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三生·永劫之花-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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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抛弃了年长而战功彪炳的陆鹤夜,执意选择了才刚刚六岁的丰王。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鹤夜正在位于京中王府的夜宴上品香。
品香的席位铺设在临水的钓台上,水远风闲,琉璃和金银制的香盒里盛放着产地成色不同的沉香,一一在公卿女官间传递而去,每个人品香之后吟诵古歌,以示自己的判断,最后以判断是否失误和吟诵的古歌是不是高雅妥帖来一决胜负。
信使到的时候,正是轮到陆鹤夜品香,容貌俊秀,一身冰色长衣下重叠的素色袖口轻轻掩住了白琉璃的香炉,只露出上面一点流光溢彩。
他看都没看焦躁不堪的信使,慢慢吟了一句古歌,声调绵长优雅,取了丝帕垫在香炉下面,放回去,才扫了一眼信使,旁边的幕僚立刻会意,对信使说道:“有任何事情,都待香会结束之后再说。”
“等不及了!有大事!”信使汗流浃背,幕僚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陆鹤夜,低低说了一句。
“天塌下来了,也待结束!”
信使终于匍匐退下。香会继续,到了天将微亮,才到了尾声,于丝竹踏歌声里,众人鱼贯退出,陆鹤夜有些疲惫地按了一下额角,饮了口水,等候多时的信使终于战战兢兢地到了板桥下,说,太子已立。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亲王会陡然大怒,哪知陆鹤夜只是云淡风轻地轻轻笑了一声,浅淡的眼睛在漆黑长睫掩映之下,赫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水波。
“对朝廷而言是大喜事,对我这个兄长来说,也是大喜事。”庄王低低笑道,轻轻转头,身旁脸上扣着笑面的青丘奉上一个果盘。陆鹤夜慵懒斜靠在榻上,手里扇子撑着下颌,他轻轻巧巧拈了一枚红果,在指尖玩赏,过了片刻,破颜一笑,连着指尖含入了果子,斜瞥一眼,侍从立刻命信使退下。
有风吹来,侍从放下了帘子,清晨薄色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陆鹤夜向后仰靠而去,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侍奉他的青丘的怀中。感觉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按压着自己的额际一带,他困倦起来,幕僚的声音传来,仿佛远远的,隔着一层雾。
“请殿下示下此次事件。”
陆鹤夜轻轻笑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徐徐展开,然后他松手,扇子落到了榻上。
“你说,婉容有几个儿子?”
幕僚立刻心领神会,叩拜而出,陆鹤夜感觉到身后慢慢一轻,他被人放在了榻上,轻笑着再睁开眼的时候,钓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由此,奠定了历史的走向。
大顺元年就这样风雨欲来地结束了,转过年来,就在喜气洋洋,大家欢度第一个和平新年的时候,东宫发生了惨事——刚刚年届七岁的丰王,忽染重病。
朝野上下大为震动。
永顺帝和纤映自不必说,陆鹤夜立刻召来神官,建立道场,为太子祈福。
这病来得古怪,任谁都束手无策,祈祷也全无效果,七岁的孩子坚持了半个月,终于在一月二十三日,永远地睡着了。
当时原纤映刚刚生产完不到二十天,爱子夭折,她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几乎死去,而永顺帝为了弥补爱子之夭折,立刻封了这还没满月的小小婴孩一个越王,看样子,这小东西再长大一点,就是当定太子了。
这场蹊跷的死亡,也自然成了宫廷之中私下良久的谈资。
没有人认为这个孩子是自然死亡,那么,谁是凶手?
根据传统的推断,这个孩子死亡之后最大的得利者是谁,谁就是凶手,但是问题来了,丰王死后,看皇帝意思的能接替他成为太子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弟弟越王。
纤映不可能傻到杀掉自己的长子好让幼子即位。
那么是陆鹤夜?更不可能了,他与其费力地去杀掉自己的弟弟,不如直接杀掉纤映比较有效果,杀了一个儿子,纤映还有其他的儿子,但是杀掉纤映,她的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剩下的最有动机的,便是燕家了。
因为现在纤映所出的越王年纪尚幼,离到足够立储的年纪还有几年,这种情况下,燕家的意见就非常重要,如果燕家在此时表示支持鹤夜或其他的皇子,皇帝也要考虑考虑。
而燕家大可以以这点来漫天要价。
“真麻烦,现在搞得全天下都认为太子是我们杀的了。”过年的时候刚刚大病过一场的燕莲华卧在帐子里,看着帐顶,悠悠然地吐出一口气。
莲弦当时正懒懒散散地在兄长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里的书,莲见端正地坐在燕莲华榻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正轻轻搅凉一些,好喂给他吃。
莲见看他面色潮红,把碗递给莲弦,亲自去旁边的冰桶里取了块帕子,敷在他额上退烧。
看莲见没说话,燕莲华叹了口气,轻轻苦笑:“不是我干的。”
莲见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碗接过来,一口一口喂他喝了。
喝完了药,莲华费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只能说这招好,嫁祸得高明。”
“也不可能是沉谧做的。”莲见沉思了片刻,低声道。
“不用想了,就是陆鹤夜做的。”
“他这次的好处就是让燕氏与原婉容对立吗?”
“这样的好处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原婉容会于丧子之痛中,与我们敌对吗?”莲见慢慢地说,而燕莲华则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很难判断。”燕氏族长轻轻喟叹,咳嗽了一声。
因为高烧而有些模糊的视线里,莲见的面孔动摇了一下,燕莲华勉力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手:“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原婉容不会与我们敌对。”
燕莲华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并不是一个母亲。”莲见的声音清冷如流泉,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一身雪色神官袍服的女子向远处的虚空投去了一眼,手里水晶数珠轻轻拨过一粒。
原纤映从来不是一个母亲,所以孩子的性命对她的意义,等于贵重的货物。
对于好的商人而言,一个贵重的瓶子被打破了,该想到的并不是损失了多少钱,而是可以通过这个碎裂的瓶子获得什么。
那么儿子的死给予纤映的,便是一个绝好铲除政敌的机会。
不需要知道凶手是谁,她只需要知道,谁是目前对她而言最凶险的对手就好了——确定对手是谁,就将这个作为致命的武器,一举掷出。
反正当她所有的敌人都倒下的时刻,她的仇自然也就报了。
燕莲华听了沉默,莲弦也沉默。
他们都知道说着这句话的莲见想到了什么,莲弦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倒了杯茶,递给莲见。莲见愣了一下,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她心里一暖,把热茶握在手中,也不喝,就像捧在手里就能暖在心里一样。
段之二十 舞阳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着原纤映的发难。
结果,大顺二年三月的时候,原纤映以婉容身份,向自己的丈夫递上奏折。她敦请永顺帝再立太子,以子丧不祥而建议不再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她启奏,应以年长功勋计,册立于倒宁一役中建立莫大战功的陆鹤夜为太子。
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莲弦听了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莲见没说话,只是从容地拨着念珠,有长长的睫毛的阴影垂落在眼底,便显出她一双素色眼睛的深黑。
燕莲华这天精神还好,亲手取了盘樱桃递给莲弦,又取了只点心,掰开来分了莲见一半,又把另外一半放在莲弦面前,他含笑看向莲见:“你怎么看?”
“我依然维持我之前的想法。”
“为什么?”这么问的是莲弦。她又说,原纤映既然举荐了陆鹤夜太子,那她肯定就认为鹤夜不是杀她儿子的凶手,要是她认定凶手是鹤夜,怎么可能还会举荐他当太子?她现在这一步,分明是当我们燕家是仇人,才会如此急切地向鹤夜示好,以方便一起来对付我们。
莲见依然垂着眼睫没有说话。莲华含笑:“我的看法和你不太一样,莲见判断得对。原婉容是打算根本不管谁是凶手,而是先扳倒最危险的敌人。”
莲弦唉了一声,有些转不过来弯:“原纤映不是刚刚举荐了陆鹤夜做太子吗?”
燕莲华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头,瞥了一眼莲见。莲见慢慢吃掉手上的半个点心,才抬头看向莲弦。
“莲弦。”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莲见继续慢慢说话,“你还记得前朝的事情吗?武宗好色,他的后妃争斗不休,他鸩杀了自己的妻子,想要立另外一个妃子做皇后,大臣们纷纷阻挠,说这个妃子出身低贱,不能以贱妇为续后,这个时候,这个妃子做了一件事,坚定了皇帝立她为后的信心,你说她做了什么?”
莲弦忽然有些明白了,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着莲见说下去。
一直旁听着的燕莲华点了点头,含笑接口:“那个妃子哭泣着求皇帝不要册立她做皇后,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卑贱出身而让皇帝为难。”
说到这里,他悠悠地住了口。莲弦完全懂了,她不无敬佩地看向莲见:“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这就是以退为进。
这个时候原纤映推陆鹤夜出来,会让陆鹤夜降低对她的疑忌,放松警惕;让朝廷里其他势力全部去针对陆鹤夜,同时又做足了铺垫,给自己留下了贤明的假象——紧接着,当陆鹤夜真的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立刻怀疑她。
“漂亮。”燕莲华低低说道,“但是,陆鹤夜不会上这个当。”
果不其然,当纤映的奏折上递的同时,陆鹤夜辞表已到,纤映固劝,永顺帝挽留,陆鹤夜力辞,这一出天家亲情友爱的大戏在五月份的时候戛然画上句点。
大顺二年五月,陆鹤夜被立为太子,同一天,按例,他卸去一切官职,以前一直归他管辖的宗庙神卫,也全部奉归。
至此,纤映与陆鹤夜的所有筹码都摊放在了桌面上。
獠牙已现,剩下的,生死相搏而已。
于这场较量的最初,燕莲华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请当我是个摆设,尽情忽略我吧。
这次是原纤映和陆鹤夜的较量,不需要燕氏来插什么手。
而出人意料的是,在这次几乎所有人都明哲保身的时候,果断出手的反而是一向持重的沉谧。
如果依着沉羽的想法,那么就随他们掐去,最好掐得都快死了,再一锅烩了才痛快。
“你这是为王的想法,不是为政的想法啊!”沉谧就拿扇子敲他的头,笑着骂了一句,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也想让他们鹬蚌相争啊,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做不了渔夫。”
现在的王朝,就如同一棵初生就受过伤的树,它现在上面蔓生了两条枝丫,如果不及时剪断一条,整棵树的营养都会供应不上。但是如果两条都剪断,受到这样重创的树就会死。
所以当务之急,是迅速选择一根,剪断另外一根,不能让整个树木受到影响。
“那你想剪断哪一根呢?”沉羽落拓地坐在榻上,手里一只杯子,却没有酒,只是被他在月下翻过来覆过去把玩着。
沉谧没说话,只是扶着膝盖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半晌才慢慢地道:“不知道。”
沉羽斜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和原纤映合作。”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交情比较好,我算算……”沉羽还真掰起了指头,“她十二岁入的宫,那时候你和她交情就不错,里外里十二年了啊。”
沉谧笑了一下,握着扇子的手轻轻捶了一下膝盖:“是啊,十二年了。”说完这一句,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失笑:“不过说起来,政治和交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若是陆鹤夜和原纤映之间让我选一个,我肯定衡量谁带给我的利益更多,但若是莲见和陆鹤夜放在一道,即便选莲见会让我损失惨重,我也会选莲见的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沉谧禁不住大笑起来。
用扇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兰台令优雅细长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彩,他伸手抱大娃娃一样把沉羽抱在了怀里,金发的青年哼了一声,随他抱着,沉谧摇了摇他的肩头,柔声说:“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就这样把你抱在膝盖上的哦。”
“你现在可以把你老婆这么抱在膝盖上。”把下颌搁在他肩膀上,沉羽没好气地回他,却没有挣扎。
“是啊。”沉谧也安静下来,他抱着弟弟,拍着他的脊背,仰头看天。
沉羽伏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谧慢慢地开口:“决定了。”
在实际上统率沉氏一族的男人,于此刻做下了足以改变历史的决定。
这场权力之争中,最重要的砝码,于这一刹那,决定了倾斜的方向。
沉羽只是在他肩头点头,嗯了一声,却没有问他决定了什么,于这场斗争中,到底支持谁。
沉谧的决定便是他的决定,他信任自己的兄长,亦信任他的决定。
即便这整个世界都背离了沉谧,还有他。
天亮的时候,沉羽告辞而去,直接出城;沉谧则长久地立在走廊上,凝望着远处一弯残月。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自己的妻子正在他身畔仰头看他。
他笑起来,弯腰把还是个少女的纤宁抱在怀里,任她环住了自己的颈子,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们去看书好不好?最近有人拿了很漂亮的册子给我,是讲坊间最好的话本故事的,我们一起去看怎么样?”他柔声说道,小少女点了点头,羞怯又甜美地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
时间进入十月,盛山爆发了以宁氏遗族为首的叛乱。这次叛乱离鹤夜的军队最近,本应调动鹤夜的军队平叛,也确实是如此,于是鹤夜请旨让自己的军队出击,皇帝应允,一切顺利无比。
而就在他出城之后,沉谧自请带兵出征。沉羽比他先行一步,已经从其他方向迅速绕到了陆鹤夜的前方。于是,鹤夜的军队就这样被两头夹击,受阻于离盛山不远的地方。
后有沉羽,前是沉谧。陆鹤夜跑不掉了。
沉谧立于阵前,未着甲胄,一身朝服,手中一柄长弓,微笑道:“诸君本是我等同僚,吾等愿与君等为国效死,但此时此地……”
沉谧含笑,声音清雅:“请各位还是在这里和我共赏满山红叶吧。”
而就在沉谧出京的当天,东宫陆鹤夜以身体不适为由,出京静养。
沉谧以实际行动表示,他选择了原纤映。
大顺二年十月,图穷匕见。
纤映本身没有军队,沉谧的军队在和陆鹤夜的军队对峙,鹤夜出京,代表了短时间内如果不能拿下陆鹤夜的话,宗庙的兵力就会集结,情况就会扭转。
纤映立刻召燕莲华入宫,燕莲华托病,结果是莲见以祈福为名,入宫与她会面。
与纤映隔着帷幕相对,听到对方委婉地说出请求,年轻的女子一张凛然的容颜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此事实与燕氏一族无涉。”从薄唇间吐出的是冷淡的一句话,纤映没有说话。莲见顿了顿,话锋一转:“却与朝廷有关。”
纤映立刻明白,燕莲华愿意出手。
宫廷女王露出了一个柔弱羞怯的笑容,这个时值最盛年华的女子,用浓艳的红叶色袖子轻轻掩住了嘴唇,低而柔软地道:“妾身软弱无能,见识浅薄,朝廷中事,要倚靠重臣杀伐决断了。”
如果是燕莲华的话,就会顺着这个话题和她周旋下去,再带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换了莲见,却没兴趣和她扯这种含混的字面游戏,直截了当地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如果我们协助您的话,希望能获得该得的奖赏。”
“请问燕氏想要什么?”
“陆鹤夜。”
莲见的回答让纤映一双秀丽的眼睛慢慢眯细,她思索片刻,微微侧头,盛夏瀑布一般丰茂的漆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轻轻展开扇子又合上,低声道:“那敢问,燕氏可以给予妾身什么样的协助呢?”
“燕氏可以提供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将东宫送归到您的手中。”
“哦?”
“不费一兵一卒。”这句话说完,年轻的女性神官端正姿态,向面前的女子恭敬行礼。
然后,纤映娇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