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毓秀-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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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隐隐察觉到,程衍的心态和立场比起过往,已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而这种变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悄然转变。
“老爷,老爷,小的有事禀报。”
张氏离去不久,程衍便坐在紫檀圈椅上闭目养神,眼角的疲惫之意刚刚有所消退,却忽闻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眼眸微张,刚想厉声加以呵斥,却听门外的家仆又加了一句。
“是三小姐,不,是燕王妃来了。”
听到程金枝猝然到来,程衍眉间一紧,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片刻,这才勉强稳定心神,低低地喊了一声:“进来吧。”
随着房门被打开,只见程金枝神情淡然地走进屋内,眼中映着一层浅浅的冷漠之色,全然没有因为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而流露出半分的喜悦。
即使已经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可真当目光接触到程金枝眉宇间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漠时,程衍心中还是感到了一阵淡淡的失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这个女儿,更记不清她最后一次喊自己“爹”,是在什么时候。
尤其是在听闻程金枝遭受烈火之伤,丧子之痛,险些一病不起时,他心中一直记挂担忧,却始终没有亲自去燕王府看望。
如今见她已经恢复如初,气色大好,并无伤痛的后遗之症,不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对程金枝这个女儿,终究是有所愧疚的。
“金枝,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看了。”
“是啊,的确很久了。”
程金枝淡淡一哂,望着程衍还算慈祥温和的面容,一想到他仍旧为虎作伥,为助太子而将高珩推向险境,就无法劝服自己对他展露笑颜。
反正自己和他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父女之情,能躲则躲,此刻又何必装腔作势呢?
“自我上回踏足此地至今,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原以为再临故地,很多事情都会就此释怀,烟消云散。可现在我发现,无论经历过什么,这里给我的感觉,却还是一样的冰冷。”
“冰冷。。。是吗?”
程衍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默然片刻,这才徐徐凝滞了目光。
“难道这个家,从来就没有给过你一点温暖吗?”
“有,可只有娘亲在世的时候。”程金枝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娘亲过世以后,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是我这个爹对不住你。”
程衍一改往日的严厉之色,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显得低沉而羸弱,不禁让已经下定决心要质问于她的程金枝感到有些意外。
然而沉吟片刻,只觉从小到大扎在心头的那根刺骤然一疼,继而赫然抬高了音量。
“那我娘呢?你有没有觉得半点对不住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般不公的待遇?如果你不喜欢她,为何要娶她入府,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是程金枝第一次在程衍面前提到过世多年的秦氏。
如此直白,不加任何遮掩,像是在心底积压已久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被通通释放而出,再也不用找任何借口自欺欺人,暗自压抑。
多年以来,在程金枝心中一直都深藏着一个疑惑,既然程衍在众人面前对秦氏表现得如此冷漠,当年又为何要把她娶进这门楣显赫的靖国公府?
秦氏并非出身名门,只是一名家世普通的江南女子,他当时已是权倾朝野的重臣,根本没有什么非娶这个女人不可的理由。
“你娘她…没做错什么。”
程衍眸色深重地拧紧眉角,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讲想说的话还说出口。
转而移动脚步,神情凝重地背过了身去,似乎有些不敢去直面程金枝。
“很多事,我都有我不得已的理由和苦衷,但并非像你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我想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呵,苦衷?我不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
程金枝闻言冷冷一笑,犀利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不屑之色。
即便程衍如他所说真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可秦氏的枉死,自己十多年来所受的凉薄和苦楚,早已在心中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不是单单“苦衷”这两个字所可以弥补的。
更何况,她并不相信程衍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从来只相信我眼睛所看到的。由始至终,你眼里就只有程家的荣华富贵,你靖国公的荣耀地位,否则你又怎么会。。。。。。”
就在程金枝即将道出程衍与太子狼狈为奸的事实时,她心中猛然一个疾转,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心中顿时蔓延开了一抹深深的顾虑之感。
程衍至今都不知道,他这些年来在背后扶持太子的事,其实早已被高珩和自己所洞悉。
如果自己此刻无所顾忌地脱口而出,势必会打草惊蛇,
可今日她之所以踏足此地,不正是为了高珩的事情而来吗?
“你想说什么?”
见程金枝似乎有难言之隐,程衍神色警惕地侧过身来,眼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一道被氤氲所笼罩的厉芒。
其实早在听闻程金枝到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多半是为了高珩出征西北之事。
可方才听着她那番情绪激动的言论,心思敏锐的程衍却察觉到,一切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没什么。”
程金枝神情隐忍地绷紧脸色,目光徐徐还散开去,嘴角泛起了一抹略显凄冷的自嘲之笑。
“我真是个傻瓜,明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在你眼中就是一双随时可弃的敝履,却还要跑过来说这些无聊的话。”
望着程金枝眼底深处那刺目的冰冷与伤痛,程衍微闭双眸,只觉在心里一处被藏匿多年地方,传来了一阵久违的揪心之痛。
一时间,前尘往事俱上心头,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无比沉重地道出一句。
“倘若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还会怪我当年对你的刻薄寡恩吗?”
第四百八十七章 如花美眷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个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京华之地,天子脚下,这软红香土之上的繁华喧嚣,仿佛永远都不会落幕。
人流如织的街面上,两个风采卓绝的年轻公子并排走着,一路上笑声清朗,侃侃而谈,总能时不时惹来与其擦身而过的姑娘们,那娇羞半掩的匆匆一瞥。
“顾兄,此次你来京城一定要多住些日子,自从上次衢州一别,你我之间也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把金樽对月,把酒言欢了。”
程衍笑吟吟地一挥衣袖将手负在身后,脸上洋溢着与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当时的他已经成年袭爵,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气魄,以及沉甸甸的家门荣光在朝中风生水起,如鱼得水,大有鹤立群臣之势。
地位显赫,年轻气盛,加之本就芝兰玉树的俊逸风姿,更是让他成为了京城中诸多富家小姐心中的白马良人。
不过碍于贵族门第之间那些抱团取暖,合纵连横的惯例,当时的程衍已经娶了当朝皇帝的堂妹,也就是以郡主身份嫁入程家的张氏。
虽然在他心中对这位身份高贵,知书达理的郡主并不是十分喜爱,可在外人眼中,他们确实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也好,反正泉州那一块也有家中长辈打理,既然程兄盛情难却,我便多留几日,京城那些新开的铺子,也确实需要我前去多加照看。”
说话的正是同样年轻有为,意气纷发的顾家掌门人顾洵。
顾家当时就已经是朝中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贾,虽然不及程衍这般在朝廷掌权,可这顾家的名号如雷贯耳,即使是平素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也不得不敬畏三分。
“不许走!划破了大爷的衣服还想走!”
二人正说话间,忽闻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是群众之间发生了什么争执。
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便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打扮贵气,姿态嚣张跋扈的富家公子,正在为难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
“你这个臭小子,走路长不长眼睛,知道你大爷我的这身衣裳有多贵吗?就连上头的一根金线,你这条命都赔不起!”
只见他一手拽着这孩子的衣襟,一手指着自己腰侧,粗看之下,确实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看情形,应当是这个孩子跑得太快,一不小心用手中那半截还开着白海棠的树枝所划坏的。
“这人是谁啊,这么嚣张?不就是一件衣裳吗?能贵到哪儿去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一个小孩子,也不怕给人看了笑话。”
“你说话可得小声点儿,这是当朝太傅家的二公子,出了名的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可是个极难伺候的主儿,这个孩子惹上他,还真是倒霉。”
“哎哟,原来是他呀,那咱们可惹不起,还是乖乖看热闹吧。”
在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人数不少,可各个都只是站在原地交头接耳地议论,却没有人敢上前替这孩子打抱不平一句。
而这位众人口中的太傅家二公子见大伙皆是敢怒而不敢言,自知全是因为忌惮自己的身份,
也就更加趾高气昂,目中无人。
一时间猛然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吓得那孩子脸色苍白,立时便哇哇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哭什么哭!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能蒙混过去吗?弄坏了本大爷的就得赔!
他先是一脸轻蔑地大吼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嘴角泛起了一丝阴险的冷笑。
“不过看你这穷酸样子也赔不起。正好,今儿个就让大爷我好好替你娘教教你,弄坏了别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来人,给我带走!”
眼见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要被带进虎穴狼巢,程衍和顾寒清眉间一紧,刚想出面制止,却闻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清丽却又气势十足的声音。
“这孩子不过是无心之失,况且他都已经和你道歉了,你这么大的人当街为难一个才不过垂髫稚童,你知不知羞啊?”
“你说什么!”
这男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如此不加忌惮,怒火上头,正要发作,却在视线接触到声音主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紧接着,眼中骤然一亮,脸上显出了饶有意味的惊喜之色,却又分明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就连身在人群中程衍和顾寒清,一时间也凝滞目光,不自觉地将注意力落在了同一点上。
眼前的女子冰肌玉骨,出尘脱俗,眉宇间气质笃定从容,一双翦水双瞳澄澈清明,却又波澜不惊,并没有因为此刻正面对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而感到有丝毫的畏惧。
可能是因为她身上见义勇为所闪耀的光环,虽是素衣荆钗,并无任何华贵的服装和首饰作为装点,却恍若神仙妃子。
“哎呀,真是没有想到,原来在这京城之中,还有你这么一号深藏不露的大美人呐。”
在被眼前女子如花美貌和身上斐然的气质所深深吸引,饶是这位早已见惯万千佳丽的太傅公子,如今的态度也随之陡然转变,可眼中却流氓之意顿显。
“这样吧,你想让我放过这个穷小子也可以,你和她交换,跟我走怎么样?”
他一面说着一面色迷迷地凑近这女子,却见她神情淡定地后退一步,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厌恶之色。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公子这件衣裳的破损之处修补得恰到好处,且看不出一丝曾被破坏的痕迹,公子是不是能大发慈悲,放过这个孩子?”
女子此言一出,自是惹得人群中一片唏嘘之声,也让这位素来目中无人的太傅公子眉间一跳。“哦?本大爷这身衣裳可是当今陛下赏给我父亲,用南疆进贡的香云纱配以四十九根金丝缝制而成,你夸下这番海口,我怕你等会儿若是搞砸了,也要和这孩子一样,哭着跪下来求我呢!”
“我既然说能做到,自然有我的理由。只是就看这位公子,敢不敢跟小女子赌这一局了。”
女子气定神闲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光彩。
落入对面的程衍眼中,更是耀眼刺目,闪闪发光。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眼万年
在众人的一片质疑和惊叹声中,只见那太傅公子故作潇洒地脱下那件他口中的金贵外衫递给女子,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而女子只是神色镇定地抬手接过,就在被对方有意触碰到手背之时猛然收回,随即从腰间系着的荷包中拿出了一摞五颜六色的绣线,和一排大小不一的绣花针。
“程兄,这姑娘可真有意思,不仅胆子大,出门还带这么多绣活用的东西。你说…她真的能把这件衣裳给修补得完美无缺吗?”
顾洵双手环肩,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女子的一举一动,耳边传来了程衍坚定的声音。
“我相信,她一定可以。”
程衍目光沉沉地说着,视线始终锁定在这名女子身上,就听身旁的顾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而程衍并没有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赞赏的光芒,和他唇边温和的笑容。
“也是,我也觉得,她一定可以。”
随着那双纤纤玉指穿针引线,手起针落,绣花针在女子手中如灵动的飞燕一般翩然飞舞。
没过多久,那件衣裳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的破损之处,竟然真的被重新缝合完整。
不仅如此,曾经断裂的接口处焕然一新,看起来很是平整光滑,粗看之下,竟真让人找不出有任何曾经有过破损的痕迹。
而那原本还一副胸有成竹之态的太傅公子,看着被递还回来的衣裳,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这样的绣活,公子可还满意?”
那女子盈盈一笑,将针线收拾好重新放回荷包中,很是干脆利索地掸了掸手上的灰尘。
“满意…当然满意。真是没想到,姑娘不仅长得美,这手也是这般灵巧,实在惹人怜爱。”
太傅公子拿鼻子嗅了嗅衣服上残余的香气,继而很是高兴地重新将衣裳穿好,却偷偷给身旁跟随的侍从使了个古怪的眼色。
“好,这还真是应了那个成语,天衣无缝!”
顾洵说着便带头鼓起掌来,身旁的吃瓜群众见状也跟着拍手叫好,使得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也随之缓解了许多。
那女子顺着声音向神采奕奕的顾洵望去,停驻片刻,澄澈的眼眸中荡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而见这女子突然朝这边凝滞目光,纵使是身边佳人如云的程衍也只觉心中一紧。
恍然间只以为,她是在看自己。
“好了,既然我已经替公子把衣服补好,公子是否能够履行承诺,放这个孩子离开?”
“当然啦,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太傅公子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即看着身边那个泪痕尤在的小孩子摆了摆手。
“算你幸运,遇到这位大美人帮你,你可以走了,还不快谢谢这位姐姐。”
女子见眼前的男人愿意放行,不由欣慰地松了口气,刚帮那个孩子拭干眼泪,想带着他一起离开,熟料手腕却突然被太傅公子给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太傅公子会有此一举,转过身来面带愠色地瞪着他,愤然地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