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三叔-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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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钧不说话,他负手立在那,不需说话,不需板起脸,久在上位的慑人威压就叫周莺忐忑得喘不过气来。自打上回在柏影堂被他训斥过,她就愈发的害怕与他见面,今晚隔着那宽大的圆桌,她尽量地减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即使不抬头,也知对面端坐着寡言的他,她握着筷子的手都不大听使唤,他不经意投过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好像有千钧重般。
顾长钧一肚子的不满,她来到他跟前时,他忽然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名为叔侄,却是再陌生不过的两个人,他了解她甚至不及了解外头的人多。
花树下灯影朦胧,她垂着头,他转过身欲开口,有风轻轻拂过。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玉兰香,他瞥见她颤动的泛着水光的瞳仁。
犹记得上回在书房,她跪在他跟前,这双眼睛含着泪,珍珠般的泪滴一滴滴坠在地板上。
沉默许久,周莺紧张得快要窒息时,才听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没什么事,你去吧。”
周莺不及掩饰自己眸中霎时绽放的惊喜。
那张蒙了阴云的小脸一瞬就明亮了。好像枯萎的水莲忽然有了灵泉的滋润,好像久不见光的房间忽然开了窗。这喜悦和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未免太明显了。
顾长钧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轻轻牵起的弧度。
没注意,谁也没注意。有些东西,就在这一点一滴的沉静时光里慢慢的,变得不一样了。
顾长钧终是什么都没说。斥责的话没有开口。
他不是个心肠软弱的人,更不会被几滴眼泪打动。他理解是自己实在拉不下面子去质问一个女孩儿的□□,他该对付的,是外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那才是他的战场。内宅事,何时轮到他堂堂侯爷亲自过问?
顾长钧立在原地,眯眼望了眼头顶的玉兰。一树雪白,在这微暖犹凉的时节,怒放得像一树不曾融去的雪。
顾长钧自嘲地笑笑,许是这些日子太过松闲了,他耽在家里的日子太多,渐渐竟沾染了些令人腻烦的烟火气。
顾长钧缓步回身,北鸣在远处正要追上来,周莺忽地滞住步子,唤他:“三叔!”
顾长钧没有回头,步子轻轻一凝,周莺鼓足了勇气,脸颊憋了淡淡的红晕,颤着声道:“侄女儿适才在小厨房,给三叔熬了冰糖百合梨水,叫人送去了……侄女儿听见,三叔适才饮酒时咳了两声……”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能说完上头几句话,怕他忽然回过头来训斥似的,她提步走了起来,边走边急忙忙地说道:“三叔记着喝……”
她甚至小跑起来了,像是要躲避着什么危险可怕的事物。
顾长钧没有回头去,浓密的睫毛轻轻覆了下眼睛,他依旧如往常般,没有答话。
周莺已经逃得远了。
柏影堂中,顾长钧在屏风后更衣,沐浴过,黑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面容,令阳刚的男人平添了几丝阴柔气质。
他年纪很小就从了军,为了自己的抱负,也是为了逃开家,逃开长兄对自己的控制。后来又在外头做地方官,约有十来年,他一直孤身住着。多年在外,什么苦都吃过,他跟其他的勋门清贵不一样,他喜欢幽静的环境,不喜呼奴唤婢前呼后拥。
信手拾了没看完的那书瞧了两眼,听得小泥炉上有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翻滚着,他寻声瞧去,见一只陶罐在上头煨着。恰北鸣抱了茶壶进来,见顾长钧盯着那陶罐瞧,北鸣笑着道:“姑娘叫人送来的羹煮沸了,小人给侯爷盛一碗。”
描金小碗递到跟前,汤水清濯见底,飘着几片百合叶,颜色鲜亮好看,味道闻起来十分香甜。
顾长钧适才宴未完就去见了罗百益,这会子倒真有些饿了,用汤匙舀着用了两口,味道不错,就一口气都饮了。
北鸣递帕子和茶水过来给他漱口,嘴角挂着掩不住地笑。
顾长钧蹙了蹙眉:“笑什么?”
北鸣道:“叫姑娘知道侯爷这回用了汤羹,心里准高兴呢。过去送过多少回,侯爷都不饮,姑娘愁白了头,不知怎讨好侯爷才好。”
顾长钧眉头没有舒开。
她,讨好他?
也是,那样的身份,怕失了侯府的护佑,不讨好,又能怎地?
没了这安平侯府,她就是只人人可宰杀的羔羊,那等容色,若没人护着,大抵就只有教坊青楼的去处。
他不由又想到那罗百益说的那些话。
“顾小姐与我乃是天定的缘分,来日她嫁我为妻,顾侯便是我的叔辈,日后顾侯但有政令,我必无不遵从,……区区一女子,能换我罗家与建国公府支持,……将来顾侯位极人臣,风光无两……”
北鸣见他面色不好,以为自己失言惹他不快,忙悄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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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林去后,这年节也便过完了。
顾长钧重新忙碌起来,二月初,还去山西办了一趟差。他离开的小半个月里,宁家与安平侯府往来频繁起来,虽未曾定下婚事,但风声已经传了开来,没多久也传到了罗家院里。
罗百益这些日子因顾长钧不在而不得进安平侯府,心里惦记,茶饭不思。这日又躲懒没去上值,躺在他娘罗太太屋里的临窗炕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里屋,他娘和伯母建国公世子夫人苏氏说话儿,不时就有话音从里头透出来,罗百益听得真真的。
“宁太太高兴太早,搭上安平侯不假,可娶了那么个媳妇儿进门,苦有她受的。名头是侯府小姐,京里谁不知?那丫头是抱养来的,根本不是侯爷亲侄女儿,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何况还没半点亲缘,若宁家真有事求到顾家头上,我瞧安平侯可未必认这亲家。”
大伯母道:“不能吧?我可听说,那顾小姐跟顾大爷并不是没亲缘的,顾大太太后几年不大见人,精神也大不如前,不就是为这事受的打击么?说是顾大爷过去瞒着家里养了个外宅,生了这闺女,宝贝的什么似的,顾大太太心气高,咽不下这口气,又不屑为难一个毛孩子,生生把自己气坏了。”
罗太太冷笑:“不过就是个外宅的私生女,又有什么了不得了。要我说,是顾大太太作践自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至于拿自个儿置气?换做我,若是罗弘铸敢在外头叫我没颜面,我就敢带着他儿子跟别人姓去!”
大伯母忙不迭堵她的嘴:“瞧瞧你,什么岁数的人了!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也敢胡说!越发没道理了。”
罗太太只是笑,偷眼去瞧外头罗百益的神色,自己这番敲打,可就为着说给他听,那女孩儿不值当他如此魂牵梦萦,更是已经定了亲事,眼看就成了人家的媳妇。
这一眼看过去,罗太太脸色猛然一变。——外头哪还有罗百益的影子?
罗太太站起身,喝道:“六爷哪儿去了?不是叫你们看着?”
门前侍婢颤颤地道:“六爷适才就走了,奴婢们不敢拦。”
罗太太扶额:“快,赶紧叫侍卫处的跟着,说什么不能叫他去顾家!”
这边厢罗家人仰马翻,那边周莺正陪陈氏在绸缎庄选料子。
今儿陈氏带她来的是宁家的铺子,说是要给麟哥儿再裁几身春装,小孩子长得快。
掌柜的叫了个女管事接待两人,引到铺子二楼雅间里头,上了茶点,正选料子,听得门前一水的喊“二爷”。
从楼上朝下看去,便见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陈氏抿嘴一笑,朝周莺打了个眼色。
周莺霎时会意,一张芙蓉面倏地红得透了。
那是宁家二公子,即将要跟她定亲的人!
宁公子还有数月才及冠,自小养尊处优,生得一副好容貌,只是略有些瘦弱,个子也不比周莺高太多。
在长辈们瞧来,这少年乖巧有礼,人又温和没坏习性,家世清白自个儿又勤奋好学,自是最好不过的人才。可周莺只瞧了一眼,心头却是微微一涩。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可能没幻想过自己的婚姻。梦里也曾希望遇见那么一个人,高大强健,能护着她;面如冠玉,文武双全;滴水不漏,沉稳威严……
那人,不是宁公子。
压住心底那丝绝不该有的小小失落,周莺煞白着脸假装娇羞地垂下头。
舌根的苦涩顺着喉咙漫下去,连品着的茶都失了味道。
那宁公子也在打量她,听说顾家二太太在此,假意前来给长辈请安,其实专程来瞧她的。
周莺能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哪一处,哪一处就觉得寒凉得僵硬住了。
宁公子和陈氏寒暄了几句,就吩咐下头的掌柜们包了不少名贵的缎子送上来,陈氏笑盈盈受了,就连受这礼的时候,周莺也觉心惊。
受了这礼,更回不了头。
原本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托寄在顾家,是顾家给她这条命。
顾家为她认定这人,她就根本没资格不愿意。
再说,宁公子这样好,温和知礼,一表人才,她拿什么不愿意?
陈氏笑道:“我还得去前头药庄问两味药回去,莺丫头在这儿等候片刻。”
周莺攥住陈氏的袖子,轻轻扯了下,陈氏没知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挣开她去了。
楼上就余下坐着的她,和立着的宁公子。
她明白,是老太太的抬爱,想她和宁公子先认识熟悉了,成婚后不至尴尬。屋里头也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她的侍婢,顾家的婆子,店里的掌柜、店当。
宁公子缓缓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了。
他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子,此刻他的拇指正在上头轻轻的摩挲着。
周莺别开脸,觉得气氛尴尬地叫人窒息。
宁公子打量她,须臾嗤笑了一声。
“我娘眼光不错啊。”
这句话,这语气,不复适才的温文有礼,要多轻佻有多轻佻。
周莺怒目朝他看去:“宁公子,你我男女有别,还是远着些较好。”
宁公子笑了笑:“怕什么,顾姑娘,咱们很快就是夫妻。”
周莺将茶水掷在桌上,腾地站起身来。
宁公子笑道:“别忙着耍烈性儿,听着,爷有话说在前头。”
周莺蹙眉,听他一字一句道:“婚事,是家里安排的,爷这辈子,都不可能瞧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来了。
没睡觉的夜晚格外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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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周鶯的手,紧紧抓住了袖口,喉腔干涩发痛,她压着耻意,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宁公子是何意?”
宁洛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吹了下杯沿的茶沫,半抬起眼不大尊重地上下打量周鶯一遍,笑道:“何意?不就是字面儿意思?别告诉我,你瞧上我了?叶九爷你都瞧不上,遑论我?”
周鶯抿了抿嘴唇:“你……”
宁洛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坐在那笑道:“你不情我不愿,这婚事不还得结?你拗不过顾家,我也拗不过我爹娘,既如此,不若认命。婚后你就是宁家二奶奶,出门在外,我能保证给足你脸面,回到家,你只要不多嘴,不过问我的事,我答应你,咱们能做恩爱夫妻,在……”
“闭嘴!”
周鶯上前拿起茶盏,一杯茶全朝他泼了过去。
宁洛头上滴着水,愕然望向这个看起来娇怯柔弱的姑娘。
周鶯搁了茶杯,抚了下被茶水沾湿的袖子,“我要不要认命,不是你说得算。你和我现在没什么关系,请你不要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夫妻’,宁公子的规矩,我领教了,今日大开眼界,要多谢公子。”
她甚至还含笑福了一礼,看也不看宁洛,稍提裙摆,缓步下了楼。
楼下候着的人没一个敢出声劝,周鶯不瞧任何人,径直穿过中堂,落云担忧地瞧了眼楼上。宁洛伏在栏杆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阴沉地盯着周鶯的背影。
落云心里头慌乱不堪,上头说话的声音太低,她并没听清宁公子说了什么。只想姑娘为人最是温和不过,怎会那般对待宁公子,若是宁家回头跟老夫人告状,姑娘怎么办?
周鶯出了绸缎庄,立在僻静处等家里的车过来。
“去药庄告诉二婶一声,我在车上等。”
落云欲言又止,想问问周鶯出了什么事又不敢。车马从巷子里行过来,周鶯才要蹬车,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顾小姐留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一手扬鞭,一手勒着缰绳,飞速从街角朝周鶯方向驶来。
周鶯没有认出来人,那日在山寺他背光立在那,周鶯连他面容都不曾看清。
罗百益飞快下了马,在周鶯车前拱了拱手:“顾姑娘在这儿太好了。”
周鶯眉头微敛,“抱歉,小女子不识得先生。”
“不识得不要紧,顾姑娘,罗某是令叔父安平候的同僚。”
周鶯听罢,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原来是罗大人。”
罗百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见阳光下那小美人儿脸蛋莹洁发光,水眸微弯,不达眼底的浅笑都是那么动人心魄。
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砰砰跳动,他激动,他高兴,再见一面,越发确定,这是个值得他心动疯狂的佳人。京城闺秀她见得多,还不曾见过这般娇艳的。
“年前罗某跟令叔父说好了,要送一批上好绸缎给顾侯爷,今儿正在这绸缎庄见着,姑娘稍待,罗某进去取了东西,托付姑娘带回给顾侯爷,可好?”罗百益扯谎信手拈来。
周鶯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不好,不合礼数。
而且,她也不想再踏进那个绸缎庄一步了。
罗百益看她咬住嘴唇,纠结地皱了下眉头。他心尖跟着一颤,入目那黛眉红唇,未免太出色了……
“什么事儿?”
骤然背后传来一个女声,叫周鶯霎时舒开了眉头。
“二婶,这位罗大人,说是三叔的同僚。”
陈氏身后跟着几个婆子过了来,朝周鶯打个眼色,见是罗百益,眉头也跟着跳了跳:“哦,原来是罗将军。”
周鶯趁机登车,遮了帘幕,脸色跟着沉了下来。外头陈氏和罗百益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瞧那宁公子的意思,是不大喜欢她,心里头瞧不上,因着家里头逼迫,只得应承。
当她是什么啊?没人要的、硬被塞给他的滞销货?
回去该怎么跟老夫人说?老夫人能帮她吗?不能叫宁家对她满意,老夫人会嫌她没用吗?这婚事,能不能不结呢?
周鶯心里头乱极了。回了家,换了衣裳她就往锦华堂走,远远看见几个眼生的婆子抬着礼进院子。
春熙在阶上瞧见她,忙喜气洋洋地凑近来:“姑娘,宁家太太上门来了,料是来说婚事,姑娘不若避避?”
周鶯心下一顿,朝春熙点点头,却没有退。
春熙忙拉了她一把,犹疑地提醒:“姑娘,宁公子也在。”
周鶯没停步,几步踏上台阶,长舒了一口气道:“通报吧,春熙姐姐。”
春熙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坚持,只得进去通传。
屋里头传来宁太太含笑的声音,“还不去迎迎你妹子?”
就有个月白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恭敬地执礼道:“顾姑娘,又见面了。”
宁洛已换了身衣裳,客客气气地引着周鶯进来,好像刚才在绸缎庄楼上那个言语轻佻还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