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臣天下·朱砂引-第6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眉眼清隽,四两拨千金的将皇上的话堵了回去,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他恐怕是第二个敢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人了,第一个则是我。
下朝后,他果然叫住了我。
我本以为他是想让我守口如瓶,对于那夜的事闭口不提,最好烂在心里。但他只是对我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片薄红,说,许某不才,新得一女,几日后在寒舍设下满月宴席,届时,不知苏公子可否赏脸光临寒舍,饮一杯薄酒?
我接过请帖,笑,自当准时。
许府的宴席人来人往,就设在自家的花园里,入目便是花团锦簇。
众人皆在旁边阿谀,说许小姐生下来,海棠花就开的这样好,当真是花团锦簇,好意头!我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这二月的天,正是海棠花的季节,不开恐怕也难啊!
意料之中,我见到了叶习染,正躲在一旁清闲。抱着一杯热茶,冷眼瞧着不远处的一群贵妇女眷,在一起攀比谈笑。她这大小姐当的,未免也太不随群了些!
至于叶习染的身份由来,我还是一无所知,也不愿去打听。
许多事,无关痛痒,又何必深究。
皇上的到来是所有人猝不提防的,莫大的恩赐顿时笼罩了整个许府,蓬荜生辉。皇上的身后还跟随着姜洺澈和荣国公府的薛瑄。我与薛瑄曾经也算是好友,他看起来严肃,为人却十分温和,与我的放浪不同,他从不沾惹桃花,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听说他娶了妻,是赵太师的女儿,生了个儿子,两个人也算和美。
做人表哥的,自然为表妹着想。如果不是他娶了当年叶习染身边的那个跟屁虫,我还想把他和叶习染凑成一对呢!毕竟这世上,能托付终身的人不多,而叶习染,显然就是那个没福的,平白让别人抢了先。
正好叶习染目不转睛的盯着薛瑄看,我便悄悄走到她身后,凑在她耳旁说道:那是荣国公府的三公子,人家已经娶妻了!
她瞪了我一眼,起身欲走,我连忙拉住她,向她赔笑。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的过来了,一团红影一下子扑到了叶习染身上,力气大的连我都拉不住,只能任由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还没听叶习染叫痛,那团红影便开始叽叽咕咕的说了起来:谁撞我?唔,好像一点都不痛诶!怎么回事?怎么会不痛呢?陈钰都是你个混蛋追我害我摔倒!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喂……叶姐姐?
她惊喜的叫了起来:我认得你!你是镇国公府的叶姐姐!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地上,而且是趴在叶习染的身上,只是兀自高兴道: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好巧啊!你说是不是……
叶习染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忍着痛道:公……公主……好巧……
像是感觉声音不对,她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好像被惊吓到了,连忙爬了起来,手舞足蹈的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怎么样?都怪陈珏那个家伙!
她将叶习染拉起来,可却没有看见叶习染的裙子还挂在一旁的花枝上,只听刺啦一声,叶习染的裙子就裂成了两半,叶习染的脸色也变了,她的眼睛也忽然瞪大了。
于是她又开始手足无措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怎么样?都怪我……都怪陈珏!弄破了你的裙子……这样吧!我赔给你好不好!我可以赔你十条裙子!二十条?!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得皇上的主意,他带着一众人走了过来,待看到那个手足无措快要哭出来的红装素裹的人儿,顿时板了脸色:长乐,你胡闹什么!
受到怒斥她如遭雷击,僵直着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五官出奇的端正,浓眉杏目,唇染桃花,虽尚稚嫩,但容貌清丽隽秀,是一种浓烈的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美貌。红衣似火,发间系着的璎珞串子也是红色的,就连鞋子也是红色的。不是没有见过红装丽人,只是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将红色穿的这样娇憨率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江湖匪气。
一双水灵灵的杏目此时正带着讨好的味道,让人看了不忍责备。
她端着笑意,眼里却满是委屈,唤道:父皇……
姜长乐。
我顿时了悟,这便是那位娇生惯养的长乐公主,被当今皇上唯一亲自鞠养于旁的公主,享受着连太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初绽,绿柳宫墙之内,她也是这样的红裳,高声喝退那些欺负我的孩子时的模样。她一点都没有变,杏眼中偶尔闪过的骄傲与美好,唇红齿白,依旧如昔。想来也是,这些年我受尽磨难,九死一生,从生死中顿悟出人性,从鲜血里逃出生天,可她却还是那个被众人簇拥、享尽天家富贵的公主,天真的好像一张白纸,岂会和我一样。
她和她的一众兄弟姐妹,如今纵情享受的一切,原本都该是我和妹妹的。若没有那年的厮杀,恐怕如今妹妹也会是她的那个模样,骄傲美好,有着那个年纪少女固有的天真善良、低回羞涩,也有命享受。而我也不必这样痛苦煎熬,也会怀着悲悯天下的心肠,端坐高堂。
想到这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在唇角凝成了霜。
姜洺澈走了过来,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哥哥……
我恍若梦醒,许是今日美酒饮多了,耳畔有些叨扰,眼前也有些微醺。总觉得她望着姜洺澈喊哥哥的时候,好像是我那单薄的妹妹,用口型喊我哥哥。妹妹貌如皎月,姜长乐烈火如歌,容貌并无相似之处,可她这一叫,却让我忍不住怜惜。
不过只是一瞬间,我就开始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她何须我怜惜,她是姜长乐啊!
姜洺澈责怪她,眼中却尽是宠溺,她也靠在姜洺澈的身上,杏眼滴溜溜的转。她口中的那个陈珏这才气吁吁的追了过来,与她相当的年纪,一派清秀小公子的模样。
他挠着头懊恼着:长乐,你跑什么……总归我们是要成亲的!姨母已经答应我了!
陈家是权贵之家,实力不容小觑,段皇后有意将自己的女儿长乐公主下嫁陈家,以此来联姻,巩固势力。陈家小公子身份不低,配公主算得相得益彰,更何况两人青梅竹马,陈钰又对公主一往情深,只可惜姜长乐死活不同意,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姜长乐急于打断他的话,小脸气呼呼的:谁说除了你我就嫁不出去了?她眼眸一转就落到了我身上,一向不想的拉我过去,抱着我的胳膊晃,大声喊:这位公子,你就娶了我吧!
满堂寂静。
我看到皇上的脸色突然变了,姜洺澈的目光也沉了沉,而叶习染只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的目光一下子撞进了我的眼睛里,几多惊艳与痴迷,嘴巴也不禁张大。她的目光恍若一汪清澈的碧色湖泊,几乎能倒出我的影子,我也诧异于这双干净的眼睛,不过只是一瞬间,在她眼里我的笑容一下子漫上唇角,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说,好啊。
她双手不自觉地松了开来,突然低下了头,冬菇一样的小脑袋只想埋进土里,只是一抹薄红悄悄蔓上了耳际。
姜洺澈赶紧上来打圆场,取笑道:九妹这是想嫁人了!长乐忽然抬起了头,看到我又慌张的低下头,咬着嘴唇嘟囔着:哥哥惯会取笑我……
皇上的脸色出奇的怪异,不只是怒意和怀疑,还携着一丝丝惊惧。他一定看到了自家女儿的低回羞涩,这不是个好现象,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发作,便只能干笑着说道:长乐若是想嫁人了,回宫去告诉母后,让母后将你赐婚给苏公子可好?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一笑了之,作不得数,可是姜长乐那个傻丫头,却只将头埋得更低,耳根也越发的红了,看得我心里好笑。
卫尉少卿许大人也出来说话,笑道:豆蔻少女公子如玉,这满地的海棠并蒂,倒是让长乐公主也红鸾心动了。罢了罢了,来日方长,都是年少!
众人笑意更盛。
很多年以后,长乐告诉我,那时候她听见许大人那样说,其实很想反驳他。她想告诉许婺远,或许这世上多是日久长情,像世人她和陈钰那样,青梅竹马,可还有一句话,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长乐说,那便是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中所想。
她说,她并不是像叶姐姐像千蒻姐姐那样的聪明人,一出口便是锦绣诗章,她文武都不成器,也是厌极了那些文绉绉的话,但那一刻,她是真的爱极了许婺远口中的那句,来日方长。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这丫头,愚得可爱。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常常见到她。在每个地方,许是故意许是无意,她总是出现在我眼前,有时像个欢乐的小疯子,有时端得像画里的仕女,都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瞧瞧看我。她甚至出现在褚月坊,总是躲在一旁偷看我,以为我没有看到她。
我也不戳破她,只是觉得有她每天这样,也是一种欢乐。
直到那一次,她撞破了我同洛洛的“好事”,恼怒的撞开门冲了进来,指着我们的指尖都气得瑟瑟发抖,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羞恼:你们在干什么?
洛洛将落在玉臂上的衣裳拉起,饶有兴趣的盯着扮作男装的她,眉眼轻佻:呦,这位爷,这个房间已经被我们包下来了,爷若是有兴趣,可以出去找丽娘给您介绍姑娘,奴家这里可不能伺候爷。
说完,她便躲入我的怀里,明摆着送客的意思。
我也只装作没有认出她,只将床幔拉了起来,隔绝她的视线。
她在外面等了许久,却只听到衣料的摩擦声伴随着洛洛的娇弱的喘息,前所未有的羞辱扑面而来,她气恼的摔门而去。待她急促慌乱的脚步远了,躲在床幔里的洛洛才住口,平静的问我:公子,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反问她。
洛洛有些为难,说,公子明知道她对您的心意,更何况她的地位不一般,若是公子好些待她,她也好为公子开路。
就像姜洺澈对待段千蒻那样吗?有用就是掌中宝,无用便是脚下泥。
我说,我不想她恨我。
我也有我的私心,我爱江山,为得到江山不惜一切代价,却也不愿辜负红颜,尤其这个人,是姜长乐。我不想等来日兵临城下之际,她满目不信的问我:你真的爱我吗?我无法回答,因为我给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杂质,阴谋、利用……
若是我不能给她一份纯粹的感情,就必须让她死心。
果然,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她。
在那个时候,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入京中的部署,姜洺澈也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轮番对我示好。他在江都最贵的酒楼里,与我知交对饮,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留着一层薄茧,眸如寒星,他说:我知道你想报仇。
☆、番外:细水长流(三)
我挑眉,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放下了酒杯,说,不瞒你说,不光你恨他,我也恨,而且一定不比你少。他的生母刘皇后的故事我听过许多次,但总没有哪一次,听到的如他口中的真实。他虽然笑着,但眼底浓烈的恨意却是藏不住,他与我一同,怨极了、也恨极了那个男人,尽管他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至高无上的一切。
他的生母刘皇后,在得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后,自剜双目,然后被他的父亲狠心杀死。
他与我,都是经历了常人无法经受的切肤之痛,才有了今日的筹谋。他告诉我,若来日他荣登帝位,便将大梁的山河一分为二,给我一半,不加干涉。并会将他的亲生父亲交给我,挫骨扬灰,任我如何。
他的狠心向来如此,他肯将心中想法告诉我,便是打定了,我一定会同意的主意。也是,如此致命的诱惑,应该没有人会拒绝。他并不急于我的答案,而是给我时间考虑,若是我不同意,便当今日事件从未发生。
他说,我一样,长乐也一样,他给了我们至高无上的殊荣,却连最简单的都给不了。
那一年的腊梅初放时,我听说,宫里上下都在为长乐公主准备及笄礼,她就要十五岁了。长乐公主的及笄礼隆重而盛大,邀请了京都所有的权贵。而同在江都的我,也接到了一份邀请出席的请帖。
我原是不准备去的。
只是原本,那天,我还是鬼使神差的出现在了宫里。
觥筹交错间,权贵大臣间的政治谈话我一句也没有听到;衣香鬓影间,那些贵妇女眷在一起的闲话家常,我也不愿去听,迟迟未见长乐。
我心里说不出的堵,便拿了酒,想去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东边的栖霞殿,灯火通明,我拿着酒一路走,宫女太监们捧着美酒佳肴从我身边逆向而过,纷纷屈膝叫一声:苏公子。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有些微醺。
我一路走一路走,竟走到了西边的竹林,里面是我从前住的清崎殿。只是得势以后,我便搬离了这里,住到了东边的勤思宫,与太子的东宫相邻。
鬼使神差的进宫,也是鬼使神差的进了竹林。
月华初上,又刚下过雪,月光和雪色照得竹林里也是亮堂堂的。刚踏进竹林,便听到一阵幽怨的抽泣声,像是深夜里才会出现的女鬼。
我顺着哭泣的声音一路寻去,果然,在竹林的深处,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正背对着我,蹲在一枝茂密的梅花下,月白色的裙摆都锤在了地上,她也全然不顾,只是呜呜的哭泣。那声音说不出的熟悉,我便蹙眉出声问道:谁?
哭声戛然而止,她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猛然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泪痕犹在。月白裳,豆蔻颜,月华初上,雪色莹白,衬得她恍若画中仙子,我的心猛然一动。她才站定,便不顾一切的飞奔过来,仿佛一只莽撞的雏鸟,终于寻到了它的巢。
她奔赴到我怀里,大力撞得我后退几步,才稍稍站定。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什么也不说,哭声中满是委屈和埋怨,哭得酣畅淋漓。
许久,我才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听到我问她,她才肯停止了哭泣,露出冬菇一般的脑袋看着我,一双杏眼泪汪汪的,委屈的看着我:今天是我的及笄礼,可是母后要把我嫁给陈珏……
她的话刚说完,便又大声的哭了起来。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声,便将她将怀里拉出来,扶住她的肩膀,认真的瞧着她,问,你为什么不嫁给陈珏?他,很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他。她委屈的哭着,爱一个人才想要跟他在一起,生生世世,可是我不爱陈珏,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可是母后非要让我和他在一起,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凭什么他喜欢我我就要嫁给他?呜呜……
我静静地听着她控诉着种种,半响才问了一句:爱一个人就要和她在一起吗?什么是爱?
这才把她问住,她停了哭泣,眼睫还挂着泪滴,却开始歪着头认真地想了起来,说,爱一个人,就是要对他好,让他开心,有什么好的都要先想到他,有什么不好的也想要告诉他,两个人在一起永永远远也不分离,有饭一起吃,有苦也一起吃!
她想要的幸福,是无论贫富,不顾生死。
我却忽然问她,你吃过苦吗?你知道没饭吃的滋味吗?你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吗?你知道刀刺进身体里的痛吗?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