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下山-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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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关你的事。”
陆轻舟自顾自地往衙门方向去,却被余小尾伸手拦住。
“哎,稀饭兄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好歹兄弟一场,有什么烦恼说出来,万一是我余小尾出得上力的大事,我们当山……当兄弟的,拔刀相助也是义不容辞!”
“你一个女子,怎么老是跟人称兄道弟的,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让外人听了,没得叫人笑话。”陆轻舟素来秉承家学礼法,心底里还是有些膈应的。
“你都说了不是外人,我又何必跟你装样子。”余小尾跟着他的脚步软磨硬泡,眯着一双眼杏眼写满了期待,“快与我说说,那小白脸屈尊来找你,到底什么事儿?”
话是这么说,其实余小尾心中也实在八卦,毕竟上回见到小白脸还是与陆轻舟一道去琅山的时候,为的是瘟疫之事,如今他亲自前来必然有大事相商,她作为陆轻舟的“黄金搭档”,怎么能不出手。
俗话说得好,好奇害死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陆轻舟低头绕着她走,她就偏偏堵上来。
他无计可施,只好重重地叹一口气,想着如何能把这厮撵走,不趟这浑水。
“那好吧,”陆轻舟叹了一口气,“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时辰也不早了,你去对面包子铺买两个包子,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谈。”
“行!”余小尾还没走开就发觉自己差点上当,又转回来,“你一个县太爷公子,要我给你买包子?你没带钱啊?”
陆轻舟双手摊开,“没了,刚才请人喝茶,带的都花光了。”
余小尾撇撇嘴。
“行吧,你等着我,不许走开啊。”
眼看着余小尾小鸟儿一般穿过热闹的街道,直奔对面的王记包子铺去,陆轻舟飞快地调转了头,拔腿就飞也一般往衙门的方向跑。
经过明德街,七曲巷,陆轻舟七拐八拐,一路抄近,总算是回到了衙门。看着衙门前的乌木大圆柱,他顾不上满头的大汗,整好衣领往旁边的角门而去。
应该不会追来了吧……
陆轻舟才如此暗想,谁料那围墙边上的大槐树后乍然蹿出一个人影来,下了他一跳,还是那张不太高兴的小脸,拎着纸包的包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原来你是为了甩掉我,看来这里头确实有事。”
“你吓死我了!好好出现会死吗?”陆轻舟拍了拍心口退了半步,这一天里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让他应接不暇的。
“跑啊?你再跑一个试试。”
余小尾把包子扔进他的怀中,霸气地抱着胳膊往旁边的大树干上一靠,“这事儿我管定了,你先说给我听听。”
二人走到附近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等到陆轻舟把整件事情全盘托出,再加上余小尾不断从中打断抛出连珠炮似的问题来,陆轻舟说得口沫横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时间已经快拖到了午时。
初夏的日头不算烈,大树底下的陆轻舟交代完事情的始末,抬起头来看一眼坐在树杈上若有所思的余小尾,“哎,都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余小尾紧锁着眉头,甚少有这副严肃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爹爹下葬的那几日里,整个余家的生计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肩膀上,眼下碰上的事情虽然与她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怎么说也关系到蒋家百十来口的性命。
“所以人家小白脸发话了,倘若我不出手,他就要以我绑架梁神医的罪名,抓到琅山去,对吧?”
陆轻舟迟疑了片刻,“以凤府的力量,莫说把你一人抓入大牢,就是琅邪以南的整个北凉山都未必保得住,凤景翎自己就是州府,处置山匪也在他的权责之中。”
余小尾在树杈上啃着指甲,晃荡着两条腿,裙摆被微风吹得左右飘荡,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我能办成这件事,他就能许我军中官职,从此不当山匪?”
陆轻舟点点头,以凤家在朝中的力量,也确实有这个能耐。
余小尾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拍拍手掌上的灰尘,眼睛落在陆轻舟的身上,“那你说,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么?”
“当然有。”陆轻舟听她这样说,马上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离开云台走得越远越好,七国之境这么大,北去宸祈,南去南璃,西边还有琐罗,难道还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陆轻舟心中清楚,劫囚之事非同小可,且不说万一当时被发现就落得个人头落地的罪名,就算凤府真能维护余小尾一时,但这事只要做下了,往后一旦被有心人掀出来,一样是人头落地。
蒋家自是要救的,但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总不能让她涉险。
“你让我跑啊?我不去。”余小尾一边咬着包子,边说道,“宸祈太冷了,南璃的毒瘴太吓人,琐罗全是大漠,我觉着还是住在封霄舒坦。”
“我说你怎么敬酒不——”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怂?”陆轻舟还没说完,余小尾即刻驳了他的话,“就算不是为了军中的肥差,我们当山匪的,见到忠良遭难,当然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这事儿我干!”
“可是——”
“如今寨子里的兄弟们被打得七零八落,我看我也是时候招揽一批英雄好汉了。”余小尾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一向习惯了干刀尖上舔血的事,丝毫没把这事当成多大的危险,自言自语道:
“照你所说的,蒋家曾在京中任职,多得是文武双全之才,倘若能招揽到我的麾下,自己拉起一支队伍,那我余小尾往后在云台这一带就自然是众匪信服的绿林老大,又有凤家在背后撑腰,到时候的日子啊,嘿嘿嘿嘿嘿……”
陆轻舟有些被她的想法吓到了,“你疯了?自己拉起一支队伍?你要干嘛?难道要起兵造反?”
余小尾猛一回头,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
“我没那个心思,只是江湖上素来拥立强者,我余家祖上好歹也曾有过海蛟龙的名号,挣点名头而已。”余小尾见他还要再劝,遂竖掌打断,“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你不必再多言。”
陆轻舟思来想去,痴痴问道:“你难道,不怕惹祸上身?”
余小尾冷冷一笑,倒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稀饭兄弟,自从你认得我的那日,我抄了匪寨,抢了匪银,还劫了县太爷的儿子,不就已经惹了不少祸么?”她从来都不是喜欢追忆往昔的柔肠之人,只知道一路顶着狂风暴雨前行方能活下去,“活着尚且不易,又何必婆婆妈妈的惧怕那些还没发生的事?这世上的忠义之人,自是见到一个救一个。”
“从前你落草为寇,到底没有真的打家劫舍过,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这件事情的性质非同小可,就算凤家真的让你进入军中谋职,他日一旦东窗事发,只怕要落下一生的罪孽。”陆轻舟的声音很轻,但却分量很重,不像在劝说,却着实让她稍稍有些动心了。
可她转念一想,“轻舟,这事我必须管。”
她头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陆轻舟也稍稍一愣,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
“为什么?”他不明白,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情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
她垂下脑袋,想想蒋家所遭的劫难,她自己难道不感同身受么?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陆轻舟看着她果断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亲手把她推进了危局之中,往后前路艰险祸福难料,或许都要从这一天开始。
又或许,他会和她一样,最终走上一样的不归路。
第30章 君向琅邪山中游,却道
“你和那个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从云台一路南下前往芙晖的马车中,江川驾车时心有旁骛,想着先前与白鹿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好几次都险些把车带进了沟里去。车轮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扬起尘土。坐在车里的宋安宁和红豆偶尔掀开帘子往外头一看,发觉已经走到了深山老林之中。
江川一路无话,不经意间眉心一道浅浅的沟壑,若不是宋安宁自己掀开帘子看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都想不到问这么一句。
江川听到这话回过神来,薄唇微动了动,“这事很重要么?”
“自从你上回见过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你瞒得了别人,但瞒不过我。”从前只觉得江川做事老成言行沉稳,故而稍稍有了些按不住的心思,就很容易被人发觉。
宋安宁放下帘子,端坐在马车里定了定神,高声道,“停车!我要下车!”
江川只好稍勒住马缰,让马车靠边停了下来,不知道这大小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宋安宁等到马车停下来,不顾红豆的搀扶,自己扶着窗利索自跳了下来,在砂石路上走了几步,“我坐车累了,要歇会儿。”
这真是说笑,从离开海宁到这里,才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往后前往芙晖漫漫长路,难不成这就累了。
“宋小姐,天色不早了,若是天黑前赶不到驿馆,咱们可就要在山野里露宿了。”江川沉声劝道,他一个大男人宿在山里倒是无所谓,却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女子,若是回到宋家的时候伤了病了,被蛇虫咬了,他可担待不起。
“那也总比你心不在焉地把马车摔了好。”宋安宁转头就驳了他的话,“我可是很惜命的,这前后十多里的山路,弯弯绕绕,万一你一不留神把马车驾进了沟里,我怎么办?”
江川迟疑了片刻,“我好好驾车就是。”
“别,我信不过你。”宋安宁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走到马车边上,提着裙子往驾车的江川身边一座,耷拉着裙摆下的两条腿荡来荡去,半点没有个大小姐的样子,一边说,“不如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若是烦心事也好一起想办法,省的惦记一路,该憋坏了。”
说罢,还抬手学着男人的样子拍了拍江川的肩膀,大有女匪余小尾的架势,后者被她拍得下意识地往后撤了身子。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这几日宋安宁和余小尾接触了一番,一起逛花楼一起喝酒,学坏了不少。
江川叹了口气,谈起他和白鹿的过往,还要从很多年前在琅山上拜师学艺的时候开始。
琅山派名声在外,传承内家剑法,便是皇城中的皇子们也纷纷拜师习之,故而颇受江湖中入世一派推崇。
当年江川幼时孤苦无依,背负草篓上山,机缘巧合地拜在了琅山派掌门大师伯项隐先生的门下,项隐人如其名,对入世之言嗤之以鼻,数十年如一日隐居在琅山中,江川身受项隐先生的教导,隐居山中,平日里读书练剑,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后来,听闻琅山出了一桩奇事,便是在江川八岁那年,一只毛色雪白却年近老朽的灵鹿驮着个年不足两岁的男娃上了山,那鹿自上了山后没几日便寿终正寝,但那娃娃虽浑身蹭着泥污,天生却肤色雪白,眉眼生得喜人,见人又十分爱笑,自是被鹿养大的。琅山派掌门惊觉此事乃是天意,是灵鹿托付生命,就留下了这个男娃娃,取名白鹿,和江川一样拜在项隐先生门下。
江川本就是个孤儿,生平最是重视情谊,乍来了个弟弟,自是待他极好,如兄如父,二人亲如手足,吃穿用度都是一人一半。
白鹿渐渐长大后,在武学上颇有造诣,性子也十分开朗,和一向沉默寡言的江川仿佛是竹竿的两端,白鹿也偶尔缠着师父问起过自己的身世。惹得项隐先生也想起陈年旧事,说起来也觉得蹊跷。
琅山地处中州,怎么会有鹿?
这鹿又不是一般的鹿,又是封霄人最为信奉的祥瑞,通身雪白,《抱朴子》有云: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白。中州地界少有,便是西域的龙源山中密林才有。
莫不是白鹿的先祖自西域而来?临终前托付遗孤,才有了后面的事?
再看这男娃白鹿成年的模样,虽不说高鼻大梁的,但眉目清秀且肤色极白,不太像是中州人。
事情本该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不料四年前的某一日,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们二人一生的大事。
龙璟三十五年,琅邪大坞岭山中大火,碰巧有宗族贵戚在山中狩猎,琅山派弟子全力下山营救,琅邪凤府的凤老爷也派了府兵火速前往山中,最终烧死在了火海之中。
自那时起,白鹿就消失在大坞岭的火海之中再也没能出来,琅山派的师兄弟都以为他死在了火海之中,不料半年后凤府的凤景翎接任凤家少主,而白鹿却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还是原来的模样,一身白衣,手握长剑,但对于以前的事情,他似乎全然忘了似的。
“他……失忆了?”宋安宁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这么玄?”
江川摇摇头,“不像。”
“又或许是人家凤家在火海中救下了他一命,他知恩图报,以身相……”宋安宁胡乱说着自己的推测,转脸就对上江川冷冷的眼神,不由得咽了口水,干笑道,“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哈……”
江川没回答她的话,而是侧身为她拉起马车的帘子,“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说了,现在我们能走了么?”
“能,太能了!”宋安宁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马上乐呵呵地弓着腰钻进了马车里,然而还未等马儿抬起蹄子,她又自己撩开帘子,在江川身后问道,“那你再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到陆家的啊?”
江川牵着马缰绳的手稍稍一顿,终是没理会他,“宋小姐,你是想要帮在下解惑,还是想要打听在下的私隐啊?”
“我……”宋安宁耷拉下脑袋,她只是想要听故事罢了,尤其是想要听和他有关的故事。
江川见她无话,大概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想多了解你一点,不行么?”她试探着问。
江川目视前方,看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山路,稳稳地驾着马车,半晌没回话。
…
眼下,江川口中的白鹿正驾着一匹黑鬃大马,一路驰骋奔上琅山,到了凤府门前轻身跃下马背,有门口的小厮上前牵马,白鹿带着云台的消息,风尘仆仆进入书房内堂之中,见凤景翎已在书房等候多时,手边堆积成山的卷案看得他头疼,抬眼见白鹿来了便问,“事情办得如何?”
白鹿眉眼舒展笑道,“该说的话都说了,属下料定陆公子一定会相帮。”
“好,你再替我办件事。”凤景翎随手从书案底下摸出个两寸长的物件来,不像玉佩也不像坠子,顺手交到了白鹿手上,“明日押送蒋家诸人赴北境,你去一趟大牢里,把这个交给蒋二少爷。”
“是。”
白鹿才接下物件,就听闻书房外有小厮前来禀报,入内后恭敬揖手,垂眸道,“少主,府外有人求见。”
“何人?”
“自称是北凉山黑风寨的人。”那小厮如实回禀。
“没想到这余姑娘倒是比陆公子先到了。”白鹿玩笑道。
凤景翎与白鹿相视一笑,从桌案前站起身来,理了朱红的衣角,“来的还真是快,走,见见去。”
…
翌日,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正是半道打劫的好天气。
北凉山中,一队骑马的黑甲官兵手握长矛,押送着流放犯人前往北境,但因这流放人数太多,山路蜿蜒曲折,队伍被抻得如长蛇一般缓慢行进。此处是琅邪与云台接壤之地,故而持茅者草木皆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山林中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放松。
被流放的队伍中有一人十分出挑,此人正是蒋家次子蒋尚卿,身穿粗布囚衣,模样十分英气,剑眉下的眸子深邃如炬,气宇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