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琐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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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灵见青菀跟根木头一样,又有气生,只管问她:“你怎的不作声?”
青菀立着不动,“姑娘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得正房里伺候去。”
她要走,容灵起步抬手给拦着,说她:“你拿我当什么?跟你说话没听见?你也瞧瞧自己的身份,说话注意些。”
青菀这才抬头瞧容灵,回她的话,“您若是瞧贫尼不顺眼,要打要骂随意,贫尼不会还手。您若是要一面骂我一面叫我笑着答应,说姑奶奶您骂得好,那贫尼做不到。我师父是你府上请来的贵客,现时还在屋里陪着老太太和太太并诸位奶奶们。姑娘若想闹事,尽管着闹。看待会儿老太太出来瞧见了,老人家怎么说。”
容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又要跟她活吵的,忽看见院门外进来了自己的七哥哥容祁。这就收了那般气急的样子,跑过去容祁旁边,撒娇说:“七哥哥怎么来了?你瞧见没,才刚那小姑子给我气受。她师父是贵客又如何,就叫她能拿这般架子?”
容祁看青菀一眼,又看向容灵,“莫要胡闹,我瞧见可是你和宝莲欺负得人家。”
那魏宝莲忙又插话,“祁哥哥误会,是灵儿自己欺负得玄音小师父,我可没有。我只说她,比骆青菀生得好些,那是夸赞的话。”
提到骆青菀,容祁又看了青菀一眼。这是替她解围来了,自然说:“小师父莫怪,家妹礼数不成,叫小师父受委屈了。”
青菀不言声,冲容祁施立掌施礼,这就往正房里去了。正房里聊得正欢,都是说的佛经之流。偶或间插些闲话,都是热闹气氛的。人多嘴杂,这杂得便有不少技巧。
青菀在屋里借着窗子往外瞧,看见容祁带着容灵和魏宝莲出了院子,自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她是理应知道的,容祁是个招女人的人。在她还小的时候,容祁身边就围绕着各种小丫头。容灵这样的亲妹妹是一波,魏宝莲这样也是一波。
在骆家遭难那一年,容祁十四岁,正是谈嫁娶的年纪。那时两家商量好的,要定下容祁和自己二姐姐的亲事。可是后来出现了不好的苗头,容家便没再提起,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骆家遭了难,容家自然没有受多少影响。
青菀想,那时的骆家真是人人避嫌,风雨中飘摇。就连她自己,都是避着的,想与那一家子脱离得干干净净。那大院儿里污秽,真是百态尽现。
她是在骆家被抄家之前偷摸离开的家,那时骆家上下已有些混乱,没人在意她这个庶四姑娘。原本二门也难出去,那时打扮打扮也就随意混了出去。她在外头潦倒些日子,乞讨的事儿都干过。后来一清瞧她有缘,收了她,带她入佛门。但那三千烦恼丝,一直未能剃去。
她和一清在京城修行的时间内,骆家被抄了家。后来骆家的事平息下来,容祁便定了魏家姑娘的婚事,就是魏宝莲的姐姐。成婚那日,青菀躲在路侧人群瞧新郎,只觉得已是恍如隔世。后来她跟一清离开京城去游历,便再没回来过。
这次回来,容祁已是儿女成双的人。但他还是拿之前的态度对她,照顾她,惦记她,替她解围。这便让她痛苦,明知道不会在一处,不能在一处,却又在他这一点点温情里不能自拔。倘或他对她疏离冰冷些,她心里的心思也鼓不起芽孢来,只能深深埋着。眼下不能求不可得,却又不能控。
这是本糊涂账,算不明白的。便是容祁没有妻儿,青菀也知道,她不会是他的良人,他对自己的那点好只是兄妹情谊。再者,她已经与许礴不清不楚,又是个出家人,且不论身份地位,便是全身心交付她便做不到了。
横竖,他们之间有一千道一万道鸿沟,穷其这一生,也跨不过去。
青菀看着净虚嘴角微带笑与容家的主子们说话,唇红齿白,便清了清旁的心思。她心里想着,大约这辈子也就跟着净虚了。这样最好,不必虚伪,不必端庄,不必生恐,也不必徒生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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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日子多是走亲访友,青菀和净虚招待过容家女眷一回,也就安闲了下来。偶尔也会往集市上逛逛去,却不能拿了银子买东西。余下都在玉桃庵清修,并不大出去。
然面儿上说的是清修,至于真的是否在用一颗虔诚的心看经文,并探讨其中奥妙,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两个互亮了些许底牌的人,忌讳总就没那么多了。
这么得过一日且过一日,到了正月初十,忽而有人在玉桃庵外头敲门。往常都是容府内院里的人找,外头来的还没有过。青菀去开门,便瞧见是那一日去倚云院请她去誉王府的丫鬟。
那丫鬟见着青菀就说:“主子又有了怪梦,还得小师父去解。不知小师父眼下是否得空,能跟我走一遭么?”
☆、29|玉桃庵05
青菀一直在等着誉王府那边的消息; 好容易等到了,岂有没空的道理。她叫那丫鬟在门上暂等一等; 自己回正房去跟净虚说了一声,便出去随她上了马车。
那丫鬟头一回来接青菀还云里雾里,这一回便明白多了。王爷哪是接了这小尼姑进府解梦去的; 想来两人之间大有些不寻常。要说有多不寻常,应该也未到不能想象。距离上回接她进府,中间已经隔了数好几个月。约莫两回都是有事; 还接她进府呢。
然王爷事多,朝中宫外; 无有一刻得闲。与这小尼姑之间的事情,是私事还是正事,都与她们王府上做丫鬟的无关。叫来接人,领了马车过来就成,旁的话不必多说。便是在这马车里面对青菀; 也十分自觉地半句话不做探问。
青菀不知道是许礴特意交代下的; 在马车里安静坐着,只当这丫鬟识趣话少。听得马车轱辘的噔噔声; 掐算着何时到王府,私想着不知六王爷这回又调查出了什么。想来事情是有眉目了,否则不会派人来接她到府上。
自从六王爷上回在南郊说下那些拿她做朋友的话以后,对她确实收敛了不少。平常鲜少找她; 不给她添烦添扰。也就是真个有了事; 才接她到府上说话。然到现在; 总共也就两回。这样正经的六王爷,倒叫她有些不大适应。而后心里自觉不好意思,掂量自己凭的什么叫人对她这般?
混想一路,到了王府走的还是原来的路。入了那间小院书房,许礴正在里头书案后等她。瞧她进了屋,招手叫她到案边,问她:“瞧我写的字如何?”
青菀过去案边瞧两眼,“甚好,雄浑用力。”又问:“王爷是又查出事情的眉目了?”
许礴搁下笔,拿旁侧湿巾子擦擦手,去到炕上坐下。青菀也不与他拘礼,自跟他到炕边坐下,等着他说话。看着他神情,就知道事情确是有眉目了,但只怕还没有确切结果。
许礴看着她,搭一只手腕在炕沿上,“我的人在扬州找到了那个药材商,急信回来说了大致情况。那药材商拒不认罪,正在生扛。本王想着,要将他押来京城,路途遥远,中间不知又要出什么岔子。到了京城与那姓王的浪客对峙,余下必是还有内情,只怕还要到苏州再探查一番。这么来回奔波,时日全部得耗在路上。”
青菀粗略想想苏州到京城、京城到扬州的路程,瞎走走都要数月来回。许礴说得没错,却不知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因问:“那您是怎么想的?”
许礴收回炕上的手,“我打算带上姓王的往扬州去,到了那处,与那药材商对峙。他一个山下的药材商人,为何要害你师父?再有那三个小尼姑,死的那般蹊跷也与他有关,其中必有内情。到时但看他配合,兴许还要再往苏州去一遭。扬州到苏州路途近,也省了奔波的时日。”
青菀听他说得在理,又见他如此尽心尽力替自己做事,心里难免不生感恩愧疚。到底是没什么可报答的,嘴上连哄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道:“劳烦王爷了,这事儿不能全叫您一人奔波。原就该我去做的事,您什么时候出发,我随您一同往扬州去。”
许礴原来觉得自己把这事儿大包大揽就成了,临了给她一个结果。然这会儿听她说也要去,下意识就是觉得不叫她奔波才好。但转念又一想,把她带着就能共处不少时日,如何能将这好机会错了过去?他几时做过圣人来着,为着小尼姑已是几番让步迁就。这会儿便不拒了,拒了那就是傻子。
因他面色正经地把身子摆正,毫不犹疑说了句,“好啊,明儿一早就走。”
青菀看着他,从炕上站起来,这就要回去了的架势,“那我这就回去打包裹,明儿一早来您府上,跟您一同去扬州。这事儿还是麻烦您了,等得了真相,还我师父清白,再感谢您的恩德。”
许礴随她站起来,原本他就是有目的的,虽然心里也确实想为这小尼姑做些事,但却不是那般什么狗屁的无私不求回报。他想要的很简单,就是想要这个小尼姑,想要她心甘情愿跟了自己。因做这些事情,一面是为她解难,一面也是为博她真心。
他随着青菀下脚榻,“你就不必过来了,打好包裹在容府东北角的后门上等着,自有人去接你。”
青菀不与他计较这些细小的事情,横竖怎么方便怎么来就是了。嘴上应他的话,下了脚榻便往门边去。走到门旁,又回过身来,仍是郑重地跟他道声感谢。
许礴只立在她面前低头瞧她,忽而张开两只胳膊来,作出叫她上来抱一下的架势。青菀瞧得出意思,只觉他又耍流氓,作势转身就要走。哪知还没转过去,便叫他一把给抱进了怀里。总归见一次就要轻薄她一次,程度深浅罢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这回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去吧,明儿见。”
青菀也不吱声,从他怀里出来就开门去了。心里不自禁有些悸动,和上回过来他从后面抱住自己亲她脸颊是一个滋味。说不明道不明,隐隐约约的一点点。但只稍被风一吹,也就散了去。
青菀回到玉桃庵就开始收拾东西,把柜子里自己仅有的一些物件儿翻出来,在桌上摆置开。一面罗列,一面又想着不能丢了什么。这回怕是要去不少时日,等回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东西是要带足的。然其实她也没什么,不过一些灰袍鞋袜、帽子木鱼、钵盂佛珠等。若再加个什么,那就是容祁的那张白绢帕。
她把东西尽数摆好在桌上,拿了方正粗麻灰布打算包了起来。却不过刚把衣衫放到布块上,就见净虚从容府内院里回来。进了门瞧见这番景象,霎时便变了脸色。
净虚冲到桌边攥住青菀的包裹布角,瞪眼问她:“这是做什么?”
“您莫着急。”青菀自是出言安抚,“我不过往南方去一回,有些事情要去办。等办成了,还回来您这里。您便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顺利的,小半年也回来了。”
净虚却不依,手上不松劲儿,“你莫哄我,想编个谎话逃了去。你别忘了,你答应我跟我在这里。我眼下好容易跟你交了心,拿你做知己,你却不拿我做知心人,算什么?”
青菀上去拉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拍,“你冷静些,我便是要走,又能往哪里去?只是我查到了师父的死因,要回寒香寺给她讨个公道。再挪了她的尸身,到京城来葬下。她原就是京城人士,总不能死了还留在苏州。那里是异乡,得不了安宁的。”
净虚听她说到一清的事,便知留也无用,她怎么都是要走的。一清在她心里多有重,她也知道。因她慢慢松开拉包裹的手,看着青菀道:“查出死因了?她是怎么死的?”
青菀觉得这事儿还是跟住持脱不了干系,净虚又是打小在寒香寺长大的,与住持情分应不浅。是以她不愿对净虚多说,只摇了摇头,“还未确定,等到那处还得核实。您便安心在这处呆着吧,容夫人对你不错,没我你一样快活。”
净虚还要再说什么,都叫青菀几句“莫矫情了”、“你往前都是一个人,怎么不见过不下去?”、“我答应你的话,就不会食言。”给堵了回去。
净虚没再说些无谓的话,只拿了些容老夫人亦或容夫人平日里赏的东西,去当铺当了些银钱,到采芝斋买了一包马蹄酥。回来的时候塞到青菀手里,说:“拿着路上吃,等你把你一清的事查得明白,倘或咱们还能再见,也无嫌隙,仍能做知己。到那时,我给你剃度,而后一道诚心修行,再不问世俗之事。”
“嗯,好。”青菀冲她点头,又安抚她一阵,才算完。
明儿就要走,这一晚上净虚和青菀都没怎么睡,却也没说什么话,各有各的心思。月洞窗里有一弯月牙儿,洒着清幽的光。青菀睡在净虚床前临时摆的小榻上,听着净虚翻来翻去。这一夜不过眯合了几回眼,就到了天亮。
正房檐脊上漫下微光,青菀站在后门处徘徊,等着誉王府的人上门来接她。净虚又给她送来些粥饭,叫她立在门后吃下。而后拿了碗走,面容冷清地与她说最后一句话,“路上小心。”
青菀“嗯”一声,听到门外铜环击门响,便去开门。门外却不是那之前来接她的丫鬟,是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先与她施礼,然后领她出门去一马车边,叫她上马车。
青菀脚踩上高凳,便就想起来了,这是许礴常用的那个马车车夫。她安下心来,打了帘子躬身要进马车去。却在看到许礴也在这马车里时,顿住了动作。她可没想过,一路上要与他一个车厢里呆着。那点子巴掌大的地方,呆不得。
可许礴不管她,伸了手一把拽进来搁怀里按着,跟车夫说:“走吧。”
☆、30|下扬州01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 青菀还是趴在许礴怀里的姿势,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身上不稳; 一时也没爬得起来。这会儿想爬起来,便感觉他一只手压在自己腰上,加了力气。
他偏还促狭她; 在她耳边说:“本王身上香么?”
青菀脸埋在她颈口处,知道他在轻浮自己,偏不中他下怀; 低声回了句,“嗯; 水息安的味道。”
许礴没想到她这么配合,有些讶异地与她之间拉开一些距离,看她,“今儿要从了我不成?”
青菀脸上红红,“谁要从了你; 这是拿人家的手短; 吃人家的嘴短,你明白么?”
许礴明白; 却也无所谓。他伸了手把青菀双腿拉上去,把她打横抱在怀里,接她的话,“既是如此; 到时你便跟了我; 以做回报。”
青菀默声一阵; 说:“我与净虚师父说好了,这趟事办完,让我师父落叶归根,得获清白,还回玉桃庵找她。到那时,她给我剃度,我们便诚心向佛,再不问俗世之事。”
听她这话,许礴心里不免一沉。他看了青菀半晌,到底问出自己心里的话,“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到底怎么看我?混账登徒子,还是什么?难道,真的一点点心动也没有?”
青菀不碰他的目光,低下头来。倘或不较真说这个,他们之间稀里糊涂还和谐些。横竖她不讨厌他,跟他在一起也舒服自在。叫他占些便宜吃些豆腐,也算不上厌恶抗拒。但若论起动心动情这事儿,她给不了他想要的答复。是以默声,无言以对。
许礴自然也看得明白,便不再追问,不再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难堪。这事儿全是他自愿,追着一个小尼姑跑,替她鞍前马后,办这等子苦差事。然这小尼姑呢,心里有的还是别人。这是最伤人自尊的事情,却也是叫人不能自拔的事情。
心悦佳人,付出一分,退步一寸,继而便会付出百分,退步万寸。不到心死,这事儿都止不住。
虽如此,他也自觉有些无味,便放开了青菀,让她在旁边坐下,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