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引-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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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一刻,已至佳处。此地在两峰相接的山谷中,格外僻静,未免惊动“幽会”之人,我们便将马儿拴在了谷口。向内十数步便闻泉流之声,而放眼过去,果见那两个冤家的身影。
我赶紧携了晁衡隐在一块大山石后面,只露眼观望,但他是头一次做这偷摸鬼祟之事,蹲也不会蹲,腰杆还挺得笔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被我压了下去。
空谷不大,又有回声,我们离得近,那二人的声音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先有几句,良和子责怪真成骗了她来,而真成无辜,却也是百口莫辩。我趴在石上看了,直是想笑,连晁衡亦是憋得脸色通红。
“良和子,你开心吗?你执着的事并不会令你幸福。”
真成忽然郑重起来,一改他平素谦恭的模样,目光直直盯着良和子。良和子似也吃了大惊,倒一时不及驳斥。
真成叹了一声,语气稍缓,道:“我从头至尾见证了晁衡和玉羊的故事,你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他们的。我从未见过像他们那般相爱的人,就算生在两国,地位悬殊,但只要二人站在一处,所有可用来形容的话,哪怕是溢美之词,都成了寻常之语。”
我以为真成不过劝解于她,却是说起了我们,不由彼此对视,各自都有些羞惭,而晁衡则又默默握紧了我的手。
“我不想听这些。”良和子漠然道,低头似不经意地抚弄着自己的袖口,“你是不是看如今大局已定,我再也无法嫁给仲麻吕了,便自己存了私心,以为我会退而求其次?”
这话倒是一成不变的刻薄,但又显得几分刻意,只是真成全然不在意,甚至微微笑了出来。
“我是有私心,但这私心是何时存下的,你还不知?又何必说这样的话自欺?”真成极是从容,而笑容淡去,却显得无尽哀凉,“记得初见时,你才只有十二岁,但明艳动人,早已是平城京里美貌出名的闺秀。我喜欢你,却自知高攀不起,便只有默默看着你,而这背后的注视却让我发现了你的另一面。你的父兄待你态度冷淡,嫡出的姐妹亦不将你放在眼里,你受了委屈无处可诉,又恐为人所知看轻了你,便每每独自跑到三笠山的樱花树下大哭一场……”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真成说到动情之处,两眼潸然,良和子却气愤地打断了他,而怒视之下,自己的眼眶也渐渐红了,“就算那个时候你曾给过我温暖,可我现在要的你也给不了!”
真成忍泪哽咽,抬手想要拉住良和子,悬在半途却又收了回来,才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作盛气凌人的样子,你活得太累了,我的心太疼了。”
“这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怨,我不会让任何人看我的笑话!”良和子话音颤抖,雪白的纤手紧紧攀住身旁的树干,神情有万般不甘,“我与你说实话,我是不爱仲麻吕,但婚事是父兄的决定,不容我来选择。他们看中了仲麻吕的成就,觉得阿倍家值得拉拢,却又舍不得嫡出的女儿乘风踏浪,冒险来唐,因为说到底,他们更想留着高贵的嫡女与皇室联姻。我那位皇后三姐便明确对我说过,庶出的贱女不配嫁给皇族,所以啊,若我连阿倍家都无法为他们笼络,岂不是要被耻笑而死?我不争,又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里,我的心也如真成说的那样,太疼了。前番种种,竟是我错怪良和子了。我总以为自己父母早逝,又为舅父不容,命运坎坷,可与她比起来,真是万不及一。我自由得多,遭遇幸运得多。
我不忍心再听下去,示意晁衡,一道悄悄退了出去。来至系马处稍作休息,心绪尚是不得安宁,眼里亦是湿润的。
“我们在就这里等他们出来,然后直接告诉他们父皇会赐婚,这样良和子的一切顾虑难堪都不存在了!我之前对她说得那些话……我要向她道歉!”我拽着晁衡的手臂,心中愧疚不已。
“好,是我们都错怪她了。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太担心,如今他们能说开了,也是好事。”晁衡连忙点头,一面轻抚着我细语安慰,眉间紧皱,亦显得几分自责。
“良和子,你等等我!”
正与晁衡对诉,也未说上几句,不料良和子忽然冲了出来,而真成紧追不舍,脸上的泪痕也不及擦去。我见状自然管不了许多,连忙奔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你们!”良和子先是一惊,继而便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们做的手脚!”
我自知愧对,便一心都是软话:“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也早已想好了办法,只要你高兴,明天父皇就可以为你们赐婚!你的父兄无处挑理,更无人敢看轻你!”
“什么赐婚?你疯了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情!”她气急了,两眼要冒火似的,说着举手便要打我,却被眼疾手快的真成挡了一道,那巴掌重重落在了真成的右脸上。
“玉羊!”晁衡本在我身后几步,方才未及拉我,这时才赶紧将我护在了身后,“良和子,不要辜负别人的善意,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良和子望着刚刚打过真成的手掌,愣怔怔地后退了两步,忽而一阵发笑,却是笑中含泪:“你们……太自以为是了!”
我终究不知道再如何相劝,或许也不该急于告诉她的,我的愧疚愈发深了。
“你们离我远些!”良和子抬手指向我们每一个人,神情凛冽寒彻,又有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说罢,她朝着反方向的丛林深处而去,却不知要做什么,而至此都未发一言的真成仍是追了上去,远远相随。
我与晁衡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决定不再打扰,就在原地等待。
第109章 野棠梨密啼晚莺(二)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他们去时尚是晌午; 如今则已近申时了。初秋的山林; 凉意随着散漫的晚风渐透衣衫,令人不禁打了一颤。
“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们去找找人吧!”
我与晁衡几乎同时开了口; 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不免各自生笑。
“我是想先送你回去; 再带柳桥柳亭过来寻人。再这样等下去,你会着凉的; 而且久未进食; 你饿了吧?”
他的关怀我自能体察; 只是也不好回去; 便笑答:“谁也不是铁铸的身子,但还忍得一时。天色不早; 他两个都不熟悉此处; 倘若路迷,恐生险端; 我们还是去寻一寻。”
他无法,略一点头依应了,便同我携手而去。
等待时还能见着些许来往游人,此刻已渐渐没了; 只剩我们还往深处去。林间小道崎岖; 岔路也多,因不知他们的踪迹,便只有条条走遍; 边走边高声呼喊,可直到天光渐暗,也未见半个人影。
“原是觉得良和子需要一个人安静片时,有真成护着也就够了,可如今两个人都找不见,怕真是一语成谶,遇到危险了!”
我实在是慌了,想着是自己一手策划了今天的事,若他们当真遇到不测,我岂非是祸首?百身莫赎!
晁衡比我镇定些,可四下看时,仍不免紧张神色,只道:“倒先不要自乱阵脚,也许他们只是迷了路……”
他说着,却忽然眼色一惊,看到了什么似的向我身后猛地跨过去,我亦转身,这才见他拨开草叶,从那树根下头捡起一块佩玉。
“这是真成的随身之物。”他将佩玉举给我看,脸色一沉到底。
“那……那他们肯定就在附近!”这险情坐实了,我反倒有了些主张,“我们分头找,不必太远,二三十步之内!”
他将那佩玉一把握紧,笃定地点头:“小心些,有事大声叫我!”
无论是寻人还是天时,都容不得半分迟疑,我们即刻分向而去,仍是一步一呼。约莫十几步开外,我似乎听见了些许回声,但不真切,更像是风叶摩挲之声,而再进前几步,则见是一处山坡,坡道极陡,且不平,杂有草木山石,阻碍视线,望不清坡底。
“这里!在……这里啊!”
正想着倘若在这里失了足,肯定爬不上来,便突然惊闻一句呼救,声音虽虚弱,却辨得出,就是真成。
我一时又兴奋又着急,顾不得旁的,只对下头喊道:“真成,你怎样?!良和子同你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许久,却再不闻任何回应,我知道事情不好了,这二人一定伤的不轻。
“真成!真成!你们等我下来,坚持一下啊!”我说着便要滑下这坡子,可刚刚探出一只脚,又猛被拽了上去——是晁衡来了,我虽未及喊他,叫真成的声音却也不小。
“我让你有事叫我,怎么不听!”他还喘着气便恼了,满头汗水,亦急得不轻,“匆忙下去,还要再伤一人吗?!”
“好好好,是我忘了,但你说怎么办?”我也无心争辩,心里火急火燎一般,“这早晚城门已关,搬不得救兵,只能自己下去,纵一时救不上来人,也比干看着好!”
他摇头叹声,虽极是无奈,却不得不认同,于是,我与他互相扶持着开始慢慢向坡下摸索。他时时提醒我小心脚下,可我自幼浪荡山野,倒比他熟练得多,还没下多远,便是由我另做了主张。
“这样斜站着不稳,又别扭,得用滑的,不怕骤然跌滚。”
我说着便放开他手,一屁股先坐在了坡上,而他略有迟疑,却也不肯离我稍远,接着也蹲坐下来。如此,便以半躺着的姿势往下滑去,比先前又快,又稳当。
原来这山坡还有些深度,待我们终于到了底端,茫茫然有雾瘴,纵然天未完全黑暗,也不大看得清四周情形。晁衡便仍是一手牵住我,自己行在前头探路。
忽地,他似是被什么绊住,身体一下子冲了出去,连带我也栽倒下去。他稳住了脚,转而便来扶我,可我不及管他,只一抬眼,竟发现良和子就躺在我手臂之前,而真成亦在不远处趴着。
这一下,久悬之心稍定,我们赶紧各顾一人,凑近身边去唤。我这里,良和子明面上只见额上擦伤,衣衫虽破损不少,倒未见血迹,可我不敢掉以轻心,只怕她动了筋骨,或至受了内伤。
“真成!真成,听得到吗?怎么?”
那一头,真成似乎还有些意识,随着晁衡的呼喊,渐渐眯开了眼睛,而与良和子相反的是,真成的左腿鲜血淋漓。
“只怕是摔断了骨头,可千万不要动他!”
真成的伤势危重,少不得要暂放良和子。叮嘱晁衡后,我便就近折了两根树枝,又撕了外袍替他将伤腿固定绑好。好在这伤口不再流血,一时也做不了更多。
这一夜要在山里度过了。
真成再次睡了过去,良和子也没有醒来的迹象,两个人都不好轻易挪动,便还是一东一西的躺着。借着仅余的一点天光,我与晁衡捡了好些枝叶来。山林不比别处,若不生火,不仅会极冷,还会有野兽出没。晁衡于这些山野为生之事并无经验,自然都是我来。
我将捡来的树枝按粗细分好,枝头最细的部分是最易点着的。至于如何生火,则便选一根手指粗细的干枝立在那些细枝上不停用力搓动,时而撒上一把枯叶,以图钻木取火。天不绝人愿,不到片刻,枝叶中心便冒了烟,吹了几下,也就窜起了火苗,再辅以干柴助燃,火势渐渐稳了。
晁衡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好了,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掌心朝上:“手可疼吗?”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笑道:“这是山里猎户常用的法子,我幼年见过觉得新鲜,便要父亲教了我,不会疼的。”
“也是啊,你这性子经历,我早该学了这些以作防备,辛苦你了。”他满是自责之意,罢了看了看真成与良和子,复生一叹:“待天稍亮,我先寻路出去再带人来接你们,你就歇着看好他们便是。”
我点了点头,向晁衡依偎了过去。天上明月初升,眼前火焰摇曳,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停水,没洗澡睡不着,稍许码了点字。
作者:什么时候才能来水啊……
第110章 野棠梨密啼晚莺(三)
“真成; 真成……”
不知几时; 晁衡伸手添柴; 我疲累不已,只仍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 可耳边却忽然听见有人轻唤; 惊而抬眼——自然; 肯定,不是我们; 是良和子醒了——她竟醒了!
倦意一扫而光; 我们立马围过去; 我伸手揽住其肩; 将她略扶起了些:“别怕,告诉我哪里疼?”
她能将我的话听进去; 眉头皱起; 薄唇微咬,继而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她没有排斥我; 只又道:“真成呢?”
她这一下的反应简直令我快哭出来,是一种复杂的喜悦之情,便赶紧回她:“真成受了伤,但还好; 睡着了。”我说着稍稍让身; 将对面躺着的真成指给她看。
“他……他……”她只瞧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而哽咽难言,却自强撑着坐起身来; 我赶紧在她背后扶持住,心中一惊。
“千万不要激动,一时不得出去,还需保存体力。”晁衡劝道。
良和子摇头,再次转脸看向真成,却对我道:“烦你扶我过去,我想看看他。”
我先是一愣,则便赶紧应声,揽抱紧了将她慢慢带起,她依着我,一点一点挪步,然后瘫跪在地,伏到了真成的身侧。我略略退后,与晁衡一道静静看着,不敢打扰他们。
良和子轻抚着真成的脸颊,无声饮泣,又凑近他耳畔说了些什么,呢喃细语,温存尽意,旁人听不清。
我与晁衡不觉对望,彼此神情都渐渐轻松起来。经历了这一场生死,也许良和子能够看清自己的真心了。
过了许久,我们仍坐回火堆前,第三次添柴时,良和子转过了身。她注视着我们,气色好了些,但脸上泪珠尚还滚着。
“你知道小时候我为何总喜欢去你家吗?”她抱膝坐好,却问起了晁衡。
晁衡不曾多思,从容道:“两家相近,父兄同朝,故多往来。”
一语未了,良和子便忽然笑了:“那如何不见我的姐妹们常去?仲麻吕,你真的是除了读书勤学,不沾人间烟火的。”
晁衡回以淡笑,一时无话,可我细思起来,记起猪名麻吕曾说过的一句,便道:“可是因为阿倍夫人很喜欢你?”
良和子一惊,缓缓低了眼帘,哑笑道:“你竟知道。”
我也是胡乱猜测的,还怕她生气,可不料却说中了。晁衡也皱眉看我,目光甚是稀奇。
“你莫怪我乱打听,是猪名麻吕说的。他说你庶出失母,阿倍夫人对你格外怜爱,因此我才这样猜的。”我诚心解释道。
良和子沉默了片时,倒并无责怪,而转眼看我,眸子里却多了些前所未见的善意:“众人眼里,都道我是喜欢阿倍家的二公子,但我只是想从阿倍夫人的那里得到关爱。她待我慈胜所生,会把我抱在怀里,会给我梳头……这些都是我在自家无法体会的。”
她这般情状我实在能感同身受,就如我到了父皇身边,也是被视若亲生,百般关爱。
“你别难过。”我有些不忍,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我同你是一样的,且是父母俱失,孤身存世,但总要好好活下去,还要舒心快乐地活下去。别人要看轻你,就偏不让他们看轻!”
她轻舒了口气,却拂来端量的目光:“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被她问住了,颇是意外,只忖度着道:“我是个好人吧。”
……
无尽的黑暗慢慢消逝,最后一点火苗燃尽之时,天边泛起了红光,终于天亮了。晁衡按原先所言先去寻路,可不过一刻,他便领着猪名麻吕、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