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诀-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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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一先算计好的,但此时真的听到,依旧忍不住眼眶发红,险些掉下泪来,她抿唇,不欲在他面前失态,舌尖却尝到一丝血味,说不出心酸讽刺。
她不值得他们这样做。
她算计友人,信他一定会为她求情。但其实她心里也没底,所以步局之外,仍留给了他三天时间,不想才半日,他就真的如她所愿,领衔这些读书人为她忤逆陛下。
他们敬她德敬她才,谁知到头来,她仍然自私的,为全私心,以他们为刃,逼迫陛下不敢杀她。她如此的龌蹉心思,真是枉被称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她不配。
苏卷冰又道:“从昨日起,连雪姑娘和几个姬女也在宫外,一直跪请陛下饶恕大人。今日清晨,消息传到外城,又有许多闺中小姐坐着轿往宫门去,她们不便露面,就将轿子停在读书人之后,沉默着,向陛下表明立场。听说她们联名托了几位诰命夫人,进宫陈情,为大人一争。”
她,何德何能?!
黎未羞愧的闭上眼。
苏卷冰静静看着她,他也着实没料到这竟是她步下的后手,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果敢有远识。她声威之重,已有十余年累积,现在看来,她并不是全无准备,她一直在为今日脱难布局。他心中为她骄傲,她若真是男人,不经此次,与他一定难定输赢。
可她是女人,如今只为保全性命,已很艰苦。
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甚至对始作俑者二皇子生起恨来,他竟然瞒着他,趁他去河东的时候,将此一军!
那边黎未很快收拾好心情,继续等着他说话,却半天不听他声音,不禁疑惑问他:“然后呢?”
苏卷冰摇头道:“没有然后了。”
怎么会?
黎未心中惊诧,目前的确是按照她的步手在走,一切都很好。但预想中的苏家呢?他呢?他们的打击在哪里?
她迟疑道:“你苏家——呢?”
苏卷冰了然,简洁道:“苏家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打算落井下石,这本就不是他所愿,所以一早就先约束苏家,不准他们动作。好在他的恶名,不管是外人还是苏家,都如雷贯耳,十分惧怕。
黎未不可置信,微张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难道去问他为什么吗?问有何用,他不出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如此一来,这件事算是轻轻落下了。
她不开口,苏卷冰也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中提灯的光一颤,芯将尽,亮度渐渐微弱下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外头还有很多事情要他处理,陛下那里也需要他表态,不能再——陪着她了。
他踌躇,终究定下了心,在走前跟她说道:“不是我。”他虽然一早知道她身份,并且坚持每年在她生辰送她一些姑娘家的玩意,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以此为柄,要她丧命。
黎未回得很快,也很轻:“我知道。”
啊,她知道,她没有误会他,苏卷冰松了口气,那就好,知道就好。
他起身,犹豫告辞:“那,我先走了。”
听他这话,黎未轻轻嗯了一声,难得的出了神。
一句话突然闪过她脑中,“都是我,枉费了他的心意,所以他心灰意冷,不对我好了。”她恍然,随后一怔,他的,心意吗?
她不探究他所为,不问为什么,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去知道?
应当只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吧?
她失神喃喃:“为什么呢?”
苏卷冰听到,将走的步子一停,转身看她。她坐在一角,眼带困惑的看向他。
是困惑什么呢?不论是什么,最后都只是一个答案而已。
他不由得握紧提灯把手,等了片刻,见她没再说话,心下说不清什么滋味。但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还有事要去做。
当务之急,是先护住她。
他道:“我走了。”
他要走了?
黎未脑中的昏沉再也抵挡不住,又听到小声的啜泣在耳边,揪着她的心,让她不好受:
“所以他心灰意冷。”
“不对我好了。”
恰在此时,提灯的光略闪几下,顽强一烧,燃尽里芯。没了光,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苏卷冰反射性闭上双眼,没了视觉,触感便敏感起来,只觉瞬间,一双手向他伸来,抓住他胸前衣襟,他尚在发懵,唇上一凉。
软软的,是从不敢肖想的滋味。
他惊醒,提灯自手中掉下,滚至一旁。他局促睁开眼,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很快,视线渐渐能适应了黑暗,她就在眼前,正与他两唇相依。
他实是形容不了现下心情,但胸腔处急促的跳动,她离得这样近,应该也能察觉到吧。可她不动,他亦不敢动,只能与她双目对视,又无措又欢喜的站着。
黎未怔怔观察他神色,良久,先退一步离开了他。
苏卷冰顿觉心中一空,有些失落,唇上还遗留她的气息,润润的,他小心先看她一眼,四周漆黑,她应当看不见,这样一想,便大着胆,忍不住伸舌舔了舔唇,微涩,是血的味道,她的味道。
他自在一旁心猿意马,却听黎未轻轻说了话。
似轻笑,似了然:
“原来如此。”
苏卷冰一瞬间回过神来。
她只是在试他!
顿时,那一颗心直坠往下,落入深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东山》,下章同。
☆、于今三年
苏卷冰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可是转念一想; 占便宜的人是他,况且他本来就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如今歪打正着,她是再不能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的了。
他清楚她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他不介意,他有气概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甘愿为她; 不过美人关。
他转身出了牢狱,手下人在外候着,他仔细吩咐道:“牢中阴暗,你去找几盏灯,替她点上。”想了想,体贴道,“再寻些书去,让她能好好打发狱里的无聊时光。嗯还有; 她是姑娘,一定很爱干净的,你安排一个婢女进去,伺候她平常的洗漱沐浴。总之,以她舒适为主。”
手下人应诺,牵他马上前。苏卷冰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再想了想; 叮嘱道:“饮食要特别注意,不能让她接触别人送的东西。”他担心陛下与二皇子被逼急了,直接下药毒害她。她若是不在了——他实是不敢想象,厉声道,“要是她有什么好歹,你们也不用活着来见我了。”随即一喝,扬鞭离去。
。
先入宫去。
他留在宫中的眼线来回禀他:“陛下大怒,一直在砸东西。听说大人回京了,才歇了些气,刚叫人去请大人入宫,商议此事呢。”
生气也好,砸东西也好,都与他何关?他可未受陛下恩情,凭什么要做他的一条恶狗,指哪儿咬哪儿?
苏卷冰冷笑,另问道:“二皇子那边呢?”
眼线回道:“听大人的,找了些理由将他拘着了,想二殿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和他的人联系,在此事上做手脚。”
苏卷冰点头:“还是不可大意,盯紧他。陛下为了自己名声,不到最后,不会想到毒杀之法,但他不,他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眼线领命,隐下去。
苏卷冰一路走到了寝宫外,殿外无人,他又懒得禀告,直接跨步进去。临到侧殿,突然听见一阵哗啦啦,书册落地的声音。
他停下步子,悠闲的去听。
里间陛下正气急败坏:“天下读书人,都是一群酸儒!他们竟为了一个女人,来逼迫君主?在他们眼中,朕是昏聩无能的庸君吗?今日之事,留载史册,朕颜面何在?大朝尊严何在?”
大公公在旁小声劝慰,陛下犹不解气,恨恨道:“岂有此理,真当朕不敢动他们吗?”
苏卷冰抱手当笑话来听,嘴角闪过一丝讥笑,极其不屑。
若真敢动,还至于留到此时?
又听陛下道:“那些御史呢?平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笔讨一番,如今对那祸乱朝纲的女人,竟然偃旗息鼓了?废物!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公公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老奴派人去前朝打听过,凡是与黎家有干系的御史,从昨日起就称病在家,不见外客。”
“苏家的人呢?”
苏卷冰冷笑起来,当他傻的吗?单以苏家之力去对抗上千的读书人?真是好笑,陛下要好名声,就活该臭他们的名声?但他暂时按捺住,只听大公公讷讷道:“不知为何,苏家的人也称病在家,没来应值。”
陛下闻言勃然大怒,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不知什么东西的落地声。“朕给他们这么好的机会,能一锅端了黎家,他们倒好,不去落井下石,一味沉默是装着什么心思?”
话到这儿了,也该他出场了。
苏卷冰噙着冷笑,走进去,低头拜道:“臣苏卷冰,见过陛下。”
陛下一愣,苏卷冰道:“陛下息怒,容臣回禀。”
陛下此时要用他,暂时没办法质问他为何不禀而入,又偷听到了些什么,只能缓下语气,问他:“苏卿且说。”
苏卷冰道:“如今形势,不容乐观。近年来天下征伐四起,陛下卧榻之侧,尚有郕国虎视眈眈,臣请陛下三思,现在朝中实是经不起风浪,后方一旦不稳,粮草何继?粮草不保,前军战士如何戍边?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应当安抚为主,不宜武力镇压。”
陛下嗤之以鼻:“按苏卿所言,朕就不应追究?那天下该如何看待朕?朕堂堂大国君主,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若轻轻揭过,史笔之下,朕将被后世子孙贻笑百年!”
苏卷冰道:“陛下此言差矣。陛下不追究,是陛下仁慈,他们自是感激涕零,史书之上,当为标榜,谁敢笑话?”
当为标榜?
陛下面色一僵,这词用来恭维,他到底是不学无术,还是暗中带贬?但听苏卷冰话里尊敬,并无不妥,又想自己和他一个粗人计较什么:“苏卿,你苏家与黎家世有仇怨,天下皆知,朕亦知。朕不信,你肯轻易放过这大好机会。”
苏卷冰虚伪道:“我等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万不敢挟私怨妨碍。”
大公公从旁赞道:“苏大人大忠大义。”
陛下思索半晌,终于妥协道:“苏卿晓之以理,朕自问不是迂腐固执的人,朕允诺你,那群读书人,除了徐竟几个领头的,各罚十板,其余朕不降罪。但罪魁祸首黎未——”陛下看向他,道,“她所犯乃是欺君大罪,决不能姑息。你与她是生死之敌,你说,该如何处置?”
苏卷冰道:“黎未欺君之罪,确不该恕。但宫外有万人替她请命,民意不可逆,陛下仁心,不如干脆应了那些读书人,先饶她死罪,暂缓处置,好歹不能让他们再跪下去,丢陛下的颜面。”
陛下哼道:“饶她死罪?”
苏卷冰违心道:“陛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臣之见,陛下不如治她三千里流放,到时候要是路上一个不小心——也无人敢置喙。”
陛下这才满意,道:“也好,让她先饱受折磨,尝尝苦滋味再说。一刀子下去了断,实在太便宜她了!”说起来犹恨恨,“她也不想想,她在读书人中的声望是谁给她的?竟敢以此要挟朕?狼心狗肺!胆大包天!”
苏卷冰可不苟同。黎未在读书人中的声望,全凭她自己建立起来的。这十年来,她常去民间与读书人们清谈辩论,毫不摆架。读书人有一字之师的说法,那她就是许许多多读书人的一字之师,她的荣辱,与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事发之后,许多人都有被欺骗的感觉,但回过神一想,她的才学是真的,她让他们折服钦佩过,也是真的,哪怕她是女人,这是没办法改变的。
她为天下读书人之首,从来不是浪得虚名的,近十年的读书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可以说,他们的傲骨,皆来自于她,是她的傲骨。以此胸襟,他们只会羞愧于自己不如一介女子,怎么会任由自己眼睁睁看着她死,毫不作为?
苏卷冰心中讽笑,陛下只是任凭她积威,以此制衡苏家。真说到声望?哼,恐怕百年之后,世人只会记得她,而不知当政者是谁。
他告退出去,恰好遇到九门提督郭大人迎面过来。郭大人是陛下唯一的心腹大臣,掌京中十万兵马,前几日刚奉了命往南下办事,没想到听到消息后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郭大人若是一直在京中,他倒不必急赶着连夜从河东回来的。至少有郭大人在,黎未性命无忧,陛下只是被气晕了头,旁的人还不晕,知道若没黎未,此后朝中将无人与他制衡了。郭大人是明白人,所以绝对不会让黎未出事。
他与郭大人算是旧识了,因而站住了见礼,明知故问:“郭大人急匆匆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郭大人见到他,大惊道:“苏大人怎么不在河东?”说完一细想,怕他已经在陛下那里敲定了黎未的罪过,赶紧道,“本官还有要事回禀陛下,不跟苏大人闲话了。”急得直接冲进了寝宫。
苏卷冰装腔作势道:“郭大人别急,慢慢走。”见他一下就没影儿了,不由好笑的摇摇头,再想到他等会儿要是听到黎未将被流放三千里的旨意,估计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就更是想笑了。
笑到一半,嘴角苦涩的放下。
他没有尽力去救她。
他有私心。
三千里流放,让她远离朝堂,或许他二人,就能避免宿命里的相争。
即使永无相见之期,但好在——
他和她,不再是必死之局。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千里相送开始~
☆、此地年时曾一醉,还是春朝
七日后; 黎未将被发配荒地。
苏卷冰向陛下讨了这个恩典; 亲自到场去监视,陛下以为他有心动手脚; 正中心意,大手一挥准了。
下朝后,他第一时间就往天牢去,在狱外听手下人回禀。
手下人揣摩他心思,事无巨细都说与他听:“黎大人昨日胃口好; 午间多吃了半碗饭。之后就和往常一样,饭后小憩起来,捧了书在灯下看,一直看到休息。期间用晚饭,也伸了好几筷子去肉碟子里。”
苏卷冰满意点头,手下人觑他神色,小心道:“只是,黎大人以为小人们是受大皇子叮嘱。”
他面上一僵; 转过身子,不悦道:“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与她说去。”
这话里意思分明是怨他们没有同黎未说清楚,手下人心中苦得很,却只能唯唯诺诺。
苏卷冰心里也恼,她是在牢中被关傻了吗?怎么不动脑子去想想,以大皇子的势力,能为她做到这么细致入微吗?他的满腔心思; 全为一个不相干的大皇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