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曲:金陵梨雪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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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诗暄闻言忍不住哧地一笑,和孔知河对视那一刻,两人心领神会,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咸亨酒家最上等的包厢隐匿在庭院的最深处,一棵参天梧桐遮掩了莲花池边的一幢屋子,池中有几支莲花开得正旺。
屋子外的墙壁上有几盏玻璃灯,透过罩中映出朦胧的暖光,与皓月泻下的光亮揉合在一起,显得这夜,这处,这景,饶是宜人。
从月亮门洞一直到长廊分立数名侍从官,每见习诗暄,必定躬身问候。习诗暄老觉得旗袍裹得紧了,弄得她周身不自在,四周围十分静谧,她的耳朵里除了卫戍的问候,就只听见脚下那双白色高跟皮鞋落地的清脆响声。
说起这双鞋,习诗暄就想到了好朋友秋凌。
上回秋凌见她脚上这双锃亮的宫廷款牛皮鞋时,就曾十分夸张地对她唏嘘,“哇!暄暄!这可是法兰西运来的最新款牛皮鞋,我上次在杂志上都看到了!啧啧!就连上海的百货公司都缺货,你哪里来的本事弄到的?”
“自然是我父亲。”那时的习诗暄正在与父亲怄气,听见秋凌的话,也是心不在焉地答,她喜欢听秋凌的江南侬语,细声嗲气,收入耳中,却也尤其动听。不像她,就算会说,也不够温柔。
“啧啧啧!”秋凌一张玲珑的脸蛋顿时烁烁发光,满脸带着妒忌,“不愧是习司令哪!上次你的那一串南洋盈润珍珠颈链,我好不容易央求父亲买了同款来。这才一会,你又有了新鞋,怎么你每回都有这些新玩意?”
习诗暄在翻看一本时装杂志,无奈地挑了挑眉,她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来,而别人渴求的,却稀世难求。
秋凌是这样的人,喜欢攀比,甚至到一点点芝麻小事,她的家庭出身好,从小也是养尊处优,有这么一些习惯,倒不算过,习诗暄可以理解,因为秋凌有她的优点,至少她从不会耍手段,对诗暄从来是表里如一。
这也是为什么诗暄可以与她相处之久的原因。
“秋凌大小姐,这些东西不是我所好,你明白的。”习诗暄说。
“哎哟!侬命好,阿拉……”秋凌用吴侬软语与诗暄抱怨起来就没完没了,无非就是诗暄从小到大享尽了父亲的各种宠爱,诗暄听到她叽里哇啦从唇中吐词,只觉秋凌真是坦诚的极为可爱。
终于到了那间上等包房,孔知河在玻璃门外有节奏地敲了门,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报告司令,小姐到了。”
两扇镂花大门被里间的服务员拉开,一整排的苏绣屏风将房里八角桌上的人隐约遮住。
习诗暄透过雅致的屏风窥见席上约摸四人的样子,左边两人她再熟悉不过,右边则坐着一老一少,其中那名青年一身戎装,格外打眼。
她为此不禁愁眉深锁,正在这时,沈沐风从屏风后绕出,定睛一打量,即为眉颜大开,连忙热情洋溢地将她拉了进去。
“爸爸。”她已习惯这样娇声叫习暮飞,习暮飞浓眉微抬,往她身上一瞧,遂露出欣悦。
她到底是依了他的喜好,他怔忪地看着女儿,岁月当真被拾拣了回来,当年的“她”就是爱穿这些衣裳的,女儿的容貌虽长得像自己,但神态眉眼间到底还是传神了“她”的精髓。
沈沐风意识到习暮飞的失神,连忙叫了一声,“司令。”
习暮飞收回了悠远的神色,佯装出严格的模样,“搞得这么迟,真不懂礼貌!快来见过父亲的故交,杨庭轩伯父。”
习诗暄自知理亏,父亲平时是由着她,但每逢重大场合,若她犯错,总会严厉教导自己。如她不服从,就变着法去治她,比如,没收她的脚踏车,或禁足不许入骑马场,不许出门诸多限制自由的法子。
想到这些,她只能收起平日里的顽劣,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杨伯伯好。”
“好!好!暄暄长得越发标致了,记得上回见她还是个小姑娘。”杨庭轩说话时,满脸的慈蔼。
听到父亲说故交,习诗暄这才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位比父亲年长的人,杨庭轩的外表看起来一派书香气态,极其斯文,他的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缎袍,鬓角掺了多许灰白。
习暮飞闻后朗声一笑,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流露出无限念想。
沈沐风则在一旁作无奈何状,摇头唏嘘,“转眼间,暄暄已这般年纪,岁月真如光阴流水般快。”
“咱们不可不喟叹老矣。”习暮飞自嘲地一笑。
三个中年男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皆发出爽朗的笑意,使得她矗在其中不太自在。
到底是正青春的少女,极容易羞涩。
真不知道爸爸他们都在乐什么?习诗暄有点纳闷地让自己从三人的围视中解脱出来,刚一侧身,就被一个声音吸引。
“很荣幸见到你,诗暄小姐。”一直被忽略在旁的青年人突然站起来,朝她伸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与她握手,习诗暄显得极为惊讶,立在原地,一时也没有回应。
因为父亲的原因,她见过许多戎官,却从未见过这般出彩的青年戎官,而且,还敢在父亲面前与她握手,这倒让她刮目相看了,见那青年表情不太自然,便伸出了手来,“你好。”
“犬子杨踞铭。”杨庭轩与习暮飞无言地对笑,然后站起来为诗暄介绍,“细想踞铭还比暄暄大五岁多,踞铭算是哥哥。”
习暮飞看着面前的俊青,眼底里出现一缀光圈,而这光圈很快就转移在女儿的身上。“做个哥哥自然最好不过,如今,踞铭调到司令部工作,两家子女更应当多走动才是。”
沈沐风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暄暄喜欢到处玩,司令总怕她遭遇危险,便不许她四处跑,这下可好了,杨上尉既然调到金陵,以后就可以陪暄暄,也不怕司令担心了。”
“沈叔叔,我几时喜欢乱跑的。”习诗暄听了此话,只觉得在外人面前有点难为情,脸上遂染了红晕,她根本不知道沈沐风为何无端端提起这些话。
沈沐风是看着诗暄长的,自然说话会有分寸,今天说这些话,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只要暄暄不嫌弃,踞铭肯定是非常乐意的。”杨庭轩的脸上流露出长辈的纵容,“他呀,就是不爱出门,和暄暄多处处,说不定会有长进。”
“我就喜欢女孩儿楚楚静静的,可我家暄暄偏生就是坐不住的。。。。。。”是谁都听得出,习暮飞言辞中的溺爱,“到底是叫我给宠坏了。”
“这样看来,他们两人倒是互补……哈哈哈。。。。。。”杨庭轩欲言又止地瞅了瞅自己的儿子。
三个男人闪烁的言辞,扑朔迷离的笑容让习诗暄心里只觉得怪怪的。她不经意眸光转移,发现对面的青年不知何故,一副临危正坐的模样,她就坐在青年的身边,转眸间,竟发现他的耳根都红透了。
席间,大人们天南地北聊开。
尤其是习暮飞几杯浓度颇高的白酒下肚,更是打开了话匣子,“现今的局势,谁讲得清楚?”
三人再次碰杯,饮酒下喉,马上跟火烧肚一样,火急火燎。可习暮飞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酒气在胃里慢慢沉淀,如浸在清凉泉水中畅快。
“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这自古的道理,你们还会不明白?哎!打了这么多年战,我实在太厌倦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真希望赶快到没有战争的时候,那时人民没有苦难,百姓安居乐业,到时我们一起搞民族产业,不拿枪不上战场。庭轩兄,沐风,你们说这算不算个妄想?”习暮飞的眼神黯淡下来,瞅着面前的杯子半天才一饮而尽。
他是真的渴望和平,可最近以来,他觉得和平离自己越来越远,他隐隐有感不久将来必会有一场血战。
不知是不是深有同感,杨庭轩惆怅地说,“和平的国家总需要鲜血来换取的。”说完后,他情不自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欲言又止。
沈沐风又给习暮飞斟了一杯酒,习暮飞端起杯子,突然举向对面一直安静坐着的杨踞铭,“踞铭,你入军校三年,对当今形势可有定论?”
☆、殇重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喜欢的请收藏,谢谢支持!不好意思啊,这几天在外面出差,忙得没时间更新,希望亲们耐心等文,我尽量修改地完整。
杨踞铭放下手中之筷,一本正经道,“踞铭不才,不敢妄加言论。”
“无妨,都是自己人,直说你的想法。”习暮飞点燃一根香烟,凝神道。
此刻,包厢房里已酒香弥漫,闻似醉人,案台上摆着一盆玉兰花,开得盛好。习诗暄把弄手中的青花瓷碗,盯着白如玉色的花瓣怔怔发呆。
“其实,踞铭实在不懂其中深理。只是国家数年动乱,百姓民众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实在不为踞铭所见。想当初报考军校,只是一心想报效国家,驱逐外寇,可没想到我才一读完,准备投身于浴血驱寇中,不料想,日本却投降了。”说话的时候,杨踞铭坐得笔直,炯炯有神的双目中透着一腔爱国热血。
这些统统被敛入习暮飞眼里,越加让人欣赏。
杨踞铭不像其他的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有理想,有目标,有生活重心,有这个年纪男子的血气方刚,最难得的是他没有这个年纪男子的浮夸。据习暮飞对这个世侄的了解,他具有许多高尚品质,并且没有任何的陋习。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他有时会有点木讷,但这正好,与调皮的女儿正好对上。
杨庭轩说,“当初我反对他进军校,希望他以后能继承家业,可他那股誓死入军的精神真将了我一军,完全把我给震住。哎,习兄,我不求他在仕途上权高位重,只求安身立命,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放心,你儿子将来肯定出息。”习暮飞对着杨庭轩使了一个赞许的眼色,然后举起翡翠小盏酒杯,放在杨踞铭面前,“年轻人就该抱有这种热情,勇往直前才是男人本色。”
杨踞铭顿时受宠若惊,双手扶着酒杯,与之碰过,“谢习司令。”
“习兄谬赞,谬赞……”杨庭轩笑起来,眉眼满溢喜气;他打心底高兴不已,自己的儿子的优点倒不是被别人夸张了,就连自己都觉得儿子优秀。
“司令极少赞人,想必踞铭一定脾性甚优。”沈沐风笑道。
三人爽朗笑过……
“暄暄……”习暮飞瞟眼过来,发现女儿一直闷闷的,也不说话,不是这儿瞧一下,就是那里拨弄一下,显得百无聊赖,“暄暄!”
习诗暄这才如梦初醒地抬眼,“嗯?”
“发什么怵?也不和客人说说话。”习暮飞饶是带点严父的口气,“杨兄,让你们见笑。我就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从小被我给溺坏了。”
杨庭轩连忙宽慰,“这也不能怪暄暄。我们谈的事,对她这个年岁来说,委实无趣。”说完,他从儿子脸上一扫而过,笑中含意再道,“我看……不如让他们年轻人出去走走,他们新思想的人在一起必定有许多可聊之处。”
凭杨庭轩这么一说,令习诗暄高兴地不得了,简直可说是如释重负,她早就心思飘远,“爸,杨伯伯,那你们慢聊,我已经吃饱了。”
她借机离开的时候刚刚好,习暮飞看起来表情轻松,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话刚完,她已耐不住站了起来,大有准备即刻离去的意思,可不料被习暮飞制止,“等等!”
唉,我就知道爸爸会不同意,诗暄方才还欢快地像只黄鹂鸟,这会,神色旋即黯淡。
“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习暮飞板起脸,言语却是极为疼溺的,“出去走走,早点回家。”
暄暄如释重负,这才调皮地努了努嘴,非常礼貌地朝三人鞠躬,“杨伯伯,沈叔叔,爸,再见。”
“踞铭,你陪陪暄暄,务必要把暄暄安全送回玉兰官邸。”临走前,杨庭轩不忘叮嘱,给初次见面的两人制造了一个自然而然的机会。
所有的都那么的顺其自然。
此刻,杨踞铭才得以起身,与三个大人礼貌地告别,随后跟去。
习诗暄的手里拎着一个苏绣提包,包的正面绣有素色的兰花,朵朵绽放,仿若栩栩如生的鲜花镶嵌入锦布一般。
她从咸亨酒家的侧门出来,眼前便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不远处的石墩桥上站着成双成对的情侣,夜晚里,总有许多热恋的情人在石桥上观星赏月,耳厮磨鬓。
杨踞铭终于几步跨上,追逐到她的脚步。
她余光察觉,留步,停在了原地,略微抬头凝望他。
在他眼里,她那刻的眸光太出色了,就如一潭清泉,清澈见底。
“诗暄小姐,我送你。”他笑得腼腆,心里却紧张得直打鼓,生怕会被拒绝。
然而,她却默然一笑,算是应承了。
她回头看紧随其后的有孔知河的身影,还有三名侍从官。
他们手上有荷枪实弹,整副随时待命的戒备模样。这些人识趣地,不近不远地跟着,以确保她的千金之躯。
如今虽平定了外战,但局势仍旧紧张,谁也不知道不明身份的特务什么时候会掀风作浪。表面风平浪静的金陵城,实则暗潮汹涌,保不定哪一天,出现什么乱子。身为驻军七十八军司令长官兼备金陵城警备司令的习暮飞,他看得最重的人绝对是自己的独生女,所以不管是出行,还是学校接送,习诗暄永远要被人包围。
她与他并肩散步在弯曲、悠长的河道旁,艘艘乌篷船迎面而过,船上承载着来往过客,掌舵船夫哼起金陵小曲,“哟,古来今往人多哟,顺流逆走多几人哟,槐树底下坐美人哟,越过小桥思量人哟……”
“这里人的生活还是这样惬意。”嘹亮的歌声从他们耳边如风飘过,杨踞铭喜欢金陵城,这里的小桥流水常常让他想起民风淳朴的家乡,“小的时候,我住的地方也如同这里一样,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可惜,如今过多被日本人炸毁,到处是残垣断壁。”
他的童年一直留有被战争留下的阴影,或许就是从那一年——他的家园被敌机炸毁那一刻起始,他就一心想着长大之后成为一名战士,承担着保卫祖国江山的责任。
“你有过被不间断轰炸的经历吗?”她雪亮的目光笔直地对着远方,昏暗的街道,时不时有人穿流而过,月光洒在她莹润的肌肤上,像一道夺目光彩,把她团团围住。
她把当年日军轰炸的惨事说得极其轻松,就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在重庆那八年,我的脑袋上天天飞着轰炸机。我坐在车上,走在路上,睡在床上,只要有警笛鸣响,我便被人牵起,飞奔到最近的防空洞,或者找一个稍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直到城防警报取消。有次,我从学校出来,响亮的鸣笛声忽然起警报,声音趋大,我仰头一看,原来,有三架巨大的轰炸机就盘旋在我们头顶上方。一直守候在校门外的侍从官们因为没有接到我,急得团团转,不顾危险地冲到校园里,但当时太乱了,他们根本没法从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中找到我。我当时已被人潮挤到了一个最近的山洞里,那是老师曾交代每个学生如遇到轰炸,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在山洞中亲眼看见我的学校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学校方才还是一派生机盎然,师生其乐隆隆,只是秒数的功夫……只留下一股呛人的浓烟密布。。。。。。”
他可以想象那几年的重庆,被梦魇缠身的日子有多恐怖!他们之间出现一阵良久的缄默,只听潺潺流水声,还有那些轻微的脚步声,留在心间,都是那样无声,而又无法抹去。
任谁听了这些话,心中都不是滋味。
日本人确实是战败投降,但留给国人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