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下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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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回过头来,叹气道,“谁不想在家种地过安生日子啊,怪就怪这个世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啥啥啥?啥天啥狗?”
“哎呀你不懂,就是老天爷把咱们都看成鸡鸭鹅狗猫的意思。”二狗子不耐烦地打发了他。
陆轻舟坐在屋里,只隔着一道土墙,什么都能听得清楚,本来心中想嘲笑这两个土匪没文化,但听到了他们后头的话,又不得不把心中所想憋在了肚子里。
“……我听罗婶子说,余家原来是干海上生意的,专门从宁琊国贩些珍珠和药材什么的往封霄卖,一二十年的工夫赚了不少钱,只不过三年前朝廷开始海禁,不许封霄人跟宁琊人做生意了,都说树大招风么,第一个就拿余家开刀,余家的生意做不下去了,县太爷为了讨好上头,硬说余家卖私盐,还扣上个通敌的罪名,第二日就抄了个干净。
“余老爷送了不少银子进县衙,破财消灾嘛,东拼西凑地上下打点还不算完,结果余家不仅把家底搭上了,为了办丧事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所有的债都落在了咱大当家的肩上,其中欠了咱们庆平寨就四百多两银子,不上山当匪,难道留着饿死家中啊?”
“四百多?那不是把自己卖了都还不完?”小旋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不是?开始并没有那么多,拖了三年,不就成这么多了。”
“哦,那这么说的话,余家挺冤的啊。”小旋风抱着胳膊,听故事似的两眼放光。
“冤?冤个屁,咱们上山来的汉子,有哪个不冤?”二狗子扳起手指头来一个个数,“刘老头家被地主抢了自家的地冤不冤?二丫娘因为生不出儿子叫夫君休了差点饿死街头冤不冤?就连咱们霸哥,本来有个走镖卖力气的活计,结果镖头诬陷他偷货告上了衙门,冤不冤?”
屋里的陆轻舟默默听完了这些话,他在从京城而来,故而海禁的消息他也听说了一些。听闻宁琊王与朝中大臣勾结,已生出了结党篡位之势,然而当今圣上龙璟帝并不是个好糊弄的,早早地办了逆党,命云台水军击败宁琊军,又下令封锁云台、琅邪沿岸一带,停止与宁琊的通商,不料事情发展到海宁县这里,地方官员竟然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这个由头狠狠地宰了百姓一把。
地方官吏不清,百姓因没银子上下打点喊冤也无门,陆轻舟眉心微皱,双拳攥着白衣快要嵌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此时门外也没了小旋风和二狗子闲聊的声音,安静了片刻后,房间的小门从外侧打开,一个玄衣武服的女子亲自拎着个硕大的食盒,和小旋风不知吩咐了一句什么,再由两个看门的从外头再拉上门。
余小尾见了他时微微一笑,两颊露出两个小梨涡。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她笑的样子……
陆轻舟忙从榻上下地,抬手行了个礼,“见过余姑娘。”
“哎?你怎知道我姓余?”
陆轻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外,“在下听闻,姑娘上山前本是余家的千金……”
“这帮嘴上没把门儿的,等会儿看老娘撕了他俩——”余小尾恶狠狠瞪了瞪门外,隔着一道木门几乎都能感觉到她阴森的目光。
“余姑娘莫要责罚他们,此处毕竟人多口杂。”
陆轻舟看着余小尾亲自提着食盒来到桌前,掀开盖子,里面的菜肴不算精致,但起码能果腹,一道野菜炒的萝卜,一道烤鸡腿,一碗米饭还有一壶烧刀子酒,“不好意思啊大兄弟,山里的菜不比城里,你就将就着吃吧,别饿死了。”
余小尾赔笑道,这剿匪的书生虽然脑子秀逗了一些,但模样生的实在俊俏,她实在忍不住想多瞅几眼。好在眼下他人在自己手上,当然是想留他多久就留他多久。
陆轻舟看着一桌的菜式皱了皱眉头,余小尾反应很快,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野菜,“你怕我给你下毒啊?那我吃给你看。”
“不是不是,余姑娘武功高强,若想要杀我,哪里用得上这些?”
陆轻舟只是单纯地对这些菜没有胃口,于是为了掩饰尴尬给自己和余小尾各倒了一碗酒,然而轻抿了以后只觉得辣,不想惹得余小尾眉开眼笑乐得直拍大腿,“稀饭兄弟,你没喝过酒啊?”
余小尾端起面前的碗,一口就饮下大半碗,袖口抹了嘴角,豪爽地笑道,“这酒暖身不上头,如今天气冷了,稀饭兄弟喝一碗暖和暖和身子也好啊!”
余小尾说着就把碗往陆轻舟面前推,陆轻舟连连摆手,“多谢姑娘的美意,在下实在是不胜酒力,况且照姑娘这个喝法,着实伤身啊。”
“你这是在关心我?”
陆轻舟愣了片刻,抬头时对上余小尾的眼神,赶紧摇摇头,“姑娘不要误会了,在下,在下……”
“哎,你这话跟我爹爹说得一样,我爹死后,再没人这么管着我了。”余小尾略为忧伤地叹了口气,“你别说啊,这读过书的就是贴心,这偌大的庆平寨子里,都没有几个会体贴人的……”
余小尾拄着下巴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喝了些酒,也胆大起来多看了他几眼,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也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引得陆轻舟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起来一层,心里念叨了两句“非礼勿视”没说出口。
“其实在下看得出来,余姑娘手下的这些兄弟对姑娘都十分关心,只是碍于面子不说出来罢了。”
“稀饭兄弟这话我真爱听。”余小尾乐呵呵地给陆轻舟的碗里夹菜,他却一口都未动。
都说礼多人不怪,陆轻舟虽然舞刀弄枪打不过他们,耍耍嘴皮子上的功夫还是可以的,尤其看见余小尾真的吃这一套,索性放开了说,“听闻余姑娘上靶子山也是情非得已,令尊的事情在下有所耳闻,若他日下了山,定会为令尊洗清罪名。”
“事情到了今日的地步,我也不能全然脱罪,”余小尾只是一笑而过,如今爹爹已经不在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一朝当了匪,一辈子都有这么个烙印在身上。”
余小尾说罢无所谓地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嗨,活着么,谁还不是咬牙坚持着的。”
此时他再好好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余小尾,方才在正堂还一副领着兄弟们颇有气势的样子,其实和寻常人家的小姑娘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眼中平添了一股不服输的坚强劲,即便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还能想到办法绝处逢生。
要是换成了旁的女子,估计早就要被逼得上吊自尽了吧。
陆轻舟垂下头去,摸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暗暗把她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活着,谁还不是咬牙坚持着的。
“说到谋生啊,还真请稀饭兄弟都多体谅,我们这样做,真的是为了给兄弟们谋生路,”余小尾抱拳给陆轻舟行了个礼,“大兄弟多多担待,看上寨子里哪家的妹子,我好给大兄弟说媒啊……”
“姑娘你真的误会了,其实我——”
“就是寨子里适龄的闺女不算多,我出来前打听过了,徐寡妇家的二丫已经许了人家,强行拆开也不好,周大牙家的小翠呢,过了年虚岁才十一,实在略小了点儿……”余小尾一脚踏在榻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琢磨了片刻,“这么算起来,还没嫁人的姑娘,难道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了?”
余小尾美滋滋地想:真没想到啊,爹临走前都没能给我说一门好亲事,我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陆轻舟愣了片刻,绝望地看着一脸傻笑的余小尾,一手撑在桌边险些没有摔下去,抽了抽煞白的嘴角,声音有些沙哑,“姑娘该不会是……对在下有那个主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女追男,隔层纱,让我想起来当年我追我男人的时候,嘿嘿嘿嘿……
第6章 佳人怨我难情爱,骨折
草屋外守着的小旋风和二狗子听见屋里的动静,默契地对视一眼点点头,小旋风压低声音道,“难不成大当家的还真的打算把自己嫁给这个小白脸……”
“那不是扯淡吗?大当家的就这么走了,寨子咋办?”二狗子朝小旋风使了个眼色,“去,给霸哥送个信去,就说情况不太妙了。”
小旋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废话,除了你还有谁?等会大当家的出来的,你想跑都跑不了——”
此时此刻,听闻屋里一阵扑腾声,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又安静了下来。
“里面该不会是……”二狗子指了指屋里,“坏了,大当家的这就把人给办了?!”
…
屋里,陆轻舟坐在地上退了几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双目紧盯着喝了些酒有些微醺的余小尾,“余、余姑娘,余老大,这事儿不成体统啊。”
“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成体统了?”余小尾脸上有点不乐意,尤其看见他紧张的模样更是心中暗爽,陆轻舟不仅长得不错,还挺正直,起码他日成亲了不会在外面招蜂引蝶的,不会武功倒也很合她的心意,往后的闺房之乐,她绝对吃不了亏。
“在下在下在下,已经订亲了……”陆轻舟小心翼翼地,轻轻咽了口水。
“订亲了?你怎么不早说?”余小尾直起身来叉着腰,还是有些不甘心,“我们当土匪的,也有我们的职业操守。你且说来听听,是哪家的姑娘?”
“是芙晖的宋家……”
“宋家?宋家可是名门,看得上你?”
陆轻舟一口气把话全说出来,生怕她真的喝醉把自己当场就办了,语速奇快:“是真的!从前宋家家主与家父交好,入京前还曾是同窗,所以认得。家父调任海宁县令之前,与宋家伯伯还时常走动的——”
“哦?这么说现在是没走动了呗?”余小尾听出了破绽,感觉自己还有戏,又凑上脸来兴致勃勃地问,“你给我说说,那宋家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生得比我漂亮不?”
陆轻舟迟疑了片刻,这还真问住他了,“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未曾见过。”
“啊?没见过啊,你自己都说两家不走动了,这桩亲事还作数吗?”
陆轻舟垂下头来,靠在床榻的木头腿前坐着,心想大约是不作数了吧,宋家的小姐身份尊贵,若是放在从前算是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可如今他父亲只是个七品的小官,自然就不登对了。
余小尾在他身边蹲下,“这事儿照我看啊,你爹被贬了,宋家自然也不愿跟你结亲了,谁都希望自己家的宝贝女儿嫁个好归宿嘛,所以说——”余小尾转过头看见陆轻舟蔫耷耷的样子,也不忍心说得太明白,于是话锋一转——
“不过稀饭兄弟,你也别太难过,这个世道向来如此,摆高踩低的,倒不如咱们寨子里长大的姑娘,谁也不必嫌弃谁,你看人家二丫许下的男人,也就是个厨房里烧火的,徐寡妇出不起嫁妆,人家也出不起聘礼,多好!啊大兄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余小尾一笑,一口洁白的贝齿正显着她爽快的性格,陆轻舟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家中遭难攒下的苦水,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倒莫名轻松了很多。
当穷人的,或许也有穷人的快乐吧。
“既然如此,那本当家的就只好屈尊——”余小尾说着就开始撸袖子。
余小尾面露微笑,陆轻舟看着浑身发麻,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阻止这亲事,上山剿匪反被逼婚,这事儿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岂不是要家法伺候……
陆轻舟慌忙又退了两步,快要退到了墙根处,灵机一动大声道:“万万不可啊余姑娘!此事就算我答允了,你也不宜出嫁啊!”
“又怎么了啊?”
“在下听说令尊仙逝才不足半月,姑娘这个时候嫁人,是天大的不孝啊!”
“有这一说?”余小尾半信半疑地眯着眼看他,“真的假的啊?”
“子曰了,孝子之丧亲,服美不安,闻乐不乐,哀戚之情也。令尊尸骨未寒,怎能操办喜事嫁与他人,是为不孝啊。”陆轻舟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啊,我头一回办丧事,不懂这些规矩。”余小尾认真地看着他,啃着指甲想了片刻,“稀饭兄弟,你是读书人,懂的多,一般人家守孝,要多久啊?”
“三年。”陆轻舟比出三根手指头,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她,只等她松口。
余小尾低下头想了一阵,陆轻舟才稍稍松了口气。
“好说好说,三年就三年!那这三年里,就麻烦稀饭兄弟暂时在这住下吧!”
“……啊?”
“就这么决定了啊!”余小尾爽快地给了陆轻舟胸口一圈,捶得他一个后仰差点躺在了地上。
这一拳力道着实不小,陆轻舟半点内力都没有,胸口吃了一阵痛,咬牙从嗓子眼里闷哼了一声。
“嗯!!!”
…
当小旋风气喘吁吁地跑进赵霸天的卧室里时,已经累得眼冒金星,叉着腰靠在门框上大喘着气,“霸、霸哥,可找着你了,哎哟我的亲娘啊……”
赵霸天刚从山下的杏春院回来,身上满是胭脂粉的气息,躺在自己的小炕上嗅着一方朱红的帕子出神,见小旋风来了也懒得搭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慌慌张张的做啥?来给老子倒酒。”
左右那余小尾成了大当家,还把上山剿匪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兄弟们佩服得不得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还不是大当家的!”小旋风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咚灌进肚子里,解了个半渴,“二狗子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大当家的要娶小白脸。”
“啥?”赵霸天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转身就去摸床头的板斧,“抄家伙!跟老子去干死他个狗|日的!你还愣着干啥?”
小旋风还坐在那里屁股都没挪一下,喝自己的茶,“霸哥你也打不过她,何必白费力气……”
“废话!谁说她了?”赵霸天瞪圆了牛眼大的眼睛,“老子说的是那个姓陆的小白脸!”
柿子还不得挑软的捏啊?
赵霸天领着小旋风才一开门,不料正好对上余小尾冷冰冰的一张脸,赵霸天灵机一动把斧头藏在了身后,手一松“咣当”一声落地,乐呵呵道,“大当家的您怎么亲自……”
昨日的胳膊脱臼之痛还在心头缭绕,肩膀还肿着,这回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讨厌这种条件反射。
“怎么,二当家的这是要干死谁?”
“我我我没有……”
“那你拎着斧子准备去干什么?”
“砍柴,砍柴……”
余小尾背着手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哟,好香的脂粉味儿。”
“大当家的我是打扮好了去砍柴……”
“那敢情好,小旋风!把我屋里的刀给我拿来!”
小旋风看了赵霸天一眼,四目相对了片刻,然后脱兔一般地朝远处跑去。
夕阳西下,给靶子山镀上一层金黄。
不一会儿,就从庆平寨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阵接着一阵。
…
且说到江川剿匪回来,被狗咬得身负重伤,踉跄回到县衙时已是太阳落山之时,门口的带刀衙役见他们个个东倒西歪地回来,如丧家之犬没有精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连忙快步上前去搀扶,“江捕头,您这是怎么弄得一身的伤?快快快!扶好扶好——”
江川快行几步,“快随我进去,大人呢?”
“大人办案去了,还未回来,”两个衙役好容易扶着他上了大门口的台阶,还未迈进门槛时又说,“江捕头您不是随少爷上靶子山剿匪去了么?怎么落得这番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