂在链条上的精致的铅笔刀——这些东西都是炮兵们把他带来时交上来的,可就是没有香烟。
  库雷绍夫一宿末睡,显得极为疲乏,眼皮浮肿,鬓角下陷,太阳穴上出现了黄斑。他严厉地盯着少校的颈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对别宋诺夫说:“司令同志,我的战士们牺牲了。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可要惩罚他们,他们太随便了!”
  德国人对库雷绍夫的严厉表情和叹息声,显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他那冻得发青的大嘴挂着含意双关的冷笑一—既怨自己,又恨俄国人,这些俄国人使他受到了屈辱,使他在弹坑里冻了一昼夜,把裤子也尿湿了。
  “呶,快点,快点给他,”别宋诺夫说。
  “将军同志,把我的给他行吗?”大尉翻译官问道,一边乐意地从军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包“大炮”牌香烟,起初他想把烟递过去,让俘虏自取一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把那包烟抖了一下,于是,有几支烟便从里面露了出来。接着,他把烟放在桌上,笑了笑,满脸通红。
  德国人弯身向前,“咕”地咽了口唾沫,把僵硬的手指伸到那包开着口的香烟上,笨拙地抓住了一根烟,嘴里不知讲了些什么。
  “他要火。他的打火机也被拿走了,”红脸大尉窘迫地说。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德国打火机拿出来,打着了火,递给德国人点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比脱,赛艾尔。”[德语:请点吧。——译者注。]
  “我的战士是懂规矩的,”侦察科长说,他一直在研究桌上的项饰。“一定是炮兵们自作主张了,司令同志。”
  “慈悲!”别宋诺夫越想越恼火。“不,我们已经太慈悲了。我们大善良,太不记仇,简直过了分。”
  “这么说,自然是俄国士兵欺侮了你啦?是他们凶暴残忍地把一位善良的、带着一片好心肠从法国跑到这儿来的德国军官的香烟夺走了?太遗憾了,他们不懂得人权是高于暴力的,”别宋诺夫挖苦地说,他认为现在没有必要去责备那些不按条令办事的士兵,尽管库雷绍夫中校喜欢死扣这类事情,对他们多少有一点气恼。“您向上帝祈祷吧,少校先生,算您走运。”
  红脸大尉急急忙忙地开始翻译。少校贪婪地深深吸了第一口烟,他那纯粹德国型的大脸盘被烟雾遮没了,又慢慢显现出来,鼻孔里的一缕烟冒了很久。然而当年轻的大尉刚刚翻好别宋诺夫的话,德国人就突然从嘴里拔出了还没有抽完的香烟,把它捏成一团,恶狠狠地丢到脚边。他挺起身子,从胸腔里发出了几声歇斯底里的冷笑。
  “不,我一点也不走运,将军先生,您的士兵没有打死我,却把我象猪似的赶在弹坑里挨冻,他们自己也冻坏了。他们是狂热的暴徒,对自己也那么冷酷无情!我曾请求他们打死我,因为打死我——这才是善良的举动。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倒不是斯拉夫人的心思不可捉摸,而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虏获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们认为我们凶暴残忍,我们却认为你们是一群魔鬼……战争是游戏,这种游戏从童年就开始了。人类在襁褓中就是残忍的。将军先声,难道您不曾看到过,当一座城市发生火灾时,那些少年人是多么兴奋,他们的眼睛多亮啊?!他们总是幸灾乐祸的,弱者依赖暴力而自主,当他们摧毁别人时,感到自己不可一世……这些话听起来荒诞而可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德国人杀人是为了崇拜元首,俄国人也杀人,他们是为了斯大林,谁也不认为自己在作恶。相反,互相残杀被看成是善良的行动。到哪儿去寻找真理呀!将军先生?神圣的真理究竟在谁手中?您这位俄国将军也在指挥士兵杀人!……任何战争中没有正义的一方,只有嗜血的本能和残忍的暴行。不是这样吗?”
  “您要我回答吗?少校先生!”别宋诺夫冷冷地问道,在德国人面前站停下来。“那就请您先回答我:既然您讲起了善和恶,那么,请问您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是纳粹主义者,将军先生……是个特别的纳粹主义者:我为统一德意志民族而战,但我反对党纲里关于暴力的那一段话。我不能离开自己生活的社会,所以很遗憾,我象我的许多同胞一样,甘心情愿处在别人的淫威之下,换句话说,我只有服从。我不是骑士,我是马,将军先生。带着勒口的马……”
  “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倒很有趣,”别宋诺夫冷笑了一声,把整个身子疲倦地支在手杖上。“马和骑士的关系,海外奇谈!一个依仗暴力来到俄国的纳粹分子,根据命令在别人的土地上烧杀掠夺,可是他居然也反对起暴力来了。这真正是奇谈,少校先生!好吧,既然您向我提出了问题,少校先生,我就来回答您。我仇恨那种靠残忍起家的人,但我赞成对恶施以暴力,并且认为这就是善。如果有人带着武器闯进我屋里来杀人……放火,并巳还象您讲的那样来欣赏火灾和破坏的景象,那么我也应该杀人了,因为在这种场合下,言语是不顶用的。我的话离开了本题,不过是一段抒情的插话而己,少校先生!……”
  别宋诺夫没来得及听完红脸大尉的翻译,掩蔽部的门轧轧地打开了,从交通壕里吹进来一股冷气。
  “司令同志,可以进来吗?”
  鲍日契科未等许可就急忙走进了掩蔽部。他挺直身子,结结巴巴地又喊了声“司令同志”,他那一向显得精力充沛的笑脸,现在变得苍白无神了,他朝德国人那边作了个威胁的手势,马上又走了出去。这一切使别宋诺夫提心吊胆地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情况。
  “你们继续问吧,”别宋诺夫匆匆地对侦察科长说,后者正不安地瞧着他。他说罢,就瘸着腿向门口走去。“别跟他扯那些强盗逻辑了,”他在门口又补充了一句。
  他—走,身后顿时安静下来。
  鲍日契科迟疑不决地站在交通壕里,激动地用脚踢着看不见的泥巴。别宋诺夫单独和副官待在一起,不样的预感更加强烈地攫住了他。
  他催促鲍日契科:“鲍日契科,干吗不吭声?快报告!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同志,维斯宁……”
  “在哪儿?这不可能!好好对我讲清楚!他在哪儿?”
  “司令同志……刚才季特柯夫少校回到了观察所,他受伤了……他说军事委员……”
  “怎么样?受伤啦?被打死啦!”
  鲍日契科耷拉着脑袋,用鞋跟踩着脚下的泥巴。
  别宋诺夫身上汗涔涔的,腿也象针刺火燎地痛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头一问对副官提高了嗓门:“我问您,是受伤了,还是打死了?您怎么啦,变哑巴啦?他被打死了?”
  “是的,司令同志……半路上碰到了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正在通信掩蔽部里等您,”鲍日契科说。“他想向您本人报告。”
  维斯宁被打死了?半路上遇到了德国人?在哪儿?在镇上吗?鲍日契科说什么来着?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别宋诺夫竭力想以理智来否定这一出乎意料的、象雪崩一样突然袭来的不幸消息。他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相信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看到维斯宁被打死的目击者季特柯夫少校了。想到此,他对警卫长季特柯夫憋着一肚子怒气,竟然发生了这种事,而且见证人正是他季特柯夫自己!
  “那么走吧,鲍日契科,”别宋诺夫说。“走吧……”
  灯火、电话机、无线电台、桌上的地图、人影——一切都在晃荡着,似乎在掩蔽部的安静而暖和的空气里飘来飘去。别宋诺夫一出现,大家立刻鸦雀无声。
  有个短短的人影在他身旁闪过,带来一股灾祸的气味,他依稀听见一声喊声:“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走到桌旁,拿出手帕,在下巴和脖子上擦着。他这样做好象是在拖延时间,保持紧张气氛,保持他对这个影子发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喊声的满腔愤怒;因为这个声音马上就要向他报告维斯宁的恶耗。他沉默良久,然后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在什么地方遇到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
  “镇子西北角,司令同志……警卫车在前面开……”
  掩蔽部里只听见季特柯夫的单调的说话声,好象他是在法庭上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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