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令-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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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然坐在外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怔怔的盯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人,半晌之后才忽然一笑:“郡主还认得我。”
“你老了。”
“可郡主依旧风华不减当年,甚至更为出色了。”慕容艳微笑着道。
“是你救的我。”语气不是猜测,而是笃定。
“恩,是我。”
第110章 吾非替身
当年的梨逍尘,曾经的梨江画,现今的姜繁华。
江画自醒来到第一次踏出屋子,感受外头温暖的阳光,已是七日之后。
头两三天,她基本都呆在床上,往日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浮现。从梨逍尘还是个牙牙学语的稚童,到权倾江湖的至尊,再到令人敬仰的梨王逍尘……从少年得志的江山郡主,到重归沧云阁之位的梨王殿下,再到山谷中凄惨死去的东方夫人……自九重塔中醒来,入冰室修炼五载,成不老不死之身,遇楚洛仙,以记忆和武功作为代价,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直到她入住金陵,踏入碧水青茗阁。
她需要时间和足够的安静来平复自己的心境,六十多年的记忆事无巨细在脑中回想了一遍。想到欢乐的事,她便微笑,想起惨痛的事,她的眼角也跟着落下泪水。抱着膝盖靠在床上,美丽的桃花眸中时而欢欣时而迷茫、时而失落时而又升起希望。
宛如穿越时空,将往事重新经历了一遭。
最后,她阖上眼睛,轻轻地唏嘘。原来她的人生,竟是这么的跌宕曲折,欢欣处至荡气回肠,绝望处甚剜心蚀骨。
是的,她想起来了。
不是什么姜繁华,也不是梨逍尘之女,她就是梨逍尘。在原本的身体死后,灵魂借助孩子身躯重生的梨逍尘。
除了慕容艳,她没再见过除了宫女之外的任何人。也不能说旁人谁都没见,还见了一个。清醒的那天晚上花嫆来了,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四十岁的孩子,她不知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对待她,是长辈?还是外貌上看起来差不多的同龄人?
最终,只能报以礼貌的微笑:“二宫主安好。”
许是跟以前态度的不同,花嫆怔了怔,问:“既然醒了,为何不去见见宫主?”宫主为你做了很多,他很关心你。自然,这后面一句花嫆不会说。
江画却摇了摇头,轻声拒绝:“不了,代我谢谢你们宫主。说梨逍尘已经痊愈,只是还需要在这里修养两天,两天后便亲自去告别。”
前尘过往全部记起,江画的心态自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实说来这也是事实,若不看身体,她确实是一个历经了六十年岁月的灵魂。试问一个活了六十年的老人,还能有谁保持得住年轻的心态呢?
现在的江画,已经是看透一切的释然。
曾爱过的、恨过的、怨过的、不甘心的、眷恋的,虽然她还能记得当时当年的心情,但已经入岁月流水冲刷过的一般,很淡很淡了。
曾经的人、曾经的事,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都已不再重要。往事如烟,就让它过去好了。
如一个沧桑过后的老人,再也提不起年轻时的热情。不是颓废,而是历经一切之后的释然、恬淡。
所以当花嫆隐忍着几欲喷发的怒火拂袖离去的时候,她没挽留,只是无奈而慈爱的笑了笑。
七天后,江画穿戴整齐,用淡色的粉黛描绘了妆容,准备去跟万花宫的宫主辞别。
虽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但毕竟容貌还是二十来岁的模样,所以简单的施些粉黛也是为了礼貌。
可坐在梳妆台前,她望着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她四十年前就应该死了的,死在烟雨楼的难产中。可鬼使神差的竟让她的意识在死去的孩子身上苏醒了过来,许是逍遥泪的原因,她的意识却再度陷入沉睡,直到某一天幼年的江画碰到了被雪若风藏起来的逍遥泪,这才唤醒了部分的记忆。
在这一部分残缺记忆的指引下,她寻到了纤痕,将第一世的记忆完全记起,但那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梨逍尘的女儿,仇恨蒙蔽了内心,所以她一心只想着报仇。
可当她终于愿意放下仇恨,接受幸福的时候,因为报仇而造下的孽终于得来了报应,让她再度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和……爱的人。
未央鸢用自己的命为代价,以命换命,这才让江湖至尊灵镜将她重新救活。可石骨仙说,这样的生命持续不了多久,很快她就会再度死去,于是在他的引导下,她进入冰室呆了五年。
五年后,她睁开眼,望着冰层中映出来陌生的脸,震惊到无以复加。
楚洛仙却一边笑着一边抚摸她的脸,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冰凉:“不认识么?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啊,梨江画算什么,只有我的至尊梨逍尘才能有这样完美的复生。好看么?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尊上。”
她更惊惧的发现,自己不但完全改变了容貌,而且连骨骼、声音、习惯、姿态都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
从外到里,都变成了完完整整的梨逍尘。梨江画,再也不存在了。
也许是对作为梨江画的时候,对一些人一些事执念太深太深,让她对于这个结果意外的恐惧。如果她一直是梨逍尘,那么梨江画又算什么?
和梨江画有过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又算什么?
梨逍尘一手创造了这个王朝,那么梨江画却又亲手弑君,这算什么?
梨逍尘恨流君绯,那么梨江画又受他的封成为江山郡主,算什么?
雪若风爱梨逍尘,那么梨江画又是雪若风的女儿,算什么?
纤痕因梨逍尘而生,因梨江画而死,算什么?
梨逍尘爱着丰玄刻骨铭心,那么未央又算什么?
拥立、背叛。
仇恨、慈爱。
知己、父亲。
宠溺、厌弃。
挚爱、替身。
原来,梨江画的一生都是个笑话。替身、都是替身!
梨江画是梨逍尘的替身,流无心是流君绯的替身、流容是纤痕的替身、未央也是雪若风的替身!
假的、都是假的!荒唐!荒唐!荒唐!!
她从头到脚冰凉彻骨,巨大的痛苦日以继夜的繁复折磨。仿佛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她的体内,日日夜夜争吵、折磨。
浑身上下撕裂肌肤的痛苦在她身上不停的加诸。即是是痛的在尖锐的寒冰上打滚也不能缓解半分。痛晕过去还会痛醒过来,然后继续晕过去,再醒。
后来楚洛仙出现在她面前,和慕容艳不相上下的俊朗容貌上泛着如阳光般温暖的微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清脆犹如天籁:“原来神话也不过如此,你的过去我已经不屑一顾,你的未来,仍逃不过我的掌心。”
那时候她根本就不想再问他究竟想干什么,只能趴在被染得猩红的寒冰上,扯住她的衣摆哀求:“杀了我……杀了我,让我死……”
他依旧笑的干净纯粹:“不,我不会叫你死。”
“……但我会让你忘了作为梨江画的记忆,用梨逍尘的灵魂,彻彻底底的作为梨逍尘而活着,千年万年,我要让这天下尽在你的手上,而你……在我的脚下。”
忘记梨江画?那就是……不不不,梨江画的身体已经是梨逍尘的了,如果连最后的一点记忆都失去了,那她就连最后一点的存在也被抹去了,那才是,完完全全的消失!
“你还在挣扎什么呢?梨逍尘的女儿还没出生就死了,你是拥有世上最强大灵魂的梨逍尘啊。难道你不想坐拥天下,看着昌盛江山么?”楚洛仙微微笑着,循循诱导。
盛世?江山?
那是梨逍尘奋斗一生,却至死都没能看到的渴望。
体内有什么蠢蠢欲动。
体内的痛苦即将把她的身体撕裂,她喘息着在冰上翻滚,尖锐的冰棱再一次将还未愈合的伤痕划的鲜血淋漓。直到脊背轰然撞上冰柱,麻木瞬间驱散了剧痛。
她仰起头,血从头顶涌下来,将眼前染成一片血红。
那一瞬间,作为梨逍尘,她有对盛世江山的渴望,作为梨江画,她有希望能够再次见到未央的希冀,因为她觉得未央还活着,甚至还在某个地方痴痴地等候着她,她想要活着,希望有一日还能再见到他,毕竟……就算忘记了,但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么?
“我……答应你。”
她画了两幅画,一副丰玄的,一副未央的。丰玄那张被仍在一边,只搂着未央的画像伏在地上。她封闭了冰室的门,最后将同未央的记忆回忆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楚洛仙带着满身的阳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安静的闭上了眼。
和全身撕裂般的痛苦比起来,这几乎不能算是疼,很快,她就在楚洛仙的怀里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拿了铜镜给她看,从镜中那人的眼神中看出,梨江画,终于彻底消失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楚洛仙对自己轻柔的催眠:“梨逍尘,你爱上了一个人,我会把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还给你,但仅仅是模糊的轮廓而已,因为我不想让你记起他。我要你时时刻刻都记着,你背叛了丰玄,即便是他已经死了,你也背叛了他。你会在谴责中度过千秋万载,折磨将会日以继夜的伴你身边,令你忏悔终生。而我,才是那个能令你解脱之人。”
第111章 九重塔叛徒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楚洛仙对自己轻柔的催眠:“梨逍尘,你爱上了一个人,我会把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还给你,但仅仅是模糊的轮廓而已,因为我不想让你记起他。我要你时时刻刻都记着,你背叛了丰玄,即便是他已经死了,你也背叛了他。你会在谴责中度过千秋万载,折磨将会日以继夜的伴你身边,令你忏悔终生。而我,才是那个能令你解脱之人。”
不过后来的结果好像出了些偏差,她虽然已经承认自己是梨逍尘,也忘记了未央的名字和长相,但那存在于记忆中的一抹轮廓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不仅没有石骨仙说的那种忏悔,反而还觉得分外温馨。
那轮廓的身影,如斯优美,说的话做的事,都让她觉得温暖。
楚洛仙待她很好,形影不离的陪伴了她十多年,这些年,汤汤水水、丸药香料没少给她用。自然,她一直没能记起来那个记忆力温柔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唯一有印象的,他是自己的丈夫。
“你修炼的武功反噬很大,如果要活得舒坦些,必须要服用这些药物,现下剂量或许很大,但慢慢的,就会减少了。”
“有什么影响?”
“记忆转淡,武功消失。”
……
“呵……”江画讽刺的笑笑。楚洛仙说的这些谎话,想不到也会有被拆穿的一天吧。那些药物,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而是为了防止记忆恢复的。
虽然梨江画的记忆清晰明了,但这身体里的灵魂,到底还是一个生存了六十年的梨逍尘啊。
梨逍尘就是梨江画,梨江画也是梨逍尘,只是一个灵魂在两个不同的身躯里,爱上了两个不同的人而已。
对的、错的,失去的、眷恋的……也都已经过去了。她不恨谁,因为从梨江画死后二十年已过,虽然如今失去的记忆全都回来,但时过境迁,往昔的人也早已不复存在,她找不回从前的人、找不回从前的感觉。
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想,或许自己是真的老了吧。
爱到最终,其实就是放手,让一切归于平静。
宛如风暴过后岿然归于平静的海面,在新一轮朝阳生气的时候,阳光将天地都覆盖,那么清晰,那么安宁。
“宫主眼下并不在宫里,姜掌柜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可代为传达。”
“二宫主要出去?”
花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劲装,点点头:“其实一直都在外面,这两天比较忙,我也只是期间回来了一两次,之前去探访姜掌柜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没什么大事,蒙锦蝶宫主搭救,且在这儿打扰了这么久,我觉得歉疚了些。还是烦请二宫主帮我给宫主传达一声谢意吧。”
“姜掌柜要走?”
“恩,今日就要离开了,毕竟还有些事要处理。”
花嫆见她语气虽然轻柔,但字里行间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于是也不再多说,吩咐人给她准备了路上用的东西和马,便离开了。
虽然决定已经看开那些前尘往事,但不代表她可以容忍一个欺骗了自己二十年的人继续逍遥。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自己总要知道一个原因。
更何况,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尽管不知道目的,她还是有点担心泠玥。
下了太室山,江画进了一处客栈,并让小二借来一张半新的桐木琴,简单的调了下音,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开始缓缓拨弄琴弦。
指尖下流泻出轻快的琴音。这是作为梨江画那二十年从来没听过的曲子,不过她既然是梨逍尘的灵魂,虽然弹过的次数很少,但也不陌生。
约莫过了盏茶的时间,从外面忽然飞过来一只黑鹰,灵巧的落在琴弦旁边。
将事先写好的纸条绑在黑鹰腿上,这才抬手摸了摸它身上的羽毛,然后走到窗边,两手一扬,黑鹰扑腾两下翅膀就飞走了。
经过特殊训练的黑鹰,九重塔在各个地方都会秘密饲养上几只,以特殊的曲子为信号,传递消息。
也不知用黑鹰来传递消息这法子是怎么想到的,是因为很多年前她作为九重塔至尊?还是因为她先前住在幻花楼接触情报才想起?想到这儿,江画不由得一阵苦笑。
因为怕这张脸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戴上了面纱。站在窗边,狭长的桃花眼望着远方洛阳的方向,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个孩子,不会有事吧。
想来是因为记忆恢复的原因,江画体内隐隐有内力开始流动,一开始她确实是想先回到九重塔的,但转头一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冲过去,不但目的达不到,反而还会使自己和此时身在九重塔的泠玥陷入囹圄。
感受到体内那一丝微弱的内力,她索性决定先找个地方呆着,等到武功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去。不仅能擒住楚洛仙,还能帮一帮泠玥。
一路低调的行走,其实江画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够去哪儿。她这些年一直身处江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皇宫的那些事,想到了她还是江山郡主的那些事。
想到了未央,自然也想到了风瑶、流无心、白篆和流容。
二十年过去,仿佛昨日幻梦,遥远的像过了千百年,那么不真实。
不过长安比洛阳还远,她自然不可能去,于是便想到了一个地方。
少室山的与经寺,说起来倒颇有些年头的历史了,平日里香火旺盛,里头的和尚素质也很高。
越是大的寺庙,藏书阁的书卷越是齐全。
虽然一般寺庙都不大愿意公开他们的经书,他们觉得那是染了佛祖灵气的东西,俗世之人是无法触碰的。但也有一些寺庙不仅珍藏经书,还有一些史书,对于经书他们或许禁止旁人观赏,但那些史书,还是没那么多禁制的。
小和尚的怀里抱着一个空荡荡的托盘,困惑的望着眼前款步而走的女子,实在不能理解她的这番行为。
一般来说,来寺庙里看书的香客大都挑的是那种古老且著名的朝代历史,像这样一个对那些都不感兴趣的客人,还真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