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曲:金陵梨雪梦-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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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恹恹地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若你是替爸爸来做说客的,就请回吧。这些话,我已经听得厌烦透了。”
他怔了怔,仍就把汤勺推进,“先喝汤,容我慢慢和你讲。”
“我不吃。”她把脸撇到一边,就连喘气声也变得虚弱。
无奈下,那勺子被他放在碗里,他把汤放在旁边,用盖子盖好。
“其实我也不赞同司令的做法,可他只有你一个女儿,就怕你危险,对你爱之惜之,也情有可原。”
“你”
杨踞铭打断她,“暄暄,你听我说完!”
她不由地双唇紧抿着,听他继续说,“你就算再如何和司令相斗,也不可拿身体开玩笑!你看你虚弱的样子,让。。。。。。关心你的人多心疼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必珍爱必重视,你这番虐待自己,对不起生你的母亲,更对不起养你的父亲!”
这话说得她的眼眶立马蓄满了泪花,她想母亲,很想,很想。母亲的形象仅限于那些照片,记忆中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她老是在想,母亲若是还在的话,一定会制止父亲,一定会站在她这一方,为她抗争。
他拿起手帕替她拭泪,语气软了下来,“暄暄,只要你不残害自己的身体,总可以找到机会去南大读书的,信我,我会帮你。”
“。。。。。。真的?”她睁大了眼,痴痴地盯着他。
“你别忘了,是我替你跑得南大哦。”他故作倨傲地看着她笑,似乎在告诉她,他们本来就是一个联盟的,“还有,秋凌为了你的事找过我,她很关心你,你不要生她的气。”
“我算明白了,你是替秋凌来求情的。”她抓起那手帕任性地往他身上一扔,身子一滑就缩进被褥,闷闷的赌气声从被褥中发出来,“走吧,叫明朵进来。”
刚刚的杨踞铭分明感觉她已被自己说动,可不知她怎就变幻无常,又不肯搭理自己,遂又在旁劝了几句,见她还是不理人,只好出门叫明朵。
待明朵把那一篮的空碗提了出来,他逐个看了看,才算放心。
玉兰官邸的阴影总算消失一半,僵硬结冰的氛围慢慢趋于缓和,家里的所有人也能跟着松口气。栀子花,玉兰花,芙蓉花开得涟漪正艳,习诗暄开始愿意在花园里散步,血色逐渐好起,精神倍增。
起先是到处走动走动,到后来,她又去花房浇花培植新种,人好像清爽了许多。孔知河他们都以为她是屈服了,是被杨踞铭说动了,暗自吁气。
自从杨踞铭逐日来过几次后,她得了变化,变得不再那么事事针对,那么一面霜色,就连习暮飞也决定再观察几日后就给她解禁。他想,只要她肯乖乖听话,他将用任何东西去补偿对她的亏欠。
一大清早,习暮飞就乘坐着轿车出门先去总统府开会。到了下午晚些时辰,玉兰官邸侍从室就致电来,大致内容是拦不住小姐云云,最后讲她偷偷跑去了西郊的温泉别馆。
起初,习暮飞一直在会议室里商议要事,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滋扰。沈沐风接到电话,一方面忧心如焚,一方面又踌躇着是不是该进去通报一声,可他知道今日是江座与高官们讨论战事的重要日子,一般情况,绝对禁止进去打扰。
所以一直挨到晚膳的时辰,他还没能把这件事告知习暮飞,直到各级高官将领饶是神情复杂地走出来,习暮飞还是没出来。
江座单独留习暮飞在会议室中说话,似乎在讨论什么,他们面前有一张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山地路线,以及战略据点。沈沐风看见江座一只手坚定地指住地图中的一片。
“终究是要开打了。”习暮飞从会议室里阔步出来,脸上阴阴沉沉的,他将腋下的军帽递给沈沐风,不禁感叹道,“这天下安生不了几个月。”
沈沐风心下一惊,“这样快,上次的和谈不是很顺利吗?”
“谈崩了。”习暮飞重重吁一口气,神情内敛沉重,“想不到还不出一年,战火又起。这个时代总不得安宁。”
“司令,暄暄去汤山温泉别馆了。”沈沐风突然想起这眼前更为紧要的事,转话锋一说。
“什么时候去的?”
“午饭后。”
“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你们一直在开会。”
“看来她还是不死心!”习暮飞眉头一抬,“不是要孔知河守住她吗?都是一群饭桶!”
“司令,暄暄那性子谁能管得住,也只有你。”
“我也管不住啊!还以为杨踞铭的话对她管用!唉。”忽然,习暮飞又为她胡闹的性子担心不已,“温泉别馆的人说她在不在那?”
沈沐风点头,“那边的人说小姐还在。”
此话听得习暮飞心里一定,“走,去温泉别馆。”
☆、红绸女
三辆车,一路向西面,经过金陵大桥,浩浩荡荡朝郊外开去。
金陵城这一段时间的天气越发燥热难熬,与一座巨大的火炉无异。在这炉火纯青的大炉里,让人生出无处安顿的烦闷,尤其到了晚间,蝉虫齐鸣,万声如雷,聚集在树枝上轰轰叫不停。
嘟,嘟,嘟……
响彻别馆的喇叭声传过,门房赶紧趋步来,将两扇门用力推至两边。门口守卫的卫戍早早见了车牌,忙肃穆敬礼。只见车辆鱼贯而入,在绕过一条幽深弯道后,才辆辆停稳当。停车场地十分幽静,单有两棵法国梧桐树,枝叶茂密,高耸挺立,正好可以遮住白天的火辣日头,而此刻,显得静静柔柔的。
习暮飞一人当先,其他人跟随在四周和后面。
孔知河收到消息后,早早候在入口处,垂着头,一直不敢正视习暮飞的眼睛,“司令,孔知河实在无用,无法拦住小姐。”
习暮飞提起手指就往孔知河脑袋上发狠敲过,“知道就好!怪就怪平日里你们老纵她,合着她欺我,瞒我!”
孔知河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只得跟着他,一直穿过一片绿油油的草场。习暮飞顿了一顿,又说道,“小姐在三号楼?”
孔知河摇头,一只手遥遥指住东南方向,焦虑地回答,“报告司令,小姐现正在后山骑马场。”
所谓骑马场也不过是一个小型的遛马场地,山路蜿蜒至后山林丛中。骑马场四周砌有铁丝网栅栏,有一处做了栅栏门,打开后便可以骑马溜至绿丛花影当中。那马行之道也皆安装了路灯,每隔一段一盏。平时不许打开,今晚月夜,大小姐骑马入内,侍从赶忙命人去电房中拨了开关。
这一夜,树影婆娑,稠密的树叶沙沙成响,吹起漫天雾气,薄薄地笼罩住温泉别馆四周。到底是郊外,又近西山一角,绿葱成林,冷冷清清。这处骑马场入了夜更是凉爽宜人。
一匹黑棕鬓毛骏马驰骋而上,顺着幽深小径,觅往那唯一的光芒。马背上的人拖拉住缰绳,使其慢慢停住。进入这凉爽的林子当中,从稀疏的枝叶往外看,有一片淡薄的月胧光射进眼内。而林荫中被骏马踏过的地方,皆惹起一段又一段尘埃。
忽然,前面出现一匹上好蒙古良驹,白银外体,鬓毛纯色,有着极为俊秀美丽的外表。那蒙古良驹在朦胧灯光下,越发显得精致高贵。
习诗暄本昂首跨脚在马鞍上,赏阅温泉别馆的缩景,听见山下纷沓的马蹄声,她立刻回头扫视。待她刚看清来人,就负气地双手略提缰绳,双腿一加力,马驹就朝前方渐起步奔去。她头上束着一个鲜红的绸带,习暮飞在后面看见,莫名有几分恐惧袭来。他熟练地驾马绕过树枝,拼命地往那处身影追赶而去。
平日里,习暮飞最快活的就是领着她,各人骑一匹马驹,漫步在丛林中。这各小径可谓很是熟悉,所以她走得十分顺当。可毕竟不是每条小径上都安有电灯,偏偏又有岔道出现,岔道那边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地形。她择选那种路走,是极其危紧的。
她一贯被他捧在手心里疼,太顽,太皮。
习暮飞一度血色失尽地朝正拐过一个上坡的她大叫,“暄暄!停住!”
急骤的马蹄声轰然响过,她的马尾辫被一股强风带起,绝然消失在他面前。习暮飞驱马前奔,一心只想追上去,后面的孔知河几人根本追不上马蹄,被远远抛在后头。习暮飞终于赶上暄暄,两马奇驾并驱,他一只手突然伸出来,顺利握住那根缰绳,这匹白色骏马向来认得他,见了他的驾奴,很快便缓了下来。
“下马!”他严令。
她竟与他去揪扯缰绳,声声决断,“您让我去天津,我就下马!”
“绝没可能!”他勒令她停住,“你这样不听话,往后你哪都别想去!看你的顽性改是不改?!”
“为什么?爸爸!”习诗暄的眼眶红润,和习暮飞僵持着,拼命地要扯会属于自己的缰绳。
“以后你会明白,爸爸这是保护你。”习暮飞说,“你最好的朋友秋凌不也选择在金陵吗?你为什么不学学人家?!”
“我为什么要学她?!哼!”
她抹干眼泪,负气地在马驹上一拍,马蹄一跃。
她差点被曲伸出来的树枝刮擦到衣衫,幸及巧妙躲避,也得了机会,顺势挣脱了父亲。本以为她会继续乱跑,不料,她突然勒马停稳,走回头路下山。
良驹十分听话,轻巧转身,稳健地朝下山小跑去。她已飞离习暮飞几丈之远,他再回头眼前呈一片淡淡身影,模糊只见那段红色绸带。
他只能狠狠抽了一鞭座驾,这才追去。
杨踞铭接了她的电话,马不停蹄地从市里赶到温泉别馆。孔知河在大门外迎了他进来,碍着身份,孔知河在旁踯躅地想要说话,“杨上尉。。。。。。”
“你有话直说。”
“司令很欣赏你,你为小姐说说话吧,司令准会听的。”
杨踞铭点点头,心里既喜又忧。刚刚在电话里,习诗暄情绪很是激动,说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要想别的法子来逼习司令。。。。。。
习诗暄在困难之际能想到自己,他甚感欣慰。可她那决绝的口气又让他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他风风火火独闯温泉别馆,为的是来帮她,也为了来阻止她,唉,他也很矛盾,到底怎样才能让事情两全其美?
晚饭时间,习暮飞早已候在宽敞的餐厅里。这餐厅三面皆是玻璃窗,全扇敞开,顶上的电扇转得人直眼花,还是不够凉快。他正拿着一柄蒲扇用力扇,方才熄灭的烟头,上面冒着的灰色烟气逐渐被扇开,沈沐风坐在一边自然不敢多嘴,看那情形实在不对,朝孔知河挤了挤眼。
杨踞铭在旁等着也跟着干着急,连连替习暮飞斟茶。刚才他试图去见习诗暄,却被人拒之门外。
“杨踞铭,你到底是如何劝暄暄的?”习暮飞喝了口凉茶,一直瞅着杨踞铭,瞅着他直心口发凉,“你该不是和暄暄合计着怎么离开金陵吧?”
尽管杨踞铭对习暮飞十分敬畏,但为了暄暄,他定要直话直说。
他目光坦荡地回视习暮飞,“习司令,我并非完全赞同您的想法。暄暄想北上念书,我觉得是好事,何况,她还被南大录取,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我不觉得她对知识的憧憬有何不对之处。”
“杨踞铭!”习暮飞把手中的茶杯在桌上加力一顿,溅出的茶汁被泼到杨踞铭的衣袖上,他也不敢妄动,任由习暮飞如火中烧的目光灼视着他。
“暄暄若是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司令可想过后果?”他毫无惧色地与习暮飞平视,就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平时的他是多么敬畏习司令,今日为了暄暄,他也就豁了出去。
两人对嚣,分不出胜负。
习暮飞忽然撇开眼,“把小姐叫出来!”
沈沐风睨了眼习暮飞,见他的脸上错综复杂,连忙对孔知河打了手势。
孔知河忙走出去,还没出门口,就止住脚步,笑嘻嘻回头道,“小姐到了!”
孔知河让出步,她一袭月牙色白秋纱旗袍出现,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后。藕节的手臂肌肤垂在旗袍两侧,莹胜似雪。她袅袅婷婷地站在众人面前,露出极淡极佻的笑容。
然后眸光一转,目不转睛地看着脸色成霜的习暮飞。一场无形的硝烟渐渐笼罩在四周,就连杨踞铭也感到身边的人愠色加重。
沈沐风见了诗暄这身打扮,整个人怔住,心里直念道,这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呀!以前还并未觉得,但今夜她穿上这件尘封已久的旗袍,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沈沐风回过味来,心里一阵发凉,忙吩咐道,“孔知河,叫厨房快快上菜!暄暄,司令今日特地为你准备了时令海鲜,你瞧瞧,都是从南边海域运来,极其鲜美……”
沈沐风一边说,一面瞄向习暮飞,此时此刻的他,脸色阴沉至极,一直在摇扇的手逐渐缓下不动。沈沐风正待从中周旋,他倏然站起,一掌爽烈地拍在桌面上。上面的茶水杯皆被震起,瓷器碰撞声声直响。这一声把诗暄生生慑住,暖白色带俏意的脸,本带着挑衅的意味,可一刹那间,尽然失色。
她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惊慌失措,一手极力捏住旗袍面子。她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她必须傲然挺立,死硬撑着与父亲抗争到底。
“谁许你穿这身衣服的?”习暮飞大声训斥的声音低沉地委实可怕。
可偏偏她又是与他相同的脾性,她故意走到他面前来,那身久远的旗袍在灯光下越发明亮刺眼,身上的几朵白玉兰像被风吹起一样,瞬间绽放了春采,那些美好和痛苦飞雪般扑来,带来无穷的回忆。
“快更一身衣服,换一件!”他又加重语气对她下令,口气那样的毋庸置疑。他指着她身上的旗袍,眼光汇集两簇跳跃起的火光,“我只说这一遍!”
“我偏要穿着!”她敌视着他。
“你非要气死司令才罢休?”沈沐风见状不妙,忙拉她在一旁,好生劝解,又回过头来说,“司令,暄暄一时任性才会和你顶撞,你千万别和她见气。”
“沈叔叔,我没有糊涂,”她避开沈沐风,径直立在父亲跟前,“爸爸,我穿妈妈的衣服有什么错?妈妈的便是我的,你不让我穿,我偏要穿!你怯弱,你自私,失去了妈妈,你就把我拴在身边,你不敢面对失去妈妈的事实!”
“你不是她!”习暮飞指着她低吼,“我不许你穿!”
“我自然不是妈妈,可你为何要锁住我,来弥补失去妈妈的痛苦?!”她巧舌如簧地应对,可是声音变得越发不对劲,骤然间,就又抽泣起来。
这令习暮飞整个人怔住。
暄暄说的话直刺他的心肺,那些话的尖刻如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被绞在一块,痛苦纠葛,永远没法理清。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自欺欺人的,他不愿相信她的离去,一直不愿意。他一直认为:暄暄在,就像杜如昔还往生一样,守住暄暄才能给他一丝慰藉,他一定要竭尽所有保护她。
“爸爸,就算我穿来妈妈的衣服,我仍旧是我习诗暄,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有权利选择我自己喜欢的生活!你所谓的关爱保护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路,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住口!”他勃然大怒起来,顺手抓起手边的景泰蓝慈花杯,就往地上狠狠地砸。那瓷杯瞬间四分五裂,凌乱地散在地砖上。茶水被泼了一地,乱洒在地面上的茶叶冒起阵阵热气。
旁人哪敢多言,只战战兢兢地候着,他说,“你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喜欢这般折腾!”
她现在已没有退路,死活都要闯过去,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处于震怒的父亲,与他就此杠上了,“我就是不想过这舒坦日子!我的事不用你管!”
女儿说她的事不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