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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青门-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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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室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分辨不出喜怒:“这件事也是昨日晚上酒宴,叔景酒醉后说出来的,你听过后不要同旁人说,便是二房三房,也不要多言,以免惹出是非曲折来。”
  我小心翼翼撩起一点点珠帘,悄悄地往里面看。
  母亲颔首,说道:“省得的,只是到底是什么事?”
  父亲正在誊写着什么,听了母亲的话将笔搁置在一旁,沉思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朝廷,估摸着这一两年内就会派下花鸟使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微弱,若不是我靠得很近,耳力又好,根本不能听见父亲在说什么。只是“花鸟使”是个什么官?为何父亲这般的郑重其事?
  “敏儿姐姐,”我将敏儿拉到我的嘴边,贴着她的耳朵问她,“花鸟使是个什么官啊?”
  敏儿摇了摇头,又摊开双手,示意她也不知道。
  我松开拽着她的手,往里面望去。
  母亲听了父亲的话,本想去端茶的手忽然顿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手来,轻声问道:“那老爷的意思是如何的?”
  父亲搓了搓双手,下意识往外屋这边瞄了一眼。
  我飞快闪过身去,藏在墙后。
  敏儿不如我机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敏儿,去给老爷打盆热水洗洗手。”是母亲高声吩咐的声音,“毛巾要烫得热乎乎的啊!”
  敏儿应了声是,颇为埋怨地瞪了我一眼,幽幽地去了。
  我来不及心疼她,一门心思扑在父母的对话上。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件事和我,有很大的干系。
  父亲似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罢了,本来倒没什么的,只是去年夏天递上去的折子一点也没有动静,我守制丁忧了这么多年,想想也该再谋一谋仕途了。否则等到七老八十,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动弹了!”
  唔,不谈我特别小的时候那一点的零星记忆,只从我开始真的记事起,就不曾有过父亲外出做官的经历,据说丁忧守制不过三年的光景,父亲的这一丁忧,却悠哉了有多久?
  再者,父亲出仕,与朝廷的花鸟使有何关系?
  我这边傻傻呆呆,母亲那边却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我从未听过母亲用那样低沉而严厉的语调说话:“老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正经路子走不通了,要拿芙儿的终身去换么?”
  父亲刚说一个“不是”,还没说完,母亲已经打断了他:“别说芙儿是我亲生的我舍不得,就算换做是苏儿她们,我也是断断舍不得的。再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与内廷已无甚瓜葛了,老爷纵然从前在朝中说得上话,可风云变幻,谁又知道今时今日是什么光景?不说别的,就说老爷现在连折子也递不上去了,若是我们芙儿进宫,谁来护着她?谁来为她出头?”
  母亲从不曾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严苛之语来,且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似乎真的是气恼极了。
  只是她言语间都带着我,不由不让我悬心起来。
  父亲似乎颇为无奈:“我不过提一句,和你商量商量,犯不着这么大的火气吧?”
  母亲不依不饶:“莫说商量了,老爷就是想一想,也不应该!宫里那是如何吃人不吐骨头渣滓的虎狼窝,难道老爷心里不清楚?那些有家世背景的尚不得好,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老爷安安稳稳做着这个员外,选妃的事是轮不到芙儿头上的,又何必多虑多思?”
  我是第一次听父母这般争执,亦或是第一次听母亲这般言辞激烈地抨击父亲,不由听得心惊肉颤,几欲抢地。
  敏儿不声不响地端着一盆热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侧头拿眼示意我稍安勿躁,不要让里屋听见我的动静。
  我咬一咬牙,硬是忍下了心头的不安。
  父亲见敏儿进去了,大约是仗着母亲从来不在人前辩驳他,便沉声说道:“行了,难道你疼孩子,我就不心疼了?难道我考虑这个,单单就是为了我自己的仕途经济?难道我就不能为芙儿的将来谋划谋划了?”
  也许父亲不说这一番话还好一点,他一说完,母亲连脸色也变了,眉头顿时紧锁在了一处,把牙尖磕在一处可劲儿磨了一磨,说道:“敏儿出去!”
  我看见敏儿分明打了个寒颤,将脸盆放下了,低着头一道烟地跑了出来,也不敢停留,很快就出了外屋。
  一没了旁人,母亲再不克制,拔高声音怒道:“老爷说的都是什么?为芙儿考虑?老爷何时真的为芙儿考虑过?老爷偏爱长女幼子,对芙儿半点心思也不曾用过,我知道老爷也是人,也有偏好,并不曾说过一点半点的不满!可芙儿毕竟也是老爷的孩子,难道真的就连白荼她们都不如?”
  “和荼儿她们又有什么关系?”父亲不耐起来,气势却不见得高,“我什么时候觉得芙儿不好了?不过是她女儿家家,并不曾指望她做一番大事业罢了!”
  说着,将手伸进脸盆里,只做洗手的样子。
  母亲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父亲,如视仇敌一般。
  此刻,我也终于想起花鸟使是个什么官,不由心寒起来。最熟悉不过白居易那首《上阳白发人》: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父亲,我的亲生父亲,却真的为了他的仕途未来,在谋划着将我送去,也做一个千苦万苦的上阳人!
  生生咽下了那黄连般的苦涩,悄悄从屋里溜了出去。
  我再也不想留在那里,听母亲和父亲争执,要如何谋划我那该死的未来了。
  大概谁也不会知道,我刚听见父母是在议论我的时候,是有多么的开心。尤其甚少听见父亲提及我,说起与我相关的事情,我只当这些日子来的努力,他都看在了眼里,渐渐地要重视起我来。
  全然不是。
  登高跌重,也是我报以的期许太高,眼下才会觉得心脏疼得厉害,如刀绞一般,难以忍耐。
  我捂着了自己的心口,失魂落魄想要离开这里。
  敏儿在背后唤我,问我上哪儿去。
  我摇一摇头,发现自己现在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任何其他的人。
  突然想和谁说一说这样的痛苦。
  脑海里想到的,不是林琰,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懂,就是懂,也不能感同身受。亦不是四婶娘,她也许亦背负着深重的苦痛,可和我的痛,却是完全不同的。
  我闷着头,直冲到了八姐白苏的屋子里。
  她正侧躺在床上小憩。
  我盯着她,哽咽了两声。动静不大,却已然把她从半梦中惊醒。
  白苏睡眼惺忪间对我说道:“是小妹啊,来坐。”
  不过是如此稀松平凡的一句话,却突然惹得我潸然泪下,一下扑了过去,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白苏被我弄得措手不及,茫然间唯有轻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问我:“怎么了?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了?”
  我顾不上解释,只想尽情地哭给她看。
  她扶着我坐了起来,自己也跟着坐了起来,拿过枕边的干净帕子耐心地给我拭泪,一面温声蜜语地哄我:“傻丫头,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了?伤心的跟天塌了一样。”
  我抽抽搭搭,不能自已,一面拿手背去揩脸上的泪水,一面抽噎着对白苏说了起来。
  我说得很快,很多话都揉在一处,难以分辨。
  白苏并没有打断我,张开五指权作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我散乱了的头发,耐着性子细细听我哭诉。
  好容易我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完,心里仍如坠了个千斤重的铁石头,沉甸甸的憋闷。
  抬起头看了一眼白苏,发现她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她见我看向她,一把将我搂到了自己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似乎不想让我看见她的面容神色。
  只是她的声音也沙哑黯淡了:“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哭有什么用?这都是命啊!你还有大伯母拼命护着,我呢?”
  想起她庶出的身份,想起她捐了官做的父亲,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来找她倾诉——我与她,此刻就是同病相怜了。
  却不肯服命。
  我挣开她的怀,咬牙切齿着说道:“命又如何?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宁可去死!”
  白苏惊慌间捂住了我的嘴。
  我却拉下她的手,赌咒发誓:“若我崔白芙此生不能嫁心仪之人,宁肯终身不嫁,也不屈从他人之意!”
  我的骨子里,一直都是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


第29章 
  那日过后; 我与白苏渐渐亲密起来; 时常坐到一处相伴; 慢慢地; 我开始觉察出姊妹间本该有的情谊来了。
  至于花鸟使的事,虽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但再没有听谁提起过; 父母那里也没有更多的动静; 我和白苏也就没有再讨论过。白苏一日日安然若素; 唯有我的心里惴惴不安; 总是不对味儿。
  有些回温了,篱边墙角的迎春花开了,嫩嫩一片的鹅黄。
  为了压抑我心上的那股不安,我几乎是将心思一股脑的扑在了练舞练琵琶上,只是这些事俱不能让双安他们知道; 便越来越和双安生分起来。
  有时候我能看见她在悄悄打量我,目光中不无担忧之色,我心里的滋味儿,真是一言难尽。
  只是无法。
  每次出门,我带的都是容易; 虽然盈盈更好哄骗一些; 但她太小了,带出去反倒让我更加烦心。
  好在容易与我是亲的; 我慢慢地发现了; 在她眼中并无是非对错之分; 只有姑娘想要的,和姑娘不要想的。这孩子热乎乎一片实心肠,每当我日后艰难之时想起来,都不免感慨落泪。
  除此之外,我与崇谨相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他是我除畹华外,能见到的最多的同龄少年郎了。过了年后,他开始蹿个儿了,时常笑眯眯地同我半抱怨半得意的说,他过去的衣服都嫌短要重做了。
  我看他的眼神,越发不能自已起来,彼时,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那剑一样斜飞入鬓的双眉,脉脉含情的秋水双眸,无一不令我魂牵梦萦。好几次半夜辗转之间,耳畔听得飒飒风声,脑海中俱是他的音容相貌。
  只是我不大再和他说起剖心的话。
  曾一日偷听得家里的几个婆子闲磕牙,谈起我与大姐白荼二姐白蘼来,一个婆子如此形容道:“我们家这几位姑娘都罢了,若论起相貌品性,那位已经去了的二小姐是顶漂亮的,后面的这些姑娘都比不了!”
  另一个婆子便说道:“那位也罢了,年纪轻轻的便去了,到底没意思。不过如今的这几位,那要算大小姐最为出挑了,如今大姑爷也十分上进了,色色不也都齐全了?”
  她刚说起“大小姐”三个字,我还有些恍惚,以为她是在说我,可听到后面的“大姑爷”,心里刚刚热腾一下,便飞快地烟消云灭了。
  便有人问:“不说这几个出门了的,家里剩下的三个小的呢?”
  我心知不该失了身份在这里偷听她们下人议论我们姐妹,此刻不作声色地离开并去告知母亲,才是正理,可许是我虚荣心在作祟,竟有些走不动路了,只想偷偷地听下去。
  一个婆子抢着说道:“这三位小姐里,若论生得最好的,那该是大房里的那位了。”
  其他人俱都附和起来。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是很欣喜的。
  谁知下一刻便有人忙不迭说道:“生得好又如何?我看那位小姐生了一对桃花眼,看人的时候,连余光都是散的。据说啊,不是福全之人的面相呢!”
  若我当时已有十五六七岁,必当破门而入,给那诋毁我的婆子一个大耳刮子,不打得她落牙出血,那都算打轻了。
  可惜我那时仍是年幼,只是将那不好的话默默记在了心上,以至日后面对起他人来,尤其是对着崇谨的时候,始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犹记得那一日,林琰接我到林家的别院,见到楚云后便推说有事,要先去去,等这边结束了,还来接我。我不疑有他,让他去了,安心地和楚云学习。
  楚云用一面羯鼓给我打节拍,让我一遍一遍地跳一段才学不久的胡旋舞。
  很快,便大汗淋漓了。
  越跳越欢欣,把连日种种的不快,都抛之脑后了。
  就在我旋转间,听见窗外有人唤“云娘”,连连地唤了三四声,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帕子来擦了擦汗,对楚云笑道:“有人找你呢!”
  楚云笑了一笑:“是么?”
  放下手中的棒子,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折了回来,先同我说了一番方才做得不准确的地方。我一一点头认真听了,笑道:“方才做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只是想不起来,难怪呢!”
  楚云莞尔:“多练练,熟能生巧,你离熟还早着呢,不要急在这一时。”
  她说的乃是至理,我连忙垂首受教。
  楚云笑道:“今天便说这么多吧,刚才突然有人来接,我不好回绝,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练,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知道她忙碌,便忙笑道:“你只管去吧,刚才你说的那一番话我受用不尽,还要在这里再琢磨琢磨呢!等完了,崇谨自然会来接的。”
  楚云点点头,仍是不大放心。
  我便笑着把她往门外推,一面笑道:“你便去吧,横竖我又不出这个宅子,哪里会丢呢?”
  一面唤容易:“容易,帮我送送楚云姑娘!”
  容易跟个小鸽子一样,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欢快地答应了一声,就去挽楚云的手。
  楚云笑眯眯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摸,拉她在原地站了,对我笑道:“让容易留在这儿伺候吧,外面有轿辇等着呢,不要人送的。”
  我笑道:“好,你便去吧!”
  她冲我点了点头,这才从容易手上接过外衣穿上,姗姗袅袅地走远了。
  楚云一走,就没人给我以鼓打拍子了,我绕着屋子旋转了一圈,觉得颇没意趣,遂有些兴致缺缺起来。
  容易最得我心,给我端了茶来解渴解乏,凑到我耳边笑道:“姑娘若是不想练舞了,这里不是有琵琶么,正好弹上一曲解闷呀!”
  唔,小丫头这个提议不错,向来崇谨来接我,都是要等到天色快暗的时节,这会子若是干坐着等他,实在是要命,倒不如拿了琵琶来拨弄一番。
  容易很快抱来了琵琶,那面琵琶也不知是谁用的,一直摆在这所宅子的一间厢房里,还是偶一日我和崇谨闲逛的时候看见的,便取了出来,特特寻了楚云,让她指点了我一番。
  因崇谨曾让我学《十面埋伏》,遂在这支曲子上下了一番苦功,学成了一段《鸡鸣山小战》只尚未有底气拿到他面前摆弄一次。除此之外,《昭君怨》c《傍妆台》这样的小调,能好好的弹上三四首。
  我抱了琵琶在怀,侧头望一眼窗外依旧萧瑟寂寥,略添几分春色的景致,不由暗吁一声春迟,思绪浮动间,《春江花月夜》一曲已从指间流淌出来。
  《春江花月夜》,是我与崇谨最爱的一首诗,我以为开头“滟滟”二字最妙,崇谨偏爱“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四句。
  我曾斜抱琵琶弹这一曲,而崇谨便以歌声相和。他的声音低沉迂郁,唱到“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一句,不知所谓何情何故,我与他俱潸然泪下,沾衣湿襟。
  千言万语,不过俱都汇成这一泣。
  想起那一日之情之景,我的眼眶不觉已有些泛红了。
  正独自黯然神伤,忽听得有人略带腼腆羞涩的笑叹道:“白芙,你的琵琶何时弹得这般出色了?”
  我不愿被打扰,只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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