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归桐-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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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王后笑笑,不再说话,心下倒是暗忖得儿都十岁了,也站住了,是该费些心思想想怎么才能再生养一个。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向小腹,这么多年没再生养,她的子嗣上确实也艰难了些。
但望着气度俨然、丰神俊朗的独子,她又大为庆幸:上天到底还是厚待她。
*****
郭圣通这一天也是心神不宁,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时甚至都想不起来是怎么和大舅、大舅母还有二舅告辞的。
暮色四合中的漆里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生气满满。
见着她回来全都拜伏在地,向她问好。
郭圣通含着淡笑点头而过,夜风微凉吹拂起她的裙摆。
月不知何时就挂在高高的天穹上,清冷皎洁的光辉漫洒下来,屋顶上台阶上都银白一片,远远望去似一层秋霜般。
她忽地平心静气下来,天下大势若是已乱,凭她一己之力也是无力回天的。
纵然是现在就说服了大舅,又能如何?
难道大舅就能力挽狂澜?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能先知,可以对未来做出应变,便已经是万幸。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郭圣通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冽微寒的空气,方才抬脚进去。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再次证实她的先知的确存在,而不是胡思乱想。
郭圣通由着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后,就把她们全打发了,只留下常夏和羽年同她说话。
不知为何,她很笃定这两个照顾着她长大的侍女值得她信任。
纵便是从她嘴里吐出什么惊人之语,她们惶恐不解之下也绝不会向旁人吐露半句。
这种自信,就好像她们不止是伴了她八年,而是伴了她一生,已经用漫长的时间证明了她们的忠诚。
青铜连枝灯上烛火摇曳,满室明亮。
蜀锦窗幔已经从银钩上放下去,掐丝鎏金饕餮纹香炉中燃着馥郁甜香的阇提花香,刻漏滴滴哒哒地走着。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觉得分外安心自在。
漆里舍天然就带给她一种安全感,是以她开门见山地问常夏同羽年:“王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圣通记得她怪烧之前曾确确实实听到有人叫“母后”、“太后”的,会不会和王皇后有什么关联?
常夏同羽年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眸中看到了讶然。
女公子病了这一场后,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懂事了不少,像今日在马车上就听了劝乖觉地关了窗。
但又似乎不止那么简单,像今日在碧玉轩外听见真定王和王后劝说翁主改嫁时,她们就该劝女公子走。
但不知为何,望着逆光而立女公子的背影,她们两个都有些不敢去劝。
从前是怕她发脾气,今日却似乎单纯地就是有些畏惧。
事后她们回想起来时还当是错觉,但此刻迟疑下迎上上首女公子的目光时心下竟真有些乱跳。
女公子身上似乎多了点气势,就像是真定王身上的气势。
莫不成是外甥似舅?
“咳——”
郭圣通清了清嗓子,微微蹙眉催促着常夏同羽年。
她知道她忽然问起王皇后是有些叫人生疑,但小孩子家对凤座之上荣耀无限的皇后好奇也属正常吧。
还是,王皇后根本没她想象的那般风光?
郭圣通心下蓦然一跳,凛然看向常夏同羽年。
常夏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眸中闪过哀切同情之色。
“说句僭越不敬的话,王皇后也实在是个可怜人,听说眼睛都已经哭瞎了。”
啊?
郭圣通瞠目结舌,谁敢给一国之后气受?
旋即她脑中晃过一个念头:是皇帝?
常夏接下来的话渐渐证实了她的想法,“王皇后是孝昭皇帝时丞相王訢之孙——宜春侯王咸的掌上明珠,嫁给当今天子后生了四子一女……代汉立新之前,天子曾退隐新野……天子的二子王获因杀了一个奴婢而被天子逼迫自杀……”
郭圣通吓了一跳,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或许天子如此秉公执法,正好证明了之前郭圣通偶尔听人谈及的天子种种贤德之举所言非虚。
但她就是从情感上有些接受不来,王获是错了,确实该受到惩治,但由亲生父亲将之逼死总叫她心下心有戚戚然。
她也开始同情王皇后,她作为一个旁观者都如此痛心,何况亲生母亲?
常夏还在继续,“元始四年的时候,天子长子因犯禁而被下牢,在牢中饮毒自杀。后来又不知怎么就连天子长孙王宗和孙女王妨也先后死了,王皇后连遭重创,悲伤不已,日夜哭泣……一双眼睛生生哭瞎了……”
说到这,郭圣通已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叫因犯禁下狱?
犯了什么禁?
又是多严重的罪连孙子和孙女都不能放过?
她心下一片冰冷,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可能性想去……会不会是……
要不是的话,为什么王皇后会无力阻止?会哭的眼瞎?
常夏的话到这里却还是没有完,“孝平帝病逝后,当今天子先为为摄皇帝,后从天下请命而称帝。
他的长女是汉平帝的皇后,在汉平帝薨后成为太后。
但在父亲成为新朝皇帝后,她的处境就变得尴尬微妙起来了,先是改称为定安公太后,后来又改称号为黄皇室主。
王皇后怜女儿年纪轻轻便守寡,愈发悲伤,常年卧病在榻。”
郭圣通瞪大了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从前只是隐隐知道在新朝建立之前天下称汉,但她不知原来当今天子还是前朝皇帝的岳父。
☆、第八章 认错(求推荐票啊,小仙女们)
孝平皇后心中想必很苦涩煎熬吧,对新朝来说她是前朝皇后,但对前朝宗室来说又是她的父亲夺了汉室江山。
她两边为难,两边也都不再是她的家。
虽然她还是万人之上,地位无比尊贵,但过的却是寂寞凄苦的日子,便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
郭圣通的双眸不自觉浸满了浓重的雾气,她心中已认定建兴帝不如世人嘴中颂扬的那般贤德圣明了。
若是真如此圣明,就不会踩着儿孙的尸骨扬名,就不会把女儿置身在如此忠孝两难全的境地。
还是说她太幼稚天真,为帝者注定要学会舍弃许多私情?
不知为何,思及至此,她的心像被狠狠揉碎一般,痛得有些无法呼吸。
泪眼朦胧中,常夏还在继续含着哀伤的语气缓缓为郭圣通讲述孝平皇后的故事。
是,孝平皇后。
哪怕她现在是新朝公主,但郭圣通还是想称她为孝平皇后。
郭圣通想,她会更喜欢别人这般称呼她吧。
“天子怜室主正当豆蔻年华便守寡,便有意为室主重新择婿再嫁。
选来选去,便选定了立国将军孙健的儿子孙豫。
孙豫是天下第一美男,英俊非凡,且年轻有为。
谁料室主也瞧不上,后来更始将军甄丰的儿子甄寻也求娶过,但室主决心守寡,谁也不嫁。
从新朝将立到现在,室主一直住在冷冷清清的承明宫内。
王皇后想着长子和二子早亡,长女年纪轻轻便守寡,病就从来没好过。
天下各地的名医被征召了一批又一批,也是无济于事。”
常夏最后一句话落音后,郭圣通良久地沉默下来,四下里寂静一片,隐隐能听得翻墙而过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章彩绮丽的蜀锦窗幔柔顺地垂在青玉地砖上,清寒皎洁的月光透在其上,越发衬得其上花纹如星云般流传灵气十足。
掐丝鎏金饕餮纹香炉中袅袅上升的轻烟渐渐淡了,大抵是阇提花香快要燃尽了。
羽年看了一眼,见郭圣通兀自陷入了沉思,方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往取了新香燃着。
她跪坐回来后见郭圣通眉头蹙起,心下不忍刚要出声劝慰几句,就听郭圣通道:“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羽年望了她一眼,眸光犹疑,终于还是俯身道诺,同常夏一并退了出去。
两个侍女退下后,室内愈发幽静,刻漏滴滴哒哒的声音听在耳里分外叫人心惊。
郭圣通的目光久久地凝在朱红色帷帐上,只觉得那殷红的颜色仿佛鲜血凝就的,看得久了刺的眼睛都生疼起来。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旁人的切肤之痛不痛在自身上,永远不知道那其中的苦楚。
但她为什么会难过的几乎都快无法呼吸了?
就好像今日孝平皇后的苦痛,也会成为她的磨难一般。
一股寒气从她的心间冒起,渐渐地传遍周身。
她深呼吸了一下,强逼着自己止住泪,扬声唤常夏同羽年进来。
她想睡觉了,睡觉了就不会这般胡思乱想了。
更何况,就算这强烈的预感来日终会实现,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郭圣通下了软塌穿了坠明珠的丝履,跪坐到铜镜前自己伸手去卸掉头上的钗环首饰。
她还小,尚未束发,发髻一向梳得简单的很。
便是今日大舅母生辰,也不过是挽了一个双平髻,插了几枝珠钗。
她三两下就拆散了发髻,听得门吱呀一响便回身招手道:“给我打水——”
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原来进来的是郭圣通母亲。
母亲从弟弟嘴里听说了她不舒服的事,哄睡了弟弟后便特意过漆里舍来看她。
一路上都不由有些焦急,桐儿从前身体康健的很,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
尤其是那一场怪烧,只怕如大嫂说是招了妖邪。
还是做场法事的好,她就这么一对儿女,无能如何也不能叫他们有半点闪失。
待进来后见郭圣通精神还好,倒是眼角微红,显是哭过。
心中刚松的那一口气,又提上来。
“这是怎么了?谁给阿母的桐儿气受了?”
郭圣通起身摇头,用一如从前的娇蛮语气道:“我不给别人气受就是好的了,谁敢给我气受?”
母亲微微莞尔,这倒是,自家的女儿自家最清楚,桐儿的脾气确实有些骄纵。
但她却觉得甚好,女儿本就没了父亲,她自己的性子又太软和了些,女儿性格强硬些也能少受些委屈。
她缓缓上前,试探地同郭圣通商量道:“你大舅母说你这怪烧保不准是你小孩子家阳气弱,病中叫邪祟入了体。
阿母想着叫道观的人来给你做几场法事,求求康健平安。
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是不要了!
郭圣通自母亲说起怪烧时,她就绷紧了神经,待听得母亲说要做法事时几乎是本能地抵触。
她怎么敢叫母亲请道士来家,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张嘴就要拒绝,但迎着母亲满是祈求和关心的目光,她实在又张不开嘴。
母亲的性子实在是太软了,若不是拿不定主意,也不会还要征求她一个小孩子的意见。
但就是这样温软的母亲,今日在面对大舅和大舅母的劝说时却坚定地说出了要为父亲守一生的话,那样地掷地有声,那样地不容反驳。
郭圣通想起从前为父亲把家财让给叔叔而总叫母亲不高兴,心下顿时就难过不已。
她从前实在不懂事,半点不能为母亲分忧不说,便是母亲对父亲的一腔深情也从来都没去理解过。
她扑进母亲怀里,带着哭腔道:“我再也不说父亲的不好了……那些钱父亲想给谁就给谁……”
母亲被她没头没脑的话砸得半天没醒过神来,但在听清了她呜咽声中的话语又满是欣慰。
亡夫去了多年,她却总是觉得他的音容相貌就在眼前,怎么都不肯相信他竟然就去了,谁同她说起他后,她都捂住胸口心痛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桐儿不理解她父亲,觉得她叔叔比那白眼狼都不如。
她不高兴听桐儿那样说她父亲,母女间一来二去地便不怎么说起她父亲。
但今日,桐儿却说她从前错了,说她父亲一定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她的眼泪扑簌落下,止也止不住。
☆、第九章 商队
这晚母亲双眼通红地回到锦棠院睡下后,心中欣慰激动了许久,才想起关于做不做法事桐儿还是没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她便想着翌日再问也是一样,舒了口气,安心睡去。
郭圣通这一夜却睡的不是很安慰,她陷入了一个混乱漫长的梦境中,久久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她满身是汗地醒来时,已是黎明时分。
一片万籁俱寂中,仿佛连灯火摇曳都带着声响般。
郭圣通拥被坐了好一会,绞尽脑汁地去回想梦境,却只能记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男子身影。
至于其他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心间却好像无端空了一大块一样,叫她怅然失落了良久。
晨曦一点点鲜明起来,透过窗幔照破室内的昏暗。
郭圣通后背上的汗渐渐冷下去,她叹了口气决意不再想。
自怪烧后,她身上已经发生了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多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却又心酸非常的梦,也不算什么。
昨夜问过王皇后的事情后,郭圣通心中对天下大乱已经有了几分笃定。
牺牲了两个儿子的性命和独女的一生幸福,建兴帝的帝位只怕并不像世人所说的那般是临危受命无奈为之。
若是果真如此,单是前朝反对势力就足够掀起惊天波澜。
但若是建兴帝已然稳定了全局,天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民心思定,前朝宗室的反抗最终也还是会失败。
可如果建兴帝掌控力度不够,天下必将大乱,祸及万民。
郭圣通想知道现今天下真实的情势究竟如何,她已不再相信那些人云亦云随风飘过来的话了。
最好当然是她能亲自四处走走看看,但想来母亲是怎么都不会放心的。
哪怕她带着成群的侍女护卫出门,但在母亲眼里也跟她独自出门没什么两样。
人生百年,不过匆匆,她再不愿像以前那样骄纵行事就由着母亲担惊受怕。
那既然自己不能去,郭圣通便想着派信任的人四处打探查问一下现今天下的情势如何,
郭氏一族乃中山郡中大姓,底蕴深厚。
即便父亲把百万家财都让给了叔叔,但代代传承的祖屋祭田却是还在,仍由他们长房看管着,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加之母亲陪嫁来的铺子田庄等也需要经营运转,长房中到现在还养着上百个管事伙计来操持着这大摊子事。
他们每年都得南来北往地四处跑,郭圣通房中的蜀锦窗幔就是他们做生意时到川中时特意去蜀地买来的。
这都是父亲在时的旧人,一贯的忠心赤诚。
便是母亲不知商贾之事,只得全权交托他们,却也照样做得风生水起。
郭圣通想他们应当也是可以信任的,而且似乎羽年的兄长便是一个小管事。
她大可把人叫进来,就说是想买些什么东西,不放心别人去,派他随要出门的商队去。
待人回来了借着送东西来的机会,再问问一路上的见闻。
郭圣通越想越觉得可行,便清了清嗓子唤人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
晨风刮来黄莺清脆婉转的鸣唱,同着庭外断断续续的人声一起拂在窗棂上。
侍女们进来后吹灭了连枝铜灯,又轻轻束起流云蜀锦窗幔挂在银钩上,黄灿灿的日光混着明丽的霞光便一倾而入,满室通明。
郭圣通跪坐在黄玉梳妆台前由常夏梳妆,见天气甚好心下也愉悦起来,嘴角始终抿着一丝淡淡的笑。
羽年正在和田玉双龙首饰盒中挑选首饰,见常夏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