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毓秀-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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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就调转心性,与自己所心怀恨意的楚人有所勾结。
事到如今,就算周帝心中对太子还尚存一点零星的信任和怜悯。
可偏偏现在所有的罪证,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面前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这个大周江山未来的继承人。
“父皇,您不能听信这些人蓄谋已久的污蔑之辞,而不相信您疼爱寄望多年的儿子啊!”
太子忍着肩上的伤痛,有些狼狈地用手撑着对面重新直起身子,爬过去抱住了周帝的大腿,声嘶力竭之下,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儿臣自授父王隆恩登上储位以来,日日尽心竭力,虽不能让父皇时时满意,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和黎明百姓,为了不辜负父皇的厚爱与期望。无论今日父皇要如何处置儿臣,儿臣没有做过,就绝不会认!儿臣是冤枉的,儿臣问心无愧!”
太子说着突然神情哀婉地声泪俱下,语气恳切凄然不已,让人听来不禁心生动容。
见周帝依旧铁青脸色无动于衷之后,继而调转脸色,容色无比阴狠地瞪向了顾寒清。
“顾寒清,你以为你凭空捏造一个行踪不定的江湖盗贼,就能够替高珩扳倒本宫,陷本宫于绝境吗?你哪只眼睛看见这箱赃银是从本宫的别院中得来的?哼,就算你已经从屠灵司里放出来,却也未必就与这件官银旧案无关,照本宫看,这箱赃银分明是你自己所藏,是高珩指使你拿到父皇面前来贼喊捉贼的吧?”
而面对太子声色俱厉的恶言相向,顾寒清并没有受到丝毫的震慑,整个人依旧平静如初。
只见他眼睫轻动,继而容色冷寂地抬起眼帘,将视线落在遥远的一点上,目光微凝。
“太子殿下,风无极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是确有其人,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刑部查看卷宗,想必一定能从上面看到此人历年来犯下数桩盗窃之案。而我顾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从来都继承祖训正当经营,绝不赚取不义之财,每年还会拨一笔善款救济灾民。可能也正因如此,让风无极觉得我们有志同道合之处,所以有幸得其垂怜,将这笔从殿下别院中挖出来的赃银相交于我,希望我能代替当年那些没能得到朝廷救助,而颠沛流离,苦难深重的灾民在陛下面前讨回一个公道,严惩幕后黑手。”
顾寒清说到此处刻意将视线落在怨气逼人的太子身上,眸色深重地聚拢了眉峰。
停顿少顷之后,这才将即将溢出眼眶的恨意收入眼帘,继续不疾不徐道。
“去年草民因为官银旧案一事被关进屠灵司时,风无极就已经有所耳闻。而据草民所知,殿下在西郊那座别院里为了栽培极难种植的九叶昙花,特别铺设了一种叫做十锦土的珍贵土壤。这种十锦土甄选多种罕见的土质混制而成,是历年来西域小国进贡于我大周的贡品之一,是为土种极真。若非皇亲国戚中的上乘人物,恐怕极难得到。而纵观京城上下,除了皇宫的御花园之外,就只有太子殿下的别院里有这种土壤。而这个木箱上所附着的这种泥土痕迹,草民已经刻意找人看过,确实就是这万里挑一的十锦土。”
顾寒清一面说着抬手一面抬手从木箱上刮下了少许的土渍放在手掌中,凝目而视,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陛下和太子殿下若是觉得草民此话有假,大可再找宫中专事园艺的皇家园丁前来察看。如有半分捏造,草民这条命,甚至是草民背后的这整个家族,都任凭陛下处置。”
话音刚落,只见顾寒清收敛神色,很是郑重地向着周帝俯身埋头,俨然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而他这番有条不紊,且思虑缜密的证言,也让太子脸色煞白,心中猛然一沉,连抱着周帝大腿的手都突然间松弛了下来。
原本恨意昭彰的眼神,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底气,变的涣散而无措。
因为当时将这种十锦土赏赐于他的人不是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周帝。
“呵,好一个十锦土。”
太子惨然一笑,整张脸因为败局已定而变得狰狞扭曲,眼中更是血丝密布,让人不敢直视。
“高珩,你为了整垮本宫真是费尽心机,竟然会想到在这土上下功夫。”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高珩神色漠然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带一丝温度,眼中却并没有分毫的喜悦。
照理说,此刻看到被自己所仇恨的敌人成为众矢之的,终于让周帝心灰意冷,他本应该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高兴与欣慰才对。
可不知为何,高珩心里却反而溢满了一种复杂且沉重的情绪。
除此之外,他隐隐意识到,现在还绝不是如释重负的时候。
而正当这样的念头从他的心底刚刚升起,与此同时,只闻从殿外传来了一名宦官急切而略显激动的声音。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和莅安侯赵侯爷在外求见!”
第三百九十四章 深不可测
太子在宫内眼密布,他如今独自在御书房受此困境,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去替他联络外援。
赵皇后作为正宫之主,又是太子生母,在他身边倚仗助力多年,对太子而言本该是一场雪中送炭的及时雨。
只是这一次周帝确实对太子大失所望,赵皇后又犯事在先,如今还尚是戴罪之身,就算声泪俱下,哀求哭诉,却也未必能动摇周帝的心意。
然而高珩没有想到,赵皇后此次竟然会带着她久未露面的兄长,莅安侯赵信之一同前来。
而听闻赵信之的到来,原本几乎已经万念俱灰的太子浑身一震,像是在即将沉入湖底的危急关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眼中更是爆发出了一种炽烈且喜悦的光芒,猛然将深埋在地上的抬了起来。
在这大殿之上,高珩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出现,对现在的局势而言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赵信之虽已经退出朝堂,闭关多时,可他毕竟身为国舅又有尊容的侯爵加身,在朝中的地位时至今日依旧难以撼动。
当然,不仅是因为和尚为皇子的周帝年少相识,交情深厚,更是因为他当年助周帝登基功不可没,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大功臣。
可以说在周帝心中,他有着他人不可逾越的位置,绝非能与一般的大臣相提并论。
此次虽然入宫觐见,可赵信之并没有像其他臣子一般朝服加身,只是穿了一件有别于居家常服的鸦青长袍,整个人仍旧显得很是意态闲适。
他与高珩等人擦肩而过,没有去理会任何人诧异的目光。
在向周帝躬身施礼之后,便面色安然地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亦如从前那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那样,依旧让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琢磨。
赵信之身为当朝皇后的兄长,又是太子的舅舅,按理说应当和这母子二人的关系最为亲近。
但是太子在储君之位的这些年,无论大小事宜,他都未曾露面插手,也从不过问。
甚至和赵皇后的兄妹关系也恬淡如水,俨然扮演着一个局外人的角色。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为了稳固地位而不断拉拢朝臣,勾结外戚的原因。
即使关于此事未曾有确切的风声入耳,但无论是朝堂还是宫中,人们私底下都在猜测议论。
赵信之和皇后,甚至还有周帝之间,一定发生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可不知为何,高珩每每想到赵信之,却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让他总觉得,这个看似已经不理红尘,闲散度日的侯爷。
心底深处的光景,却远不似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
“赵爱卿,你已经不问朝政,闲云野鹤多年,说起来朕也许久未见你了。”
周帝将视线落在容色平和的赵信之身上,凝目而视,像是一时间忘记了刚才还因为斥责太子充盈在胸的愤怒与失望,眉宇间溢满了一种复杂的神采。
默然少顷之后,这才怔怔地收敛神色,转而目光凛冽地瞟了伏在脚边的太子一眼。
“没想到,今日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外甥,你倒是愿意出来见朕一面了。”
周帝此刻虽然是以一个君主的身份在居高临下地与臣子说话,可言辞之间听起来却更像是两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在互相寒喧。
只不过谁都听得出,这二人之间分明少了那种友人之间久别重逢的亲切。
反而多了一层怨责已久的嫌隙。
但是同样谁也不知道,这层嫌隙究竟为何而生,又是从而来?
而元鹏和元熹公主初来乍到,对于退隐已久的赵信之只是略有耳闻,并无了解。
不过元鹏很快就意识到,纵然自己已经无力控制局势,替太子挽救危局。
可赵信之既然随炸赵皇后一同到来,又身为国舅,对此刻无路可退的太子来说,很可能是一次巨大的转机。
“得陛下多番挂念,老臣惶恐。”
赵信之语气淡然地行执手作揖,似乎有意不想去体会周帝这番话中的深意。
“老臣也是听皇后娘娘说,今日宫中似乎有变天之兆,山雨欲来,臣担心陛下龙体欠安,所以特地前来给陛下请安。”
“变天…是啊,是要变天了。”
周帝语气古怪地说着,抬起疲惫的眼帘望向了殿外那片不知何时已经浓郁蔽日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半晌之后,这才缓缓移下眼皮,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各异的元鹏和元熹公主。
“衡王,公主,你们刚才说的朕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天色不早了,二位在宫中已经耽搁多时,就先退下吧,若再有需要之处,朕自会传召。”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元鹏和元熹公主到底是外人,况且处置太子是朝野大事,又关系皇家颜面,周帝自然不想太过张扬,更不想让这些怀有异心的楚人看了笑话。
而听闻周帝此言,元鹏便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在各种目光的交错之下,和元熹公主领命退了出去。
毕竟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自己作为远道而来的外臣,的确不该牵涉其中,徒增麻烦。
在生性多疑的周帝面前,尽力做一个置身事外,不闻不问的旁观者,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见这对楚人兄妹已经离去,周帝这才调转脸色,目光幽邃地看向了刚才被他刻意忽略的赵皇后。
“皇后,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朕还没迈出这扇门,你一个被禁足在深宫的妇人,倒是已经能够参透天机,预知风雨了?而且朕记得,朕好像还未解除你的禁足之令,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跑到这御书房来,看来是想要告诉朕,朕的话在你心里,权当是儿戏啊。”
周帝的语气不疾不徐,很是平静,平静到让人听来不禁心生寒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赵皇后走近两步,眼中的幽光突然黯淡下去,转而翻滚上来一阵扎眼的怒火,突然一掌将赵皇后掀翻在地。
“你果然和你这个孽障儿子一样,简直太胆大妄为,都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置之死地
周帝这一巴掌突如其来,打得赵皇后登时伏倒在地,眼眶中已然噙满了泪水。
但是有别于从前任何时候,此刻的赵皇后虽然容色极是哀伤凄婉,却没有声嘶力竭的声泪俱下,更没有冲到周帝脚边牙尖嘴利的奋力辩解。
而是紧紧地抿着泛红的唇角,强忍着没让泪水夺眶而出,略显削瘦的身子轻轻颤动,脸上更是煞白一片,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这种无声无息的默然,比起从前声势浩大的哭诉,却反而更让人在意,也更加沉重有力。
只是高珩很清楚,这不过是她为了能够让周帝对太子网开一面,所使出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周帝显然也注意到了赵皇后不同于以往的态度,不禁拧起眉角神色诧异地注视着她。
刚想开口,却见太子已经哭哭啼啼地跪着身子挪到赵皇后身边,一把将自己的母亲给扶了起来。
“母后,母后你怎么样了?”
他万般担忧地看着赵皇后,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俨然是一副令人动容的孝子之态。
凝视片刻,又万般委屈地转过身来,用力地抱住了周帝的大腿。
“父皇,您要打就打我吧,母后这些年为了父皇,为了儿臣,为了这后宫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周帝强压下胸口起伏剧烈的气息,指着赵皇后厉声道,“她替我大周江山教出你这样的儿子,这难道不是个天大的错吗?”
“琛儿,别说了,母后没事。”
听着周帝这番勃然大怒的斥责,一直没有说话的赵皇后眉睫微动,眼角流下一丝浓重的失望与凄然之色。
在仰面朝天深吸一口气,将泪水咽下喉咙之后,终是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母后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登上皇位,励精图治,造福天下百姓,不要辜负你父皇对你期望和厚爱。可是现在,母后却宁愿你只是个普通的皇子,不用在这尔虞我诈的纷争中
命悬一线,更不用像现在这般遭人陷害污蔑至此,最后竟让你父皇都对你心灰意冷。你这些年如何努力去做你父皇心目中所希望的太子,母后都一一看在眼里。可是母后是这大周的皇后,却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作为母亲,母后希望你平安康健,更胜于你建功立业,指点江山。”
赵皇后说到此处突然以手掩面,从鼻腔里溢出了一丝无比痛心的哀嚎。
“母后现在,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母后……”
听着赵皇后这番话,太子整个人怔在一旁,双眼殷红,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当然,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感动是一部分,更多的,却还是震惊。
虽然赵皇后这番话虽然恳切万分,触动人心,可字句之间皆是大逆不道之言,每一句都足以撼动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
在如今本就怒气冲天的周帝听来,无异于雪上加霜,更有可能动摇他自己正宫皇后的位置。
“你…你说什么……”
听着赵皇后这番字句惊心的话语,周帝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一靠,被身旁的宦官及时扶住。
他抚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恍然无措之间,用着几乎颤抖的声音道出一句。
“你身为大周的皇后,竟然敢在朕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说着抬手甩开身旁宦官的搀扶,一步一顿地走到赵皇后面前蹲下身,来抬手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整个人一时间显得有些狂乱。
“他是太子,可你更是她的母后!若不是你这教他争权夺势,教他旁门左道,教他暗箭伤人甚至为达目的去盗取灾民救命的官银,弑杀手足兄弟,教着他一起蒙蔽欺瞒朕。。。他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望着周帝眼中无比摄人的腾腾杀气,赵皇后依旧凝目直视,那双曾经万种风情的盈盈秋水,
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惨然。
可除此之外,却还分明充斥着一抹视死如归般的坚毅。
在漫长到几乎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只见周帝猛然收回掐在赵皇后下巴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站起来身来,颤颤巍巍地背过身了去。
可是赵皇后此刻却看得分明,周帝眼中怒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