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公卿之乐霖传-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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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衍吐出一口浊气,因着疼痛,眉头皱的是那般的紧,待到疼痛稍微减轻,抬眼看向卫玠,“叔宝……有一事,老夫……必须要托付你。”
“王世叔请说。”卫玠轻声说道,面对此时即将逝世的王衍,他会随了王衍的心愿。
“陛下薨逝后,当心佞臣,定要护住……护住……”王衍看向司马睿,眼中尽是心疼,“我家景文……他十五岁……便成孤儿……你千万要护住……”
王衍一滴泪落下,他与表妹夫司马觐感情最浓,太熙元年,卫瓘灭门的那一年,司马觐重病托孤与他,他便将司马睿养在身边,那时的司马睿不过是十五岁,转眼二十一年了。
王衍颤巍巍的伸出手,司马睿泣不成声的爬了过去,王衍抚着司马睿的头顶,温暖一笑,“铜环,转眼你都三十六岁了……可……我还是儿行千里父担忧啊……”
司马睿一听自己的小名“铜环”,当下泪水奔涌,嗓子沙哑的喊了句,“姨夫……”
“王导是……你仲父,他会……护住你的,也会护住大晋的。只是朝廷之外……唯盼叔宝能够护住我家铜环……叔宝……定要……记住你该做的……”王衍又看向卫玠,他等着卫玠的答复。
刘琨眉头微皱,卫玠不过是个白丁,姐夫怎的如此的重视这个少年时期就做过如此那般蠢事的卫玠?
不只是刘琨将信将疑,就连祖逖心里也打起了鼓。
司马睿一直觉得卫玠就是个谋士,看王衍这般“托孤”,内心升起了异样,也许他该要重新审视卫玠了。
唯有王玄是知道如今的卫玠是如何的身份,当不当得起父亲的嘱托,又能不能够护住司马睿。
“王世叔,我定不负所托。”卫玠因着王衍如此虚弱的模样,想起儿时与王衍相处的时光,眼眶微红。
“好……好……”王衍一脸欣慰的点头,低头看向那泪流满面的独子,用尽全身力气拍了拍王玄的肩膀,“眉子,我走后,记住……一定要跟着你哥……好好为大晋做事……”
这话才说完,司马睿跪着许诺道:“姨夫放心,我定会护住阿弟安全。”
“嗯……这我就放心了……放心了……”王衍咳嗽几声,郎中快步走来。
“姐夫需要治疗,我们在门外等着。”刘琨说着就带头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听到王衍的答话。
“眉子……”王衍按住王玄的手,一脸依恋的说道,“我怕是不行了,留下来陪我可好?”
“好……”王玄哽咽的点头。
刘琨、祖逖、司马睿、卫玠相伴而出。
待到郎中离开后,王衍压低声音,颤抖着嘴唇,跟王玄说道:“眉子……未来……只能……靠你……自己了……爹……爹……没用……”
“爹……您不要说话了……您需要休息……”王玄舍不得王衍在临死之前还为他筹算。
王衍握住王玄的手,急切的说道,“眉子,乞活贼……必须……是……正义……之师,必须……是……你的……才能……保命。”
“爹,我知道。”看着王衍如此严肃的脸色,王玄郑重的点头。
“学和演诈死。”王衍握紧王玄的手,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幺儿,他唯一的血脉。
“爹,放心。”王玄点头,他心疼的看着王衍,泪水越来越多。
“你……一定……要让……景文……欠……你的。”王衍嘴角流出越来越多的血,却抓住王玄的手不松开。
“爹……我懂了。”王玄认真的答道。
“只能……信……卫玠。”王衍握紧王玄的手,“知道吗?”
“儿知道,儿知道。”王玄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衍又吐出一口血,拼着最后的力气说道:“不立……于……危墙……之下。”
王玄焦急的大喊,“郎中…………郎中……”
刘琨带着祖逖、卫玠、司马睿快步跑了进来,只来得及听到王衍喃喃自语的说道:“不立……于……危墙……之下。”
王玄跪在地上,左手托着王衍的右手,他的右手缓缓的覆在王衍的右手手背上,双手交握,将王衍的右手夹在其中,如此的紧,如此的用力,又是如此的颤抖。
王玄眼眶的泪水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一滴一滴的流出眼眶,可他丝毫不知一般,他张了张嘴,失去了声音一般,沙哑难听,“父亲……”
一句父亲,他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那微张的嘴唇,泪水落入其中,咸中带痛,腐蚀了王玄那早已恍惚的灵魂。
几乎是一瞬间,王玄已然失去了自制,,一如孩童一般稚语道:“父亲……孩儿已经知错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睡了!父亲……你不是最喜欢骂我的吗?这一次孩儿再也不跟您顶嘴了,求您醒过来……求您了……”
这句稚童一般的呓语触动了刘琨那柔软的心,刘琨垂下眼去,那眼角的泪珠是为了他曾经的知音兼姐夫王衍而流。
祖逖轻吐出一口气,矗立默哀。
司马睿望着那死不瞑目的王衍,一瞬之间,想起幼冲之年被王衍唤作铜环的时光,那曾经毫无杂质的亲情,熏酸了他的鼻头,惹得他泪水涟涟。
司马睿瞬间跪在王玄的身后,看着王玄将王衍的手贴在脸上。
此时王玄的眼神发怔,蹭着王衍手背,继续说道:“父亲……求求您醒过来……求求您……我会乖乖的,听你话的,求求您……”,王玄泪如雨下。
卫玠紧紧的握着拳头,他错了吗?少年之时,不懂时局,肆意妄为,乱作为之后,引得朝局突变,虽是过错,却终究是少年意气,难免天真之错。
时至青年,卫玠早就懂了时局,也猜到了石将军、王敦、王导等人的作为,可他因着那堵在心口的愤懑,小心眼的揣度王衍行事,明知王衍有难,却袖手旁观。
卫玠的眼眸因着王玄孩提般的呐呐自语而红了。
卫玠左手僵硬的转着,转到手心面对他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摸着那左手心上的断掌之痕,那是少年之时,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痕迹,也是他时刻提醒自己的印记。
可如今,他竟是变成了为了一己之怨,不顾时局的人!
卫玠无力的垂下右手,左手缓缓攥紧,他……也许又错了一次……错在袖手旁观……错在以自己的想法去武断的猜度别人。
愧疚形成了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的遏制住卫玠的咽喉,让卫玠气息不顺,也让卫玠不断的责备着自己。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他见司马颖最后一面的样子。
数日之后,王玄、司马睿、刘琨、卫玠抚棺,送葬王衍。
王玄怔忪的看着王衍的棺材入土,一如木偶一般,呆呆的看着那铁锹一下一下的铲土埋葬,除了泪水依旧,王玄仿佛早已成了行尸走肉。
司马睿跪在王玄的身后,仿佛因着这几日安排送葬之事劳累了身子,引得他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刘琨侧了侧头看向司马睿,司马睿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便扬起手握住唇瓣。
去没人看见,就在司马睿掩唇的瞬间,他的嘴角弯起了弧度,那是一种阴冷的笑容。
卫玠跪在地上,望着那棺材,神情肃穆。
一个月后,传来晋怀帝司马炽被石将军斩杀、司马越被挫骨扬灰、司马邺顺位登基的消息。一时之间嚎哭声弥漫在祖逖的军营中。不久之后,司马炽的尸体与一封信送到祖逖的军营。
并州牧刘琨愤恨的立碑作誓言,广招兵甲,定要手刃石将军。
王玄以乞活贼军令,派影卫良渚告知李丰和冉良,让他们带头朝着并州刘琨所在之地聚集,以壮大刘琨的军师力量,也顺道将乞活贼之名,通过刘琨的力量,改为乞活军之师,以此正名王玄旗下的势力,也好震慑王敦的不安分之心。
随着乞活贼越聚越多,刘琨觉得这流民形成的武装力量会引起朝廷内王敦等人的栽赃,便邀请司马睿、卫玠、王玄商议此事。
“诸位,这乞活贼如今越聚越多,怕是时局将变,该如何是好?”刘琨端坐在高位上,看着司马睿、卫玠和王玄。
“刘将军曾作《扶风歌》,也言: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将军志在护国,何须在乎朝中时局诡谲?”司马睿开口说道,这句话,彰显了他定会助刘琨的心意。
“琅琊王的意思是?”刘琨等的就是司马王族的支持,司马睿在王衍时候,越发的激进,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自然是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司马睿诉说着自己的心思,既然这些都是他解救倒悬局势的重臣,那么,从现在开始,他愿意着手护住每一个护国大将。
第217章 乞活贼成为正义之师
卫玠与王玄相视一看; 两人都低下头去。
王玄以前总觉得表哥司马睿是木讷之人,如今看来; 怕是蛰伏隐忍之人。看司马睿以表舅刘琨的诗歌来推高刘琨的形象,以此博得刘琨的好感; 蓄意拉拢刘琨扶持他司马睿。这拍马屁之能,也着实厉害。
王玄叹了口气,这司马皇族中能心怀黎民的人不多了,能真心希望国家平定下来的人也不多了,这司马睿虽然也有性格上的不足,却是司马皇族中少有的明白人。
这瘸子里面拔将军,终究还是非司马睿不可了; 故而王玄终是发声助司马睿一臂之力。
“二舅,我表哥的意思是,他会找王导帮你在朝中斡旋。而我会找二叔帮你在青州周转。”王玄解释道。
刘琨明白王玄和司马睿会暗中帮助他; 便安下心来。
卫玠不发一语的看着司马睿和刘琨,也知道王玄开口也是继承王衍的遗愿。
但; 卫玠也知道自己在成为沂山主人之前; 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经历过徂徕棋局; 依旧是一个庸庸碌碌不知明日是何夕的年轻人,因着看不清时局和事态,到底是表态心急了一些。
卫玠也因着心急表态; 知道自己又犯了错误,错误既出,自然要想着如何解决。
虽然王衍托孤给他卫玠; 可到底卫玠自己手握沂山死士的力量,一个决断会关系到大晋将来的走向,故而他想真正的为大晋选一个中兴之君,选一个为民为国的明君。
所以卫玠的解决方案,便是让一陌收回沂山死士的兵力,以谋士无权的身份,站在司马睿的身边,看看这得不到沂山死士助力的司马睿,会不会心急一如司马颖,会不会心贪一如司马伦,会不会心恶一如司马顒,会不会心毒一如司马越。
卫玠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臣子,没有办法左右一个皇族的命运,但是他能做的就是以一个白丁的身份,以自己的智慧伸手相帮,但沂山的力量,对于王族而言,秘密永远是秘密。
司马睿看到刘琨的眼神,开口说道:“刘将军与祖将军离别之时,曾言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将军若施恩乞活贼,或可,一展胸中所愿。而百姓也便有如羊祜一般的爱民如子的府君,此乃我大晋之幸。”
这羊祜是大晋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受君王和百姓爱戴的大将。世间曾说,荆州百姓在集市之日闻之羊祜的死讯,罢市痛哭,街巷悲声相属,连绵不断,而晋武帝司马炎更是亲着丧服痛哭,时值寒冬,司马炎的泪水流到鬓须上都结成了冰。
能皇帝举丧,文武权臣戴孝,百姓万里相送的人,唯有羊祜一人。
刘琨听到司马睿关于羊祜的这一段话,又如何能不心动?毕竟,谁都希望留芳青史的。
“如何施恩?”刘琨望着司马睿,这在座之人,唯有司马睿是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不如刘将军先去安顿今日所来的乞活贼,待到看过之后,我为将军写一陈条,将军誊抄上表,如何?”司马睿望着刘琨,等待着刘琨的答复。
“哦?”刘琨望着司马睿,能被他姐夫王衍如此看重的人,或可信之,“那就去看看吧。”
卫玠听到司马睿这般说,敛下眼眸,羊祜……大晋第一贤臣,得天子、世家公卿、贩夫走卒的爱戴。莫非司马睿也希望重塑司马炎时期的国家吗?
若是司马睿真的有心重振大晋,让大晋回到国之巅峰,他愿意伸出手,帮助司马睿。
王玄看着司马睿的背影,羊祜……他和司马睿都是有羊氏的血统,看来表哥司马睿很懂得说服人心,让刘琨明白羊祜的难处,司马睿是最懂的,也让刘琨明白羊祜的荣光,司马睿是可以给予刘琨的。
而刘琨若是应了司马睿,刘氏一族将来也会跟羊氏一族一样,荣耀大晋万代流芳,更会出现像羊徽瑜、羊献容这样的厚土之母!
联姻、名誉、福荫子孙,王玄弯起嘴角,司马睿一句羊祜,果然用的聪明。
刘琨站起身来,王玄和司马睿对看一眼,王玄点点头,司马睿转过头看向卫玠,卫玠淡笑的点头。
李丰跟着士兵来到刘琨的军帐,才进入军帐的李丰先对王玄行礼,再对军帐之内的诸人行礼,行礼之后,李丰笔直的跪在那里。”
王玄望着李丰,缓缓说道:“你还挺有规矩,我有话问你,起来说话。”
“是,将军。”李丰站了起来,认真的注视着王玄。
“我知道你们生活不易,可你们有什么能力,让我为你们争取正规军,配享军饷。”王玄望着李丰,一脸严肃的问道。
“回将军,我们最开始确实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打仗的,可我们打着打着,却发现,我们的孩子后下来更难。我想让孩子们活,所以我们就不得不跟叛军拼命啊。”李丰依旧大声的回答刘琨。
“此话怎讲?”王玄皱起眉来。
李丰脸上有了悲戚的模样,“将军,我以前有过一个孩子,可这一路逃难,兵荒马乱的,赶上我那孩子染病,终是病死在无药无医的荒野。”
李丰深吸一口气,眼角有了一丝泪花,“将军,若不是兵荒马乱,我在城里也是有家的。我孩子病了,我有钱请郎中来医,郎中也有药可以救下我的孩子。可这一切,毁在战乱呢。而这战乱之中,多少孩子夭折啊……”
说到此处,李丰的泪水流了下来。
卫玠垂下眼来,心中有一丝的疼痛。
李丰继续说下去,“将军,这战乱不止,根本容不得孩子长大。将军,我真的想有个孩子,可有孩子之前,得没有战乱才行啊。”
司马睿撇开脸去,想起那在私塾中读书的长子阿绍,眼眶微红。
刘琨则是难受的张了张嘴,因着李丰的话,喉咙有些肿痛,眼眶微红。
王玄望着李丰说下去,“可你想没想过,战乱平息之前,你可能连命都没了。”
“这个我当然想过,不过就算是死了,我也一直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啊,我也不会后悔的。”李丰说道。
刘琨被李丰的话触动,出言说道:“不后悔,说得好,我们也助你一臂之力。”
刘琨回到军营,司马睿让卫玠写一个陈条,卫玠手执梓豪细笔,在宣纸上写下: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婴守穷城,不得薪采,耕牛既尽,又乏田器。
卫玠将陈条交给司马睿,司马睿转交给刘琨,说道:“刘将军,民哀之,国痛之,壮志才可凌云。”
“多谢琅琊王。”刘琨点头。
“刘将军,我要护送主公回吴郡,就此告辞。”卫玠拱手作揖,转头看向司马睿。
司马睿则是点头,“刘将军上表之后,静待佳音。”
“如此,谢过琅琊王。”刘琨与王玄亲自送司马睿、卫玠离开。
王玄则是留在了刘琨的军营之中,待到两人离开,刘琨回头看向王玄,“眉子,乞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