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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青琐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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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虚头晚睡得早,次日起得便也早。甚而东方还没亮起启明星,她就拿了钵盂佛珠下了山。待青菀起来的时候,她已不知去向。寺里旁人也不知,这也不算稀奇。
  青菀见她包裹行囊俱在,便没什么担心。早板的时候起来梳洗,与庙里的尼姑一起早课,罢了四处洒扫。洒扫的时候与小尼姑们一处,总要听她们说讲些什么。昨儿净虚刚见了容夫人,这事儿怎么都是要说的。
  那智清和妙羽都有些吃瘪,没想到净虚真的那般有学问,便是容夫人说的所有话,全部应答如流,没有听不懂说不清的。往常便是住持慧寂,也有做不到的时候。毕竟他们有时没那些个大户人家的读的书多,道理讲深讲透,实在是有些为难。然于净虚而言,却十分得心应手。
  吃瘪了,酸话也说不出来了,改了口说:“真正佛法高深的得道者,都该亲和谦逊的,她做派不正。”
  可做派正不正的又有什么要紧,人得到了容府夫人的赏识,三日后又叫着往府上去了。而在这三日间,净虚每日都很早出去,很晚归来。回来说的倒也简单,下山化缘历练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只三日后去容府再回来,她就没再出去化缘,又开始闷后院耳房里。唯有容府的夫人派人来请,她才动身出去。后来又不止容夫人,容老夫人也爱找她,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得道高僧。便是通身的气派,也与别人不同。甭管对着什么人,都是不卑不亢的,高人应有的样子。便是容老夫人和容夫人待她,都客气三分。
  这些事情倚云院的姑子们都知道,也都多多少少有些吃味。毕竟之前容家的主子们说话找的都是慧寂慧安,这会儿便全然不管慧寂慧安了。再有,以前一月两月的方才过来一回,烧香拜佛,坐下说说话,这会儿是隔三差五就要把净虚请过去,可见差距。
  可吃味也没有办法,确没有人家那样的本事。人连吟诗作对的本事也是有的,她们不会多精通些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
  然净虚得了重视,并没有带着青菀也得眷顾。青菀还是安做倚云院里借住的小姑子,吃斋念佛,听她们说闲话,从来也不置可否。她有时也会淡淡的,身上生出疏离的味道,但也都是少有的一些时候。因她们会对青菀说:“你这师父,可算是白拜了。”
  青菀不以为意,“我也没那本事,学也学不来,眼下这样挺好。倘或跟她入府,再冲撞了太太姑娘们,人都有脾气,再拿你做筏子,岂能得好?”

  ☆、24|倚云院06

  这番毫不争尖儿的态度; 叫挑拨的小尼姑们一时没想到能回的话。自己师父不带,心里难免有微词和抱怨; 这是人之常情。只是她们不知道,却不是净虚不想带她,而是她自己不愿往容府去。
  净虚大约知道青莞是因为容家七爷容祁才不愿入府; 是以并不强迫。每有府上奴仆来请,她都自己修整一番面容,带上木鱼佛珠独自上马车随她们过去。腿着走要两刻钟的时间; 坐马车也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不费什么事。
  每回陪容家老夫人和夫人说话; 也都是茶果点心伺候着,没有一样入不得眼的。有时又与她说些宫里的事情,叫她开阔眼界,因而净虚也是乐意之至。能抬身价的事儿,都是合净虚的心意。
  却说净虚又往容府上去了几回; 青菀皆未跟随; 也不知她在府上都见着什么人,说些什么话。她不问; 净虚也懒得说去。她鲜少话多,那晚心事埋不住要谈情…爱,也就是那一回,后来再也没有过。与寻常无异; 净虚还是那个净虚。
  青菀在倚云院日日做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净虚在的时候伺候净虚; 时时听她差遣。她不在,她便跟着庙里其他姑子们一道儿打扫用斋,撞钟修行。而姑子们受了容家主子们的冷落,慢慢地对青菀也不冷不热起来。虽她没出什么风头,到底出风头那人是她师父。心里有气没处发泄,只能撒在青菀身上。
  然这会儿看不惯她们,撵人却又不能了,得问过府里的容夫人。这又是白给自己找麻烦,瞧容夫人的架势,能把净虚放走么?大约撵了她们,也要换净虚留下来的。
  那四个小尼姑醒悟过来,她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然已经晚了。倒是慧寂多想那一层,正巧发生,却没阻止住,唯有声声默叹。
  青菀自然也感觉得出那些姑子们对她的态度有变,但也不往心上放。人之间的关系大抵如此,好的时候跟你之间黏层牛皮糖也不嫌腻,不好的时候,甩干净了还巴望能多碾几脚。她没什么所谓,还是做那些事情,只是脸色日渐偏冷起来。她身上本来就有股冷清清的气质,不与人周旋的时候,就慢慢显了出来。
  青菀不用再日日应付那几个小尼姑,回答她们关于净虚的事,关于容七爷的事,倒也落得轻松。她便暗下里掐着时间,瞧着在倚云院已经呆了足有大半月。照净虚起先的说法,她们该回苏州去了。法会参加过,山下化缘历练过,这会儿连大户人家也走逛过,无有什么没做的,回去也无遗憾。
  余下小半月,青菀便一面等着许礴那边的消息,希望在走之前得些眉目出来。然等到足月,也没有等来王府上的人找她。她心里又有想法,想着许礴是不是拿话哄她,并没有帮她下手查这事儿。倘或查了,怎么这么久没有半点动静?
  觉得这么揣测不好,她又自我安慰,说这事儿难办,当时许礴还特意叮嘱莫要生急,且耐心等着。她又挤出些耐心,这会儿便不盼着回去,想净虚再多留几日,她也好再等等许礴那边的消息。好在净虚也没有提回去的话,也瞧不出有回去的意思。她自也放心,只按下心思等王府那边的消息。
  后又过了三日,没把王府上的人等来,却把容府里的人等来了。那是三个奴仆,一个老嬷嬷并两个生得水嫩的小丫头。来的因由倒也简单,是接净虚和青菀入府去的,说:“东北角上的院子捣饬了半个来月,收拾好了,也改了名儿,叫玉桃庵,还请两位师父这就随咱们过去。老太太和太太都家里等着呢,安置好了还要接待二位。”
  这事儿在青菀这里是极为突然的,净虚从没与她说过要入容府的事情。可她看净虚,便知这是净虚早与容家太太商量下的,只是与往常一样,没知会她知道而已。这会儿就直接得拿上包裹跟着去,净虚说的话也是,“收拾收拾,咱们走吧。”
  青菀呆愣片刻,随她回屋收拾包裹。本就没什么东西,三两下就整理了出来。但她只整理净虚的东西,收拾好了拿到她面前,吸口气道:“净虚师父,容府太大,人多复杂,我怕行差步错叫人抓了把柄,拿了做筏子,没个安稳日子过,给您添事儿。这就不随您过去了,我还留在倚云院。这里没人管着,自由些。”
  她虽这么说,净虚却不这么认为,把木鱼往自己的袖袋里揣,“以你的性子,难有行差步错的时候。你什么不是计较得清清楚楚,半点得罪人的事情也不做,最会的就是明哲保身。这会儿拿这个当托词,显是拿我做傻子待。你为什么?又为那个容七爷?”
  青菀抿抿唇,没说话,净虚又道:“我不是傻子,自然就瞧得出来,你和他不一般。要说他会散播咱们在军中的事情,那是混扯,他绝不做这样的事情。但究竟因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说六王爷不比他,却不知又躲他做什么?”
  青菀低了一下头,要是只有容祁一人,大约也可以不躲。横竖容祁对她没有什么出格的念想,和许礴对她不一样,便是常见也无妨,不会生出什么荒唐事。顶多受他些好意,她自己心里备受折磨,但这些终究还是能受下的。
  可眼下这不是容祁一个人的事情,还有容家的那些女眷们。曾经骆家和容家交好,宴席上多少都见过几回。再有容家的六姑娘,也是时常会到骆府上玩的,虽不见情谊,却是相熟。倘或叫认了出来,分辩到几时才能脱身?
  她摇头说不去,态度十分坚决,又说:“净虚师父若是觉得孤单,叫容夫人给您配个能说会道的丫头,也热热屋子里的气氛。”
  净虚叱她一句,“你倒是会给我找不痛快。”
  青菀笑笑,“您就安心去吧,免得我进去了,毛手毛脚的给您添惹没必要的麻烦。我还在倚云院等您,过两日咱们还是回苏州去。”
  净虚再看她两眼,知道“毛手毛脚”这话全是托词,她若是还算毛手毛脚的人,这世上也没有伶俐的了。但净虚没有再细揪,这是青菀头一次提出不要跟着她,以前都是怕她甩下自己。可瞧见的,她真的不打算进容府去。是以便不难为她了,自个儿拿上包裹,随那三个府上的奴仆出了寺庙,搭脚踩高凳上马车走了。
  青菀站在大门外,立身瞧着马车走远,心里忽而有些隐隐的不祥预感。从出苏州地界开始,每一桩打算好的事情,最后全部不朝着计划的路子上去。要绕开亳州匪寇,偏偏遇上了,还叫山匪祸害了。要与许礴容祁划清界限再不相见,偏偏到京城不两天就都见着了。这又是打算好在京城月余就回苏州,偏偏净虚进容府去了。你越觉得那事该是如何的,就越发变得不是那个样子。而净虚这一遭进容府,不知又会有什么事情。她掖住自己灰袍的袖摆,蹙蹙眉心,回身往倚云院里去。
  净虚走了,留下青菀在倚云院,算是无依无靠。庙里的姑子们又起了恻隐之心,拿了热心来待她,不过当她是被净虚丢下的。暗下里说净虚攀着高枝儿了,“连徒弟也不要,可见其人薄凉无情。这种人,再是佛法精深,又能有什么大的作为?来日死后,不定能得个比她们还好的结局。”
  青菀呢,身边有净虚和没有净虚还是一个活法,只是少了伺候人的一桩事,稍显得轻松些。她日日掰数着手指算日子,等王府上来个婢女或是小厮,哪怕说两个字,她也能得安心。至少让她知道,那边是一直在查这个事的。
  等得心里有些生急,她又开始自省,觉得自己这样子不成。早先没有许礴出头的事情,她一心只想自己查出真相来,不管能力有多少。想着跟着净虚,回到寒香寺,从她怀疑的住持那处找线索,慢慢在寺里摸索。只要坚持,总有能发现蛛丝马迹扯出真相的时候。她能力有限,不能天南地北找那姓王的浪客,也无处去寻那香扇弄药材铺一家,便只有这个笨方法。
  可后来许礴开了口,说要帮她,那般信誓旦旦。她本觉得自己没多指望他,可这会儿才发现,已是依赖上了。若不是依赖,如何近来越发坐立难安。许礴给了她希望的稻草,她抓死了,生怕断掉,这心思不好,让自己时时不安,得绝。
  绝心思得宁神,烧一炉檀香,抄一本经文,还是把期盼落回到自己身上。不求人、不生奢念,才能活得更为坦然。倘或哪一日非得靠着谁,离了便不能活,岂不置自己于险境?
  青菀笔下的字一走一顿,形神兼备,那是打小就练的。等闲她也不在旁人面前写,也唯有一清瞧过她写字。那时一清常盯着她抄佛经,整日整夜地抄。因为她不开化,永远愚昧世俗。
  她写得入心,又点点滴滴地回忆此前七年间和一清在一起的事情,忽而听到门上智清的声音,来与她说:“庙里来了个人,在门厅等着,说是找你的。”
  笔尖打滑,扫出一撇多余。青菀忙放下毛笔,绝一半的心思,在这一瞬又燃起了满腹的希望。她到底还是盼着的,没能掐除干净。
  她随智清往门厅去,脚下步子走得急,问她:“是什么人找我?”
  “一个女施主。”智清道:“穿着不俗,却也不是主子的打扮。瞧着,约莫是谁家府上的丫头。说是找你有事,今儿非得见着你。”
  青菀压着噗噗的心跳,一路去到门厅,果见得一个穿嫩粉褙子的女子站在里头。双手捏合掖在身前,瞧见智清带她来了,便往前迎了迎,“您是玄音师父?”
  玄音点头,“施主找贫尼什么事?”
  那女施主朝智清看一眼,又看向青菀,笑道:“听说你师父净虚甚是有学问的,特特寻来找她解梦。却没成想,她已经住进容府去了。又听说小师父是她的徒弟,理应也不差,是以找您解梦,不知您是否得空?”
  旁侧智清听是慕名来找净虚的,心里吃味,那脸上也不大好看。这就不待着了,自顾转身离了去,留下青菀和这位女施主。
  青菀心里也有犹疑,到底不知这女施主是不是真找她解梦来的,因问:“施主做的什么梦,说来听听。”
  那女施主却又笑笑,说:“哪里是我呢,是我家主子,叫我来请小师父过去一趟。城西誉王府,主子在府里等着呢。不知您眼下可得空,能否跟我走一遭?”
  青菀一听誉王,心里便豁然开朗起来,连脸色也放了明——那个六王爷终于把她想起来了。她便也不做推辞,直接与这女施主说:“现时手上无事,那就走一遭吧。”
  商量好了,又去跟慧寂师父说一声,便出了寺庙跟这女施主上了马车。庙里的姑子们不知她是往王府去的,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来请,便没说什么。横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得多了,显得忒小气,哪里也不像个出家人。
  青菀在马车上颠晃,双手交握掖在小腹上摩挲。她不知道许礴是不是查出了什么,可没有没查出什么,又叫她去府上做什么?隔了这么久,理应有些消息才是。他是做王爷的,有权有势,手下人手足够,也有拥簇自己的群官,做查探消息的事,总归比她们这样的人容易许多。
  青菀思想一路,随着马车入誉王府角门,走过一阵马车便停了下来。她打起帘子躬身出去,踩了高凳下马车。才刚那女施主来搭她的手,接她下马车后,领着她往旁侧走去。穿过月洞门,过一穿堂,到一间小院儿里停下。那院儿里摆了许多兰花,正是花开的时节。
  那女施主在月洞门外停了步子,跟她说:“这里是王爷的书房,王爷在里头等着小师父。我送您到这里,你自个儿进去就成。”
  “嗯。”青菀冲她点头,瞧着她走了,自己才过了那月洞门往院子里去。绕过书房前的石桌,到门前抬了手敲门,道一声,“倚云院的玄音来给王爷请安。”
  屋里传出一声,“进来吧。”
  青菀推门进去,便见得许礴正在两排书架前站着,手里拿一本卷边黄纸舒。翻开几页,见青菀进来,又给合上,往炕那边去,对她说:“没别人,不拘礼了,过来坐下。”
  “是。”青菀应一声,难得瞧见他这般正经的模样。他若是不犯浑,确有浑身的磅礴气质,瞧着大是能成大业的。容祁清润,比不得他大气沉稳。但每每混账起来,也就是个泼皮无赖,与容祁又不能比。
  意识到自己在拿许礴和容祁对比,青菀忙驱了驱脑子里的思绪。她这会儿是来问消息的,可不是送来给许礴调…情的。她跟着许礴过去炕边,往他对面坐下,有些踟蹰,但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您查出什么了?”
  许礴这会儿也不跟她混扯,直接点头,说:“姓王的浪客找着了,也做了交代,确是有人设计陷害你师父,她是冤死没错。但拿银子指使他往山上做这事的人,不是寒香寺的住持。”
  “那是谁?”青菀不自觉地往他面前倾倾身子。
  许礴伸手去拎炕几上的茶吊子,倒杯热茶,往青菀手里送,“吃茶。”等青菀接下茶杯,再搁下茶吊子,说:“是你说的另一个可疑的人,香扇弄药材铺的老板。我派的人已经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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