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锦良缘-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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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大年三十,雪势减弱了许多,不过还是漫天洒着盐粒,雪天出行不便,半下午湛湛跟诚亲王便提前出发了,一路上马车缓行还是磨蹭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才进了宫门。各亲王,贝子,贝勒府上的马车一律到箭亭停歇,再坐宫里太监抬得轿撵去乾清门。
几经折腾,总算走到了门上,湛湛五个月大的身孕,还穿着马蹄鞋,尽管门前台阶上宫里不间断的派人洒扫着,她抬步上阶也尤其艰难,得诚亲王,秋颜他们一起扶着才一步一步踩到了阶上。
阶上一人默默看着,心惊胆战,他压着跨刀走近,略略行了一礼,声调不阴也不阳,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见过三爷,福晋,您二位吉祥。”
既然是过乾清门,碰见郝晔在所难免,虽然湛湛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再见他时,心头骤缩,还是有了波动。
照面后,他目光直接,首先寻找的还是她的眼睛,湛湛日前身怀有孕,妆容素淡,周身又是冰天雪地的,她的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兽绒的领间还有头冠上也都薄薄压着一层白。
风雪在郝晔的眉眼间穿梭,染白了他的眉峰,那双温情的眼睛不能多瞧,雪毛荡进去也能被瞬间暖化成一层雾,他唇角牵动似乎想跟她说什么。
湛湛垂下眼睫隔绝了他的视线,也及时制止了他即将开口要说的话,不管他会说什么。往下看只能看到他的靴尖,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心口狠狠捏了一把,他足间穿的还是她去年给他绣的那双靴欤B。
她心底泛酸,眼泪涌到眼眶边缘被她阖眼吞咽下去,她替他难受,替他感到不值,他心间呼的那口热气腾腾的感情,不该再浪费到她身上来。
郝晔的视线被拒,折返了回来,看向一旁的诚亲王,冷声道:“请三爷出示腰牌,今儿应该带了吧?”
诚亲王摘了腰牌撂给他,郝晔拿下左右翻转查验后重新递给他,他来接他却捏着腰牌的另外一端跟他僵持,允颀神色漠然,“你们门上能放人了么?有腰牌也敢拦着?”
“不敢,”郝晔这才放开手,“臣是想天冷儿,您跟福晋不妨上门内的阿哥茶房喝口热茶再走。臣去给二位安排。”
“不必了,大人客气。”没等诚亲王开口,湛湛微微耸肩,掖紧斗篷接话道:“大人的好意我跟王爷心领了,时候不早了,再延误下去没得耽搁了宫里的家宴。”
她终于肯看他了,虽然眼神清淡不似从前那般热切,言语间也没有任何平仄起伏可言,即便如此,能跟她搭上话,他便觉得满足。
“抱歉,确实是臣思虑不周,”郝晔偏过身比手,“福晋里面请。”
她欠身,抬脚跨过了门槛,鞋帮裙底的花枝蝶翅在风雪的吹送下,隐没在了门内。他收回眼,心底漏了个洞,寒风肆意冲撞喧嚣。
她穿过门廊,把身后的一切抛在了脑后,望着乾清宫的重檐殿脊飞卷,按着廊柱深深喘出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把手搭在心口,那里有一团热,让她的眼底涌出热潮,过去无所留恋了。
风斜吹着,在门上立得不多久,两人的肩梁上都积了一层寒雪,他们互相望着,各自舌端都压着不甘的词穷,冷着场没话说。
诚亲王目光凛冽,默了片刻道:“管好自己那对儿招子。”
郝晔黯然一笑,“三爷慢走。”
其实郝晔这番东拉西扯的目的,允颀看得很明白,无非就是死皮赖脸的利用时机能跟湛湛说上几句话,他觉得可恨也觉得可悲,颇有无言之感。
他无心再做计较,冷冷撩了袍提步,门廊尽头一人回过身,正抱着怀等他,他像捻香的信徒,望着她玲珑宝塔似的头冠前行。
湛湛望着门内玄狐兽绒裹身的他,就着门那头漫过来的光,缓步朝她走近,苍茫雪色,他一步一迈,从门廊走到她面前的苍穹下,光芒万丈。
第72章 除夕(2)
筵席设置在乾清宫的弘德殿,进门时两宫老主子已经在宝座台上入席了,下头按年龄辈分分别设了王公,皇子的宴桌,太皇太后忙招呼两人入座,笑道:“以前入宫就属你们小夫妻最积极,如今湛湛沉身子,果然慢了脚力,再熬阵子,等孩子落草儿了,交给奶妈子抱,你们就松快多了。”
太监们上前添茶,太后道:“外头冷,先喝茶暖暖身子,今儿晚上的宫馔都是些家常菜,也没花生河鲜之类的,湛湛都能吃。”
长辈们关怀备至,湛湛十分感激,想要起身行礼谢恩被太皇太后压手拦住了,“你身子特殊不必刻意计较礼节,眼时下把身体调理好就是对哀家最大的孝敬了。”说着看向太后,“这孩子是真有福气,还是没怀孩子那时候的样子,不像皇后怀身子那会儿吃不饱似的,黄皮寡瘦,也不像容妃胃口好的把身条都吃走形儿了,像尊弥勒佛。”
皇后听了笑,“奴才当初是跟两个人一起抢食儿吃,多张嘴哪能吃的尽兴。”
说到吃,敬亲王来了兴致,提着象牙筷道:“咱们人都到齐了,皇上这位主角呢?听说今儿晚上有道煺鹿肉,我都候半天了,只等尝这菜呢。”
“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太皇太后道,“先歇着你的吧。你哥哥什么时候迟到过?”
敬亲王讪讪放下筷子,满脸夸张做作的失意,逗得大伙儿都笑了,趁着这个不被人关注的间隙,湛湛端起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的茶碗抿了茶,松下一口气,撇眼见身旁的淳格格正低头绞着帕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了,”湛湛叫她,“我说今儿耳根子怎么清净了,难得见你话少的时候,想什么呢?贝勒爷?”
“湛湛,”淳格格一把握住她的手,使劲儿攥着,“他说过完年要去请皇上赐婚。”
“谁?十三贝勒?”湛湛很惊讶,看着她两只眼仁跳动,“赛马那回被人家把心偷走了?你们两人这进展倒还真是神速。不出半年都要谈婚论嫁了?”
“得了吧你,”淳格格搡开她的手,撇嘴,“你跟三爷一年不到孩子都快落地了,嗞嫌谁呢?”
湛湛理屈词穷,她确实没什么资格,她跟诚亲王之间火星子点起来,满腔炙热燃烧至今,一发不可收拾,肚子里的那团骨肉就是最好的见证。
“格格喜欢十三贝勒么?”她问:“只要你们两人情投意合,议亲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他这般迫切,也是对你负责任,要是一头热乎着,又不给你承诺,岂不是让你更加发愁。”
“应该算说是喜欢吧。”淳格格一贯没心没肺的论调,“他总给我买宫里没有的吃食儿,我都挺爱吃的。他还说找机会南下去福建一趟,争取我阿玛的同意。”
那应该是没错了,湛湛暗想,一个姑娘能在吃上被对方拿捏准脾胃,其他各方面便更容易满足了,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一个爷们儿不顾千里阻隔,郑重其事的去找姑娘的娘家人议亲,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宝座台上的龙椅一直空空如也,大伙儿等皇帝等的百无聊赖,除了聚首闲聊就是听着自己肚子里打饿嗝儿,诚亲王打开桌前桦木雕的果盒,拎出其中几个装点心蜜饯的攒盘摆在湛湛面前,“先吃这些垫补一下。”
湛湛着实有些饿了,该给小鱼儿投食儿了,于是掰了一小块据说是南苑行宫产的牛乳饼,悄悄放进嘴里嚼着。
“上月排戏,有出《白门楼》,唱的格外用心,初一开戏不妨加进戏单里也请大伙儿听听……”太皇太后正在跟太后聊戏,看到侍膳太监进殿慢慢住了口,问道:“到时辰了?”
敬亲王掏出怀表一看,“可不么!整好酉时三刻了。”说着往门外探脖子,嘟囔道:“这会儿雪下的也不大,到底什么事儿把咱们万岁爷给绊住脚了?”
太皇太后叫来梁仙儿,“哀家听说皇帝下午去长春宫瞧荣妃去了?派人去看看他人是不是还在那。”
见她因为皇帝迟到面色极其不悦,太后安慰道:“老祖宗别着急,当阿玛的跟儿子亲近,想必是皇帝序天伦之乐事,一时给延误了时辰。”
容妃十月间刚诞下位阿哥,皇帝抽空去瞧儿子,舐犊情深忘了时间,太后的这番解释倒也合乎情理。
众人耐着心继续等,没过多久梁仙儿被回事太监叫到殿外去了,这一举止足以让所有人生疑。
“有什么话还不能当面儿说?”太皇太后皱眉,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皇帝可是在长春宫?”
“回太皇太后,”梁仙儿满脸的褶皱挤到了一处,万分为难的样子,“养心殿的太监们说万岁爷下午从长春宫回来之后,便又出殿去了,除了玉茹姑娘还有魏尚,其他人都不让人跟着,他们也不清楚现下万岁爷的踪迹。”
听到玉茹这个名字,湛湛心里打了个突,一截牛乳饼卡在嗓子眼儿,格外噎心。
众人的脸色千奇百怪,都跟太皇太后一样横竖是不大好看,皇帝半路截胡,君夺臣妻,还把人家封了女官押在身边伺候,这件事情阖宫上下人尽皆知,若不是他万乘天子的身份加持,落到旁人嘴里压根儿就跟一个手段肮脏的无赖没什么分别!
“宫里就这么大个地方,皇帝还能失踪了不成!”太皇太后调子提高了八度,“快派人去找!”梁仙儿接到指示,打了躬忙往殿外去了。
接近戌时,到了宫禁各门上侍卫们换班的时间,雪风把他们脸侧的盔帘吹的扑扑闪闪直抽耳刮子,雪沫也不住往鼻窟窿里头钻。一侍卫手指着东面提了个醒,武英殿的侍卫们随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凝道殿跟断虹桥之间隔着的那片小树林里似乎有团火光,闪闪烁烁。
几人的表情的都谨肃下来,一侍卫道:“不会是有人蓄意放火吧?头儿,您说怎么办?”
临成握紧跨刀,“你们几个去拿激桶铺盖,我先过去瞧瞧,甭管有没有人,等下灭火要紧,直接就近取河水扑救。”
手下几名侍卫们应是,都速速行动起来,临成踏上武英桥过了护城河往树林里走,就着那团光源走近,在一棵松树下见到一只几乎燃尽的灯笼,奄奄一息。他嗤了下,走上前用脚彻底踩灭,又用靴底拨拉了积雪将其盖住。
处理好正打算回身,见虹断桥上走下来一人,临成隔远凝视,待他走近方认出来人。郝晔没有穿侍卫的盔甲,而是一身便服,临成踏着积雪朝他走近,“郝领班下值了?怎么打这头走?”
郝晔走到他方才的位置,用脚拨开雪堆看到一地灯笼的残骸,这才放下心道:“当差的老毛病了,下了值也要绕选路随便逛逛,接近年关又是天干物燥的时节,宫禁这块紧防着总没错儿,昨儿走的是东边文华门那处,今儿来西边看看,见有火光便过来了。”
“你还真是尽职尽责,”临成用下巴戳戳那灯笼,“这不,虚惊一场,也不知道是哪宫的宫人丢三落四的,也太过不当心了些,这样的隐患要是不及时排除,走水可就麻烦了。”
郝晔抬靴又重新拨雪把那块地方掩盖住,“咱们管宫禁走营的是得比旁人多操一万个小心,你刚被提拔成侍卫领班,上头什么意思道不明白,提防着总没错。”
临成刚被宫里提拔为武英门侍卫领班,在此门上是个头儿,不用猜背后必定是皇帝特意的安排,只是皇帝因为玉茹跟他不可能对付,这番举措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郝晔这句话也有告诫他的意味。
“给个巴掌再塞个甜枣?”临成哂笑不已,“想拿官位收买我让我放手,未免也太过小瞧人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我明白,不管他什么意思,门禁上的安危不是开玩笑,糊弄人的行径我断不会做。”
郝晔也笑,不过是挖苦般的自讽自嘲,“他们家的不都这样,截胡儿的把戏玩熟了,也不换套新鲜的。”
想了想还真是,从湛湛到玉茹,诚亲王跟皇帝这兄弟俩哪个不是先酒后钱,从他们两人手中横刀夺爱?
“一窝老鼠不嫌臊,”临成冷哼,“臭味相投呗。”
正说着来不及深聊,武英门上一群侍卫提着激桶铺盖乌泱泱来了一大帮,其中还有几个睡眼惺忪被人从热被窝里揪起来的,临成皱眉,“怎么都来了?门上没留人?”
一侍卫跑的气喘吁吁,呼出口白雾,搓着手道:“这不是担心您,怕您帮手不够么?头儿,哪儿失火了?”
“一个破灯笼而已,”临成心头莫名烦躁,挥挥手打发他们走,“都赶紧回去,我叫你们几个来,又不是所有人都来,瞎子出门似的盲目行动,没瞧见这边火都灭了么?自家门都敢空留着不管!”
郝晔也深觉不妥,呵斥道:“都还愣着干什么呢?没听见你们头儿说的话?”
侍卫们忙又拿着灭火的工具往回赶,地上的积雪被他们的靴底踢踏的飞溅,正待这时,松柏的树顶一颤,隔着桥从武英门那边传来一声尖厉的喊叫声,“……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呐……快来人救驾!”
这一嗓子都把人喊懵了,有几名侍卫甚至惊在了原地,临成来不及过多反应,提起跨刀踢开雪就往回奔,用刀柄狠狠扽那几人的后背,“都他娘的撒什么癔症!”
既然是“救驾”,就说明是皇帝遭遇了刺客,皇帝又怎么会出现在武英殿附近?他脚下软绵绵的是没靴的雪层,踩上去像踩进沼泽里越陷越深。郝晔也忙跨步跟着武英门的侍卫们一起赶路。
又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传来,震骇人心苍穹。
第73章 除夕(3)
戌时,宝蕴楼。
皇帝立在带轮的斜梯上,由下头两名太监推着缓慢在高架前缓行。魏尚掏出怀里的怀表一看,吃了一跳,忙追着梯子跑近,仰脸望着皇帝,“万岁爷,这都戌时了,您这会儿上乾清宫还来得及,再晚就没法儿跟两宫老主子交代了!奴才扶您下来!”
“魏尚,你是属钟的不成,催朕多少回了?”皇帝心不在焉的道,在高架中翻找着什么:“横竖已经过了时辰,派个人上乾清宫传话,让他们不必等朕了,先行开宴吧。”
“那怎么能成呢?”魏尚冒了一头的虚汗,“缺了万岁爷,还称得上是团圆宴么?万岁爷当心,站那么高不安全,要不您下来,奴才上去给您找!”
皇帝对他的话一概不理会,撩袍在梯顶的平台上坐下身来,插手沉吟道:“奇怪,朕明明就记得是在这殿里收着的。”抬头一撇,看向手边的架子,脸上流露出了喜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皇帝终于下了梯架,手里端着两样宝贝出了偏殿,魏尚急急忙忙跟着扑打他下袍沾染的灰尘,正殿里一人正等着他们,迎面蹲了个身。
皇帝把自己手里拿的一股脑送进她怀里,拊掌掸着手心的灰,“这两样是明宣德年间的玩意儿,朕曾经在内务府的造册上见过详细的目录,说是在宝蕴楼里收着,今儿晚上特意找出来,过年了,送给你做礼物。”
玉茹望着怀里的一只浮狮纹的蛐蛐儿罐子还有另外一只供蛐蛐儿吃食饮水的五福捧寿过笼发怔。
皇帝偏头吹了吹肩头飘落的细灰,回过脸讨好似的口吻问道,“喜欢么?入夏朕特意派人去郊外逮了好些蛐蛐儿搁在暖洞子里养着,札嘴,油葫芦,梆儿头,金钟这些品种都有,改天你挑几只喜欢的养。”
玉茹抬起头,他身后的魏尚正在疯狂给她打眼色,“奴才喜欢,谢皇上赏赐。”她调眼看向皇帝面无表情的道。
皇帝怔了怔,这还是他头回送她东西她说喜欢的,接着又听她说到:“皇上忙完了,现在能回乾清宫参加家宴了么?否则隔天太皇太后追究起来,横竖是要怪罪到奴才头上的。”
魏尚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