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归-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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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辛酸。为父亲守孝耽搁了婚事，家道中落不得不与人做填房，进门后婆婆、妯娌的百般刁难，夫君的好色滥情，继子母族势大欺人……
也正是因为她深知做媳妇的艰难，自从有了儿子那天起，她就下了决心等自己有了儿媳，不敢说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但绝不会故意刁难。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她从来没想过用，更没想过要给儿子房里塞人让儿媳妇膈应，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却更加纵容了顾朝的大小姐脾气。
是啊，人家可是打小儿按着太子妃，一国之母的标准教养的，哪儿伺候得来儿子这样的“普通”夫君，自己这样的“普通”婆婆！
然而，即使是皇太后从顾朝几岁时就赐下靳老婆子亲自调教，不也没能入了陛下的眼？结果一只脱了毛的凤凰就这样落到了自己家。
既然她不惜福，那么就从伺候婆婆用饭重新开始，学会怎么做人家的儿媳！
书房里，第一次尝试纠正豆豆小毛病的举动宣告失败后，元徵寻了几本画册扔给豆豆，让她自个儿到一边胡乱翻看，他则把书案上的书信和公文取过来粗粗浏览了一遍。
处理完几份急件后，元徵感觉自己肚子都唱空城计了，抬头一看天色渐暗，豆豆却依旧趴在小案几上看着画册。
“庚儿、康儿！”元徵朝书房外唤了一声。
很快两个小厮便走了进来，庚儿嘴快抢先回道：“老爷，刚才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请您到柏瑞堂用饭。”
康儿也不甘示弱，很快加了一句：“也让二夫人去了。”
“沅儿，走了。”元徵站起身走到豆豆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豆豆抬起头见是父亲，眨巴着眼睛道：“父亲，要去哪儿呀？”
“你肚子不饿？咱们去祖母院里吃好吃的。”元徵拉起豆豆的小手离开了书房。
“东翁，您可回来了。”他们刚一出门，一位四十岁左右，颌下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
元徵放开豆豆的小手，朝男子拱了拱手道：“延平兄。”
“这是……”他仔细打量了豆豆一番，捋了捋胡须肯定道：“必是令嫒。”
第二十三章 母亲真笨
葛先生名叫葛均，字延平，善谋略工诗画，在才子如云的绍兴府也是颇有名气，然而他考运却是差到了极点，十几岁中了秀才之后便屡试不第。
元徵到浙江上任后经人介绍两人相识，正应了那句话——白如新倾盖如故，早已息了科举之心的葛延平便应元徵之邀做了府里的一名幕僚。
虽然他只见过顾朝几面，但绝色倾城的美人对一名极擅诗画的人来说印象远比一般人来得深刻。
他一眼便认定了豆豆是顾朝的女儿，顾朝的女儿当然就是元徵的女儿，所以不等介绍便做出了判断。
话一出口他很快便现了问题，不是说元家的小姐自小身体极弱，从不出院门半步，可……这小姑娘虽然看似有些单薄，但分明一副身体健康活力十足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向来自诩绝顶聪明的葛先生愣住了。
“哈哈……”元徵大笑着拍了拍葛先生的肩膀，“正是小女。沅儿，过来见过葛伯伯，他乃是诗画大家，要是能得他指点一二，你一生受益无穷。”
“东翁谬赞了！”葛先生对元徵的夸赞十分受用，不过还是稍稍自谦了几句。
“葛伯伯好。”豆豆乖巧地行了礼，心里却想着这位老伯的长胡子要是能揪几下玩玩该多好……
母亲有请元徵不便多耽搁，很快便带着豆豆告别了葛先生朝内院走去。
顾朝的衣食住行向来极为讲究，虽然只是到自家婆婆院里用饭，她还是又好生捯饬了一番。
妃红色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朝云髻上一对并蒂海棠花簪，脸上的妆容也十分精致，整个人艳丽而又不失清雅，完美得让人寻不到半点瑕疵。
等她到达柏瑞堂的时候，元徵和豆豆早已换了衣裳净了手，和老夫人有说有笑。
当着婆婆的面顾朝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豆豆行礼后她甚至还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的笑意虽然很淡，却因为她绝色的容貌显得极为动人。
人到齐后美味佳肴很快上了桌。
老夫人坐在上，豆豆被她招呼到身旁坐下，顾朝则很自然地走到元徵身边。
“翠姑，你去沅姐儿那儿，今日让二夫人伺候我用饭。”老夫人半点情面都不讲，直接吩咐道。
顾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规矩她当然学过，可做了十年媳妇却从未真正实践，生疏是必然的。偏偏婆婆的要求合理之极，她根本寻不出任何理由拒绝，眼神忍不住就往元徵那边飘。
元徵并不迂腐，更不是那些粗枝大叶不懂内宅争斗的鲁男子。因为母亲当年的境遇，他十分反感那些磋磨媳妇的行为。然而今日老夫人的用意他明白得很，况且在他看来顾朝的确早就该受些教训，哪里还会替她说半句好话。
顾朝见他丝毫不理会自己，只好暗暗咬了咬牙，顺从地站到了婆婆身后。
替人布菜这样的活儿，看似不费什么气力，想要做好了并不容易。对于今日的顾朝来说更是如此，鸾尾长裙很美，然而为了追求翩然若仙的感觉袖口过于宽大，做起事来就十分不便了。
只见她一阵手忙脚乱，一会儿镯子碰到碗碟，一会儿袖子把酒杯带倒，一会儿又差点把菜掉到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看得直摇头，元徵忍着没好意思笑，唯有豆豆边吃边往顾朝那边瞅，母亲似乎有点笨，夹个菜都夹不稳，不过好像也有点可怜，饭都没得吃……
在豆豆的记忆中，姑姑家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窦家本来也没有几个下人，吃饭的时候就是主子一桌，下人一桌。她三岁之后便不再需要乳娘喂饭，姑姑和姑父也都不要人伺候。
姑父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长辈，姑姑自然也不需要立什么规矩，除了吃饭的时候姑姑不许她多话，基本上爱吃什么，吃多少是没人管的。
今日明明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祖母偏偏要让笨手笨脚的母亲伺候用饭，明明是在故意欺负人嘛！豆豆心里对祖母有了小小的不满，对母亲也有了一点点的同情。
要是在从前她早开口了，可父亲今日的话事后她也仔细想过了，其实就是嫌她话多，她怕自己管不住嘴只好端着小碗一个劲儿吃菜。
在豆豆眼中欺负人的老夫人其实同样不舒服，她本就不习惯磋磨儿媳妇，而且顾朝比她想象的还糟糕许多，简直没法继续吃下去。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道：“好了，你也别站着了，坐下来吃吧。”
顾朝都快气爆了，如今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了，伺候婆婆这么半天饭菜早都凉了，现在还吃个什么！尤其是那个小东西，真不愧是个野孩子，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一直抱着那个小碗扒啊扒的，哪儿有半分规矩，比湘儿差远了！
不过她一想起湘儿今日睡前求她的那些话，只好再次压了压火气，温声应道：“谢母亲。”说罢优雅地坐了下来。
顾朝能这样顺服倒是出乎老夫人的预料，看来这块榆木疙瘩也不是全然没有改变的可能，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凉了的饭菜自然没有什么吸引力，顾朝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母亲，湘儿说喜欢和沅儿在一起，您看这几日能否让沅儿去多陪陪湘儿。”顾朝想起女儿过几日便要离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这次本来就打算在府里多住些日子，难得两个小姐妹投缘，湘姐儿马上便要离开了，沅姐儿肯定是要去陪陪姐姐的……”提起元湘，老夫人声音有些哽咽，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吴妈妈：“翠姑，沅姐儿身边伺候的人今日跟来的是哪几个？”
“回老夫人，是赵四家的和竹君，兰韵带着采青和采桑两个在庄子里学规矩。”吴妈妈躬身答道。
“让她们俩把沅姐儿的东西搬去湘颐院，晚间都好生伺候着，姑娘们年纪小，湘姐儿身子又弱，别让她们睡得太晚了。”老夫人仔细交待了一遍。
“天色不早了，你们夫妻还要去看湘姐儿，顺便把沅姐儿带过去吧。”老夫人也有些乏了，摆摆手让元徵夫妻不必再陪着她。
第二十四章 同榻而眠
从柏瑞堂出来后，元徵拉着豆豆的小手走在前面，顾朝本就憋着气呢，此时见那野孩子蹦蹦跳跳半点规矩都没有，丈夫却一点不生气，反而一副十分愉悦的样子，火气直往脑门上蹿，湘儿都没有在她父亲面前如此放纵过！
碧荷怕她控制不住又闹起来，赶紧扶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道：“夫人，这里是柏瑞堂。 ”她心里清楚，主子脑子一热做错事，最终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无论如何也得制止。
顾朝白了她一眼，气鼓鼓道：“我还要你提醒？”嘴上不饶人，整个人却明显松了下来，脚下也加快了步子。
元湘早就睡醒了，段妈妈也伺候她用过了饭，其实也就是一小碗燕窝粥，还是因为心情不错多用了几口。
平日晚饭后她会斜倚在床头看上半个时辰的书，从段妈妈口中得知父亲已经认豆豆做了女儿，她心里更加惦记妹妹，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妈妈，让人去看看妹妹什么时候过来。”元湘把书放在一旁，略显烦躁地催促着段妈妈。
“我的姐儿，才多大会儿功夫你都问三遍了，如霜现在恐怕都还没走到柏瑞堂呢。”元湘对豆豆这么上心，连段妈妈都没有想到。
很快屋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两人一起朝门口望去。
“奴婢见过老爷，夫人，姑娘。”这声音是元湘的另一个大丫鬟如雪的，也是个伶俐人，日间虽然见过豆豆一次，因不确定是什么身份便以“姑娘”呼之。
“这是你们姑娘的妹妹，府里的二姑娘。”元徵对湘颐院的下人们正式介绍豆豆的身份。
“奴婢们见过二姑娘。”丫鬟婆子们纷纷行礼。
“湘儿歇下了？”顾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声询问如雪。
“父亲、母亲，快带妹妹进来。”屋里传来了元湘有些激动的声音，而且音量还不小。
夫妻二人都大感惊奇，不过相处了一个多时辰，女儿就这么喜欢新结识的妹妹？从小到大从都没听过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豆豆听元湘在找她，挣脱了元徵的大手直接跑进了屋里。
“姐姐，你睡醒了呀。”她一口气跑到元湘床边笑眯眯道。
“湘儿用过饭了？”元徵身高腿长，很快也跟了上来。
“父亲。”元湘拉着豆豆的手，仓促地喊了元徵一声，都没顾上回答父亲的问题。
元徵见女儿开心自是不会计较这些，顾朝则不然，越看豆豆越不顺眼，这野孩子给这父女俩灌了什么**汤？一个个的，简直要气死她了！
“湘儿，怎么和父亲说话的？”她冷着脸道。
元湘好似又回到了之前的胆小怯懦，放开了豆豆的手细声细气道：“父亲，女儿用过饭了。”
元徵瞟了顾朝一眼，心疼地抚了抚元湘的小脸道：“湘儿是最懂事听话的孩子，祖母知道你喜欢和妹妹一起玩儿，特意让她搬来和你住几日，喜不喜欢？”
“真的吗？我可以和妹妹一起玩儿，一起睡？”元湘高兴得生平第一次想要尖叫。
“湘儿别胡闹，沅儿年纪还那么小，和你一起睡你还能休息好么！”在顾朝眼里，野孩子怎么配睡在她为女儿精心布置的床上，再说了，她那么能闹腾，不小心伤了湘儿怎么办。
豆豆瘪瘪小嘴，她都忍一晚上没多话了，怎么还被人嫌弃！
“父亲，我睡觉可乖了，一定不会打扰姐姐的。”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元徵。
元徵不好在孩子们面前拂了顾朝的面子，只好对小姐俩笑道：“母亲是担心你们不习惯在一起睡，怕你们休息不好。不过为父觉得这也是对你们的一个考验，你们能照顾好对方，并且睡一个又香又甜的觉吗？”
“能！”姐妹俩异口同声应道。
元徵点点头，拉过一旁的顾朝笑道：“为父和你们母亲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早点睡。”
“你……”顾朝如何敌得过元徵的力气，还不等她说出更煞风景的话便被拽出了屋子。
父母一离开元湘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再次漾起甜美的笑容，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妹妹快上来！”
豆豆早就等不及了，也不用一旁的丫鬟婆子帮忙，小手一撑小绣鞋一蹬很快就蹿了上去，又把元湘看得艳羡不已。
把两人安顿好后，丫鬟婆子们都被段妈妈带了出去。
元湘的床不但奢华精致，而且极宽极大，豆豆见屋里只剩下自己和姐姐，兴奋得打了好几个滚儿。
元湘本来十分开心，可不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中有了一丝忧郁。
豆豆是个十分敏感的孩子，她爬到元湘身边轻声道：“姐姐，你怎么了？”
“妹妹，你知道什么是小妾吗？”元湘翻了个身突然开口道。
“小妾？那是什么东西？”豆豆真没说假话，她认识的男子，大多是卫所里的士兵，好多人连媳妇都娶不上，怎么还敢想纳妾这样的事情。
“小妾就是除了明媒正娶的妻子之外，也能给男人生儿育女的女人。”其实元湘知道归知道，她也没有见过做小妾的女人。
嘎？豆豆迷糊了，妻子之外还有女人，还能生孩子？
元湘见她还是没明白，只好把自己的顾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妹妹，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儿子对于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就好像咱们家，父亲没有儿子，将来就没人继承香火……你能听懂吗？”
豆豆点点头，“我知道呀，卫所里那些有儿子的女人可得意了。”
“父亲母亲年纪都不小了，可我依然没有弟弟……”元湘越说声音越小。
“我明白了，姐姐是担心有别的女人，就是你说的小妾给父亲生儿子吧！”豆豆恍然大悟。
“其实我也知道母亲的脾气十分不好，很多时候父亲都是因为我才对她百般容忍，我一去便是好几年，要是父亲找了别的女人，又生了儿子，母亲该怎么办？”家里人一直以为元湘是个不通世事的孩子，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姐姐是让我替你看好父亲，不让他找别的女人？”豆豆总算弄清楚了元湘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心愿承诺
元湘摇了摇头道：“妹妹，其实我也知道，以父亲的身份，有几个小妾，生几个庶子庶女都是很正常的，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就更不可能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母亲的气，在我离开以后多去陪陪她，让她别太伤心。”
豆豆对顾朝没有多少感觉，不喜欢但也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元湘有些大惊小怪，明明父亲根本没说过要找小妾嘛，真能胡思乱想。
她把小脑袋凑到元湘枕头上道：“放心吧姐姐，我一定不让父亲找别的女人，嗯……也会替你陪着母亲。”
元湘只认为妹妹年纪太小，意识不到这件事情做起来有多难，替她拢了拢小脸旁的丝，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里。
豆豆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吧嗒了几下小嘴渐渐睡着了，元湘却看着她甜美的睡颜迟迟难以入眠。
她们此时都没有想到，因为姐姐的一个心愿，妹妹的一个承诺，之后的几年里，豆豆会为之付出多少努力，会失去些什么，又得到些什么。
顾朝被硬拉出女儿的屋子后更加生气了，不过碍于身边还有许多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