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娇-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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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从两条颜色艳丽的锦鲤上划过,古绯屈指敲了敲扶手,“你能给我什么来交换你的性命?”
古旻皱眉了,他垂头想了半晌,面上犹豫不定,尔后一咬牙道。“古家,古家的一切日后但凭五妹做主。”
听闻这话,古绯轻蔑地嗤笑了声,她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就又多看了看尤湖,撇过身就对古旻道,“古家已经是走投无路,一个烂摊子,我拿来有何用。”
古旻苦笑一声。一身落魄,堪同乞儿,他见古绯如此说,一瞬间就心如死灰,胸腔之中一直压抑着的念头蠢蠢欲动地翻滚出来,让他面目呈现出死气来,“也是,今日我就不该来求你,求你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就是自取其辱。”
话一落。衣袂摆动,古旻转身就走。
一直安静听着的尤湖挑了下眉梢,他嘴角含笑地瞅着古绯,说不出的戏虐。
“慢着!”在古旻即将踏出院门之际,古绯悠悠然开口了,“明日午时,带上古家商铺契约过来。”
古旻身躯止不住地颤了几下,他缓缓转身,脸上神色复杂,既有诧异也有难舍的心痛。只几个呼吸的瞬间,在古绯的注视下,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坚定,“好。明日午时,我定带上古家家业过来。”
似乎都等不及说完,还有余音未断,古旻人已经出了院子,匆匆几步,就消失在桃树林中。
尤湖转着手里的小盏。单手掠了下水缸中的水,溅起点滴水花,就对古绯道,“一条命,一份家业,这买卖当真划算。”
古绯伸手夺了他手里的小盏,凑到鼻端一嗅,果然满鼻子的药味,她眉一皱,“这份家业,还要仰仗先生,阿绯也不亏待先生,日后两成的利,归先生所有。”
鲜少听古绯唤他先生,尤湖倒突然觉得挺新鲜,他哪里不明白古绯的心思,解古旻身上的毒还要靠他出手,将古家陷入如此境地的,也是他一手操控所致,最主要的是,古绯在和他划清界线,一码归一码,日后有冲突了才好清算。
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他从她手里拿过小盏,放置一边桌上,微弯腰低头,与古绯视线齐平,深深凝视她道,“这么快姑娘就要过河拆桥,真是让小生好生难过,亏的小生一心一意为姑娘打算,不说以身相报,但至少姑娘怎么也该给过四成的利才算是。”
最后一句,才是他想说的话来着。
古绯对尤湖这种时不时言语轻薄已经完全可以做到无视,她若认真了就真输给面前这个如狐狡诈的男子,是以,她直接滤掉前面的废话,听最后一句就好。
“对付古家,可不是我叫你出手的,”古绯讥诮一笑,明明柔和的脸庞做出这种表情来,十分不讨人欢喜,“别忘了,你现今只是我的幕僚,那两成的利,可是给九先生的,而不是你尤湖。”
尤湖摇头,顿觉古绯就这点不乖巧,凡是都分的清清楚楚,轻易不吃亏。
他把玩着手中小盏,却目光深邃地望着古绯,“小生最近身子骨弱的很,给古旻配解药,可是要花费小生诸多精力,故而,三成的利,半点都不能少。”
谁还嫌银子多了涨荷包不成?古绯不提分利的事还好,一提起,他自然要得寸进尺,一是为银子,二是为能从古绯手里占得便宜,想着就有趣的紧。
眉心微拢,古绯已经后悔了,她起先只一心想着这会算清明白了,日后同尤湖对立之时,方能无所顾忌,可到底是忘了这人脸皮厚的很,又难缠,还同样吃不得半点亏。
她心头估算了番,预计古家几个商铺,日后就算买卖不错,一年下来,三成也分不到多少银子,便不欲同尤湖再做纠缠,“三成便三成。”
尤湖眯了眯眼,古绯突然这般好说话了,他倒不得不多想一些,“那么小生日后娶媳妇的本钱,可就全仗姑娘了。”
说完,他就收了小盏,恍若游云的就往自个厢房去。
古绯忽然就想起一茬来,她喊住尤湖道,“你刚给锦鲤喂的什么?不是说不能多喂,还有股药味。”
尤湖顿住脚转身,这些日子以来,他也看出来,除了制墨,古绯也就对喂喂小鱼还有点兴致,可偏生,也不知是她手的缘故还是其他。但凡是经过她喂养的小鱼,都活不过三五天,不是被撑死就是饿死,再不济也是蓦地就翻肚子了。不得善终得让整个院里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小盏,眯着凤眼笑道,“姑娘想知道?”
在古绯点头之际,他才又道,“小生偏不告诉姑娘。”
字音方落。他竟然还笑了声,也不顾忌古绯是不是会恼,转身就回了屋子,还当真不跟古绯说明白。
古绯低头看了看水缸中自由游曳地一对锦鲤,鲜红的鱼尾生姿妙曼,这锦鲤还是从古家带出来的,算是活的最久,细看之下,她才发现,这两尾明显身上的颜色更为艳丽好看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
尤湖连锦鲤的病症也会开方子?
第二日,古旻如约前来,一同的还有大爷古仲和崔氏两人。
如今的崔氏,再无从前的嚣张跋扈,她见着古绯,缩了缩肩,半藏在古仲身后,不敢直视古绯,而大爷古仲不愧是历经过风雨的行商之人。能屈能伸。
一进院,在古旻开口之前,他就上前一步,对古绯拱拱手道。“绯丫,日前多有得罪,还忘不要记心上,此次相求,万望能将我儿身上的毒解了才是。”
说到最后,已然口吻发颤。面露哀求之意。
古绯面无表情,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崔氏咬咬牙,拂开古仲,站到古绯面前一提裙摆,像古旻昨日一样,通地跪倒在地,“小妇人从前多有得罪绯姑娘,只要绯姑娘能请的九先生出手救我儿一命,小妇人但凭姑娘处置,从此再不和姑娘作对。”
古旻死死咬着嘴唇,他眼带赤红,看着面前哀求古绯的爹娘,一时之间,心头难过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古绯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她边理袖口滚边边道,“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古仲忙不迭的从袖中摸出张白纸黑字的契约来,他双手呈给古绯,“古家八间商铺,一间墨窑尽在此处。”
那契约到古绯手里,古仲便撇开头,不再看一眼,可眉目之间的痛惜之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古家在易州虽只算二流家族,可到底这份家业是传了好几代的,一夕之间用来换取古旻的性命,古仲简直心都在的滴血。
可家业没了还可以再挣,若古旻要是没了,这丧子之痛,他和崔氏哪里承受的起。
古绯展开纸张,一目十行地看过,契约上写的很清楚,古家所有商铺以及墨窑都尽归古绯名下,只要她在后面将自个的私章印上,便能平白得了。
她并不急,反而将那契约放一边,目光灼灼地看了看古仲和崔氏,尔后才对古旻道,“你有个好爹娘。”
这句话似感叹又似没多余的意思,古绯指腹摩挲着轮椅扶手,“古家当初对我有收容之恩,且还花费药材为我养身子,承这情,八间商铺,我也不要多了,六间加上墨窑即可。”
说到这,她一顿,眼神刹那锐利如电,“日后莫来招惹我,要不然连这口饭都再没得吃。”
三人怔在当场,对古绯还手下留情,都难以置信,继而是无比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升起,古仲差点没老泪纵横,“多谢绯丫,多谢……”
崔氏拉着古旻也连连道谢。
见状,古绯心头一动,她蓦地淡笑道,“说来,这六间铺子,也不过是我替九先生拿的诊费而已,他这人,亦正亦邪,摸不清脾性,好说歹说,他才同意的。”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来,“里面有六粒药丸,早晚以温水化之服用,再加上这方子,药浴三次方可清毒。”
古旻一个箭步蹿上去,从古绯手中接过,他整个人都在打颤,显然觉得这像是做梦一样。
交易清了,古绯便不想多留三人,一挥手就下逐客令,“无事便恕不远送。”
古仲三人也不想多呆,拿到解药,飞快地离开桃树林,生怕古绯会出尔反尔一样,而且,能解毒了是一回事,府中还有个蛮夷在,就像是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这还需要三人好生计划一番。
尤湖不知从哪冒出来,他含笑高深莫测地看着古绯道,“六间铺子的诊费外加墨窑,啧,败坏了小生的名声,小生可是要一辈子赖在姑娘身边的。”
☆、137、我有和你同样的心思
易州有名的清茗楼,古绯靠坐二楼雅间窗边,单手托腮,视线虚无缥缈地看着楼下,手边是还冒热气的茶茗。
墨玉华拎起茶壶,施施然倒了点在茶盏中,洗涮了番倒掉,才满上。
整个雅间里安静非常,除了两人,再无第三人。
一盏茶毕,墨玉华从怀里摸出张金红色的双囍字样的烫金请帖来,推至古绯面前道,“十月二十五的黄道吉日。”
古绯瞥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捻请帖,脸上就带起讥诮的笑,“昔日的古家不存,你也为小墨家家主,我倒没想到,这桩亲事,你还愿意遵守。”
墨玉华摇头,他端起茶盏抿了口,以古绯看不懂的表情道,“有些事,阿绯你终归不懂,即便我不欢喜古婉婷,即便古家不存从前风光,即便这亲事是我爹订下的,我也会按照约定取古婉婷为妻。
古绯闻言,她神色一凛,沉吟片刻才道,“你在意她?”
墨玉华再次摇头,“我不在意任何姑娘,可这是家族深入骨髓的使命,我活着,便是因为小墨家而已。”
古绯嗤笑了声,她眉目有尖锐的刻薄,十分不屑墨玉华这话,“愚蠢,愚孝,愚忠,一个家族想要繁盛,岂是因一桩亲事就能决定的,家主无能,子嗣不争,就是大京墨家也早晚倾塌。”
她如此愤怒,眼见墨玉华淡漠不关己的态度,心头终起了不可抑制的悲愤,从心底最深处的意愿来说,她不愿意墨玉华走到这一步。
然而,墨玉华只淡淡一笑,他又满上一杯清茗,云淡风轻的回道,”这个世间,一些事总是需要有人做出牺牲。尔后另外的一些人才能得到安宁。
这话中的意思高深莫测,倒叫古绯一时间魔怔在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墨玉华前倾身,他拍了拍古绯能见淡青色筋脉的手背又道。“阿绯不用为我担心,古婉婷她一直以为自己身子没法诞下子嗣,再加上古家势弱,日后定不敢蛮横跋扈。”
古绯猛地回过神,她敛下眸子,淡漠地抽回自己手,冷冷的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墨玉华笑了,他也不戳穿古绯的刀子嘴豆腐心。也知她之前一直不肯相认自己,心里也定是挣扎犹豫过的,是以,他这会半点都不计较,“我知。与你无关。”
古绯面上起恼意,她侧开头,不看他,以更凶狠的口吻道,“别以为这就算完了,古家已经在我手,小墨家我同样会收归己下。”
听闻这话。墨玉华皱眉,他指腹抚过茶盏杯沿,想了想道,“不用那么麻烦,阿绯若是愿意,插手小墨家的买卖都是可以的。”
古绯一样下颌。脸庞倨傲,“不是插手,是要彻底将小墨家给吞了。”
墨玉华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今日约见古绯,自然最终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事。毕竟他还不想小墨家真落到那样的境界,他虽纵容也愿意宠着护着古绯,可却并不想涉及到家族的层面上。
小墨家,是他唯一的底线。
他考虑半天,整个雅间再次陷入安静之中,案几上的清茗渐渐冷却,直至再没那点暖人的热度。
“我多少知你想做什么,如果,”他口吻顿了顿,俊逸如玉的面容正视古绯,斯文的眼梢颜色倏地加深,“如果,我也有和你同样的心思,欲取大京墨家而代之,那么,是不是有一丝的转圜之地?”
对古绯,他摸不著现在她的底线在那,所以,直接将话挑到明面上来将,把自己最低的限度大白出来,端看古绯如何抉择。
可,古绯不说话,粉白的唇一抿,她同样目色深沉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墨玉华继续道,“你想对付大京墨家,总归一个人是不行的,且经由墨戈弋一事,你已经在明处,若是我站你身后,做你的暗处的影子,还可以假意投诚地接触到墨家,岂不是胜算更大。”
眸色连闪,古绯想过墨玉华会说很多的话,唯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片刻,她无法判断这话中真假。
似乎知晓古绯的顾忌,墨玉华叹息一声,他在袖子里摸了摸,边道,“我晓得阿绯你现在不轻易信人,所以昨个特意拟了份商契,你若同意,签下名字盖上手印,咱们便联盟赌一手。”
商契送至古绯眼皮子底下,她迟疑了瞬,才狐疑地打开看了起来。
白纸黑字,不大一张纸上,只简单罗列了几点,归根究底,大致意思是说,小墨家会全力以赴配合她倾覆大京墨家,若有违背举止,小墨家所有家业尽归古绯所有。
古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会她倒摸不透墨玉华的心思了,究竟是真心如此,还是缓兵之计?
瞅见古绯怀疑的视线,墨玉华苦笑一声,他重新为古绯倒了盏热茶,“阿绯,终究连我,你也是不再相信了么……”
需知,青梅竹马的情谊,竟抵不过十年岁月的流逝么?
最后一句话,在他喉咙滚了圈后,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古绯那双黑白分明的纯粹眼眸,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生削腿肉之后,还能活着逃出大京,继而迅速地奋起抗争。
比常人都大一圈的黑瞳,沉寂如宿墨,古绯缓缓地将商契推还给墨玉华,一字一句的道,“我不签……”
刹那,墨玉华脸色白了一分,他眼底浮起无法隐忍的苦痛,整个人都感觉到了跌落冰谷的寒。
古绯勾了勾嘴角,将之反应尽收眼底,“如果是你,我想去相信一次,所以,玉华哥,莫让阿绯失望。”
悠远拉长的尾音,带着上翘的飘渺,听在耳里给人一种极为不真切之感,可墨玉华却忽的仿佛被万年冰谷之中拉入灼热的烈日之下,身上是热烈到澎湃的暖意。
他似乎又活了过来,“当……当真?”
连说话都不顺畅了。
杏眼笑弯如新月,古绯素白脸上第一次起了浸润眼瞳的暖色笑靥,她伸手捧起面前的茶盏,小呷了口,眸子更眯了点,像是舒服晒日头的猫儿,慵懒非常,“自然当真,玉华哥自小对阿绯的好,阿绯可是都记得。”
如此,她连唤了两声“玉华哥”,仿佛经刚才那么一遭,瞬间就心无芥蒂,又是十年前那单纯可人的小姑娘。
然,只有她自己才最清楚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聪明如墨玉华,哪里不晓得这其中的意味,可他拒绝去深想,只要能保住小墨家,且还不与古绯为敌,古绯现今能主动唤他为兄,这便已经让他很是欢喜了。
气氛大好,两人就小时候的事,多聊了会,彼此之间都是言笑晏晏,那张摆在案几上的商契不小心沾染了茶茗,墨迹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晕圈,就模糊了所有的字迹,成为废纸一张。
这一趟,继古家的六间铺子一墨窑之后,古绯同小墨家也暂时皆为盟约,加上之前墨玉华分到她头上的两间铺子,再加上梓鸢帮忙打理的玄朱坊,古绯手里头便已经有九家买卖墨丸的铺子。
若是叫旁人知了,指不定多惊讶,要知道,就连易州鳌头的小墨家,在易州的铺子左右也不过十五的数,而古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