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门-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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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的目光落在敞开的食盒上,顺手拿起一个就往嘴里丢去。三婶笑道:“你这孩子,也不问问就吃!这是你小妹妹给你做的呢!”
他正嚼一块百果蜜糕,听闻便含含糊糊笑道:“不能够吧?这丫头,哪来这么好的手艺?”
三婶便要念叨他。
二哥连忙笑道:“妈不是想着要给父亲新做件袄子的么?媳妇儿正在屋子里翻检样子呢!妈不去看看?”
三婶想是记挂这件事,匆匆交代了丫鬟几句,又让我安心坐坐,留下来吃午饭,便忙忙地去了。
她一走,二哥便问我:“妹妹怎么有兴致,亲自来走一趟了?”
他眉眼俱是当年的模样,可那一刻的眼神,却说不出的寡淡疏离来。
我的心里不由紧张了一下,随即从袖管中抽出信笺来递到他的面前。他不接,我便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说道:“久闻二哥哥在士林中的雅名,一直不得亲近,今日是特地来向二哥哥学习请教的。”
二哥闻言,“哦”了一声:“妹妹怕是弄错了吧?我哪里能教导妹妹什么呢?若论起针线,我实在是一窍不通得很呢!”
看得出他是故意要挫磨我,遂把唇咬了一咬,说道:“并非闺中女工,而是诗文词赋。”
他见我坚持,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拿过信笺抽出我写的文赋来细细地读了起来。
我缓缓坐了下来,如同等着上刑似的等他读完我写的文字。
但觉过了一个春秋般的漫长。
“九妹是什么时候领略过秋猎之景的?”
没想到他张口便问这个。我一下有些哽住了,若是照实说,岂不是要把我那些老底全给抖出来?可若造假说我悄悄瞥了二哥一眼,心里有了数了。
若是敢说假话,只怕我在二哥这边算是玩完了。
遂说道:“去年秋天的时候,和畹华一起跟林家c石家去外面玩过。”
二哥肃穆着脸,半晌没有反应。
正在我以为坏了事的时候,他忽然大笑起来,说道:“好啊好!”
这声“好”却更加奇怪,使我越发惊疑不定。
二哥将纸张放到一边,看着我点了点头,说道:“我还以为家里姊妹虽多,却和木头似的,我深恨之。没想到出了个你这样的,倒颇有些林下之风,怎么能不叫我惊喜?”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遂装起锯了嘴的葫芦来。
他笑道:“问过大哥了么?”
我摇头,老实说道:“大哥跟顽石似的,我自问没有化石之力。”
“哈!”二哥拍了一下手,笑道,“再没更好的比喻了!老大难道不就跟粪坑里的顽石一个样子?”
实在没忍住,我也跟着笑了。
笑罢才发现,二哥又在一直打量我,这次见我看向他,便挪开了视线,轻咳一声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见我踌躇着不肯走,便笑道:“过两日我们要说文论道,你要不嫌无趣,来凑个热闹好了!”
我得了他这句话,比领了圣旨还快活,笑着答应了,便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第33章
花香斯甜斯腻; 兼之新酿成的花雕又醇又烈; 虽只得一小杯捧在手中; 亦是暖意洋洋的。我眯了眯眼; 有些困意上头,便挪动了一下;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想要靠着背后的树小憩片刻。
耳畔时不时传来他们谈天说地的争论声和大笑声。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二哥领着到文社了; 自一次诗会上; 我吟得一首不太正规的六绝; 二哥和他的那些雅客们,便都开始慢慢地接受我了。虽然仍只是坐在一旁旁观,但我已然十分的心满意足了。
只是我那一日吟的是什么来着?
俄而细雨濛濛,殷勤半日凉风。
临窗观花闲飞,把盏漫销浮生。
是了; 是这四句。
二哥曾问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些心酸的句子,我一时答不上来,他也就没有逼问。是啊,为何?
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好很好的了; 不用被困在那一方狭小的天地下; 还有无穷无尽新鲜的事物等我去摸索,可不知为何; 心里有时总是会空落落的。
我抬手轻轻掩在胸口上。
心病。
自那日病起; 直到现在; 我一直都在躲着避着林琰,“崇谨”这两个字却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没法面对他,然而亦无法不去想他。
且他并不是不见面就可以不惦念的人。
二哥和林家的大哥林珧交好,我是一早就知道的,本以为就是亲从之类的朋友关系,谁知第一天见面才发现他们乃是至交,几乎无话不说。
林珧和崇谨形容的那八个字很相像,抑或是说崇谨像极了他的大哥,看着林珧,我立即就能想象出崇谨将来会是那般的光景模样。
因而在林珧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很不争气地红了脸。
“是小九妹吧?之前就听崇谨那孩子提起过你,当你二哥说要带你来玩玩的时候,我自然是高兴的。”
他抬手在我的头上摸了一下,他的举动过于熟络,不由得我有些惊愕,但那架势又很像林琰,便生生咽下了不安,也没躲,对他笑了笑。
林珧见我对他笑了,似乎也有些吃惊,随即笑了:“你仿佛和崇谨形容的,不大相像呢!”
崇谨形容的?他和他的大哥形容过我?在他的心里口中,我是个什么样子?
尽管十二分的想刨根问底,我到底没有好意思问出口。
“您倒是很像崇谨形容的。”
“哦?他是怎么形容我的?”
我告诉他那八个字:“他说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林珧轻笑起来,笑着笑着,侧过脸去掩唇咳嗽了两声,摇头叹道:“老三太抬举我了。”
二哥顺手拍了拍他的背,也笑了:“你三弟形容得很对啊!你啊,确实是个不多得的真君子!”
他笑了笑,从手腕上撸下一串佛珠递到我的面前:“初次见面,唐突姑娘了。这串佛珠跟随我有年,今日与姑娘有缘,就送给姑娘,权作见面之礼吧。”他见我要推拒,便忙说道:“千万不要嫌弃才是。”
这话说得,我既不好接,也不好不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二哥。
谁知二哥乐得逗我,笑道:“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东西给你!”
又恼又羞,只好瞪了他一眼。
二哥笑了:“既是林大公子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了。难道这也要看眼色的?”
林珧笑着摇了摇头,念着二哥的表字叹道:“宏川,不要戏耍你小妹了。”说着,抬手将那一串佛珠挂在了我的脖子间。
抚上那串佛珠的一刹,我便想起了那本由他亲手抄写的《金刚经》。那时就没有想明白,他到底是劝我要心情寡欲呢,还是不过为我祈一祈福?
便问林珧:“大少,崇谨也很信佛么?”
林珧点头笑道:“是啊,老三一向是勤谨奉佛,不曾有半点偏差的。”他看了看我,眼底俱是暖暖的笑意:“听说九姑娘多年礼佛,想来这上面的心得和崇谨是很相通的罢?”
相通么?我并无甚心得,哪里的相通二字?
遂没有接话,只是有些心虚的笑了笑。
微微吹过一阵暖风,面上痒痒的,似乎有花瓣落在了脸上c脖子间。
我睁开眼,从面上捻起一片花瓣,雪白的,是琼花的花瓣。
将那花瓣托在掌心中赏玩了一会儿,略显无趣,便丢开了。随手端过酒杯抿了一小口,热辣辣的酒滚入胃中,适宜了许多。这才注意到,二哥和五六个人不知说了什么,俱都笑成了一滩,更有甚者,正击盏高呼。
似乎是在撺掇着,要叫某某来高歌助兴。
但见一个青年慢慢从中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坐着的缘故,他看上去格外的高,穿的亦不是当朝当代的常服,那衣裳的袖子极宽极长,飘飘扬扬的颇像仙人之服,说起来么,到还有几分魏晋风流的味道。
他欠了欠身,说道:“在座列位,想听什么?”
二哥最是爱说笑的,笑道:“难得子韬肯唱,我们也须得在曲目上斟酌斟酌才是啊!”
大家都笑了,鼓着掌各出各的主意。
唯有那人,仍是冷着一张脸,就那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们讨论。说起来,他的五官是很英俊,剑眉星目,颇有几分侠士的味道,只是这人的个性,怎么那般的冷淡?
他们争论不休,最终目光都落在了林珧的身上。
林珧轻笑起来,挑眉:“认真叫我说?”见众人都点头,便笑道:“唱曹子建的《白马篇》吧,我为子韬击案为拍,如何?”
二哥抢着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二位,请吧!”
那人并不推让谦辞,也不等林珧为他打拍子,执起一根筷子,便在酒盏上击打起来,随即唱道:“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的声音雄浑而高亢,唱起这种激昂的诗句,竟有催人泪下的能力。
我但觉胸腔之中热血翻滚,不知不觉,已落下泪来。
他人俱是同感,不过不大像我般好哭,听他唱罢,纷纷鼓掌长啸,看得出都是敬佩之意。
林珧笑道:“子韬果然英雄辈,非吾等可比。”
那人亦不谦辞道谢,扯起嘴角状似笑了一下,便坐了回去。
虽说他的举动有些太过无礼,但无疑,他是我见过的,最为特别的一个人。我第一天来并未见过他,他是什么时候加入这个文社的呢?
只是想不起来。
好容易等到二哥起身要进屋取琴,我连忙跟了过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
“二哥哥,那人是谁?”
二哥反问我:“你问谁?”
忙说道:“就是方才唱歌的那位。”
二哥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啧舌:“怎么?看上那位了?罢了吧,就你这烧饼似的丫头,还指望人家看得上你?告诉你罢!爱慕那位的大家闺秀可海了去了!”
呸!我这个没正经的二哥!
我啐了他一口,忍不住又踩了他一脚,怒道:“谁和你说这个?不过问一句,你就来拿我取乐了!”
赌气道:“你不告诉我,我自己问去!”
他连忙拉住我,笑了:“你疯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也斜着眼盯着他,学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二哥果然无奈了,说道:“好吧,老实告诉你,那位是林大的故交,京洛人,姓梁名子韬。瞧瞧,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三言两语的打发我,自然没什么稀奇的,我也懒得和他计较,抱起他的琴往他怀里一塞,调头就往外走。
就听见二哥在后面嘀咕:“你可真是越来越彪悍了,哪里还有个女孩子家家该有的模样?唉!要是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啊?”
我驻足朝他嫣然一笑:“嫁不出去,二哥养着我就是了!”
说完,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
出去才发现,一时不在,梁子韬已不在席间了。连忙四下去找。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他正慢慢悠悠往西去,那个方向径直走,便能出去了。
突生好奇,想要跟过去。
正巧二哥抱着琴从我身边过,见我要往西去,顺口问道:“去哪儿?”
我仍记着他刚才耍我,板着脸哼了一声:“方便一下。”
说完,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悄悄地跟着谁,实在是没有经验,走得慢了,怕他一个大步就看不见身影了;走得快了,又担心他是否会注意到我。
这么忧虑了一路,几乎把我累个半死。
梁子韬出了门,往街上去了。
幸而我穿着男装,轻轻便便地也跟了过去。说来男装这事,还是林珧提议的,他说我二哥不把小事细节放在心上,可我毕竟是个姑娘家,传出去于名声不好。说来,还真是要感谢他细心了,叫我来去都方便。
跟着他,他走得极快,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一处,就见他拐进一家店铺,看那铺面样子,竟然是个卖兵器家伙什的地方。
越发好奇起来。
等他再出来,腰畔已别了一把长剑。
唔,难道他真是江湖浪子之流么?
兴许我天性中喜欢“江湖”c“浪子”c“侠客”之类的字样,不经多想,便愣头愣脑地想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谁知不等我凑过去,就看见几个十岁左右,半大不大,穿着破衣烂衫的孩子不知从何蹿了出来,打打闹闹推推扯扯的,一下子把其中一个孩子推了出去,往梁子韬的身上撞去。
我看得分明,那孩子顺手就去扯他腰畔一个放碎银子的荷包。
一个没忍住,脚比心快,冲过去就要教训那孩子。
第34章
我蓄着劲儿的手刚推到那孩子的肩; 还没完全使上力; 那倒霉孩子便从梁子韬的肩上飞了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 嗷嗷叫着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的孩子一哄而散,如鸟兽尽走。
我惊在原地; 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梁子韬烦不了我; 揪着那孩子的衣领; 单手便将他拎了起来; 那架势倒颇像厨娘拎鸡崽儿一般。我噗嗤偷笑了一声; 换来他一声冷哼,随即忙收敛了许多。
“缺钱?”
孩子没想到他开头便这么问,说实在的,连我也愣住了。
他见孩子不回答他,又问:“不缺?”
大概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孩子竟点了点头,故意恶声恶气说道:“缺!”
“要钱买吃的?还是穿的?玩的?”
想是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问急了,孩子开始在他的手底下挣扎起来,一边扭动一边呛话:“关你什么鸟事!你们富人又不缺吃不缺穿!娘病了也有钱吃药的!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语调,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孩子还在骂些市俗的粗话; 骂得我都有些不忍了; 生怕梁子韬脾气上来,将那孩子重重掼在地上。
谁知梁子韬盯着那孩子半晌; 任他破口大骂了许久; 忽然手上一松; 就让那孩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看他的模样,倒不像是不悦。
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和那孩子四目相瞪:“你娘生病了?”
估计那孩子天性倔强,梗着脖子也瞪着他,就是不回答。
梁子韬解下那枚装着银钱的荷包放在手心掂了掂,随即递到了那孩子的面前。见那孩子赌气不要,便抓起他的一只手将荷包塞了进去,在他的头顶使劲揉了揉,竟笑了:“回家给你娘看病,以后不许偷了。若再给我逮到,先扒你的皮!”
抓着荷包愣了许久,那孩子终于回味过来了,只是不敢信:“真给我?你当真?”
“真给你了。”梁子韬点点头,“男子汉,不兴偷不兴抢,想要什么得凭真本事去换。这些钱给你妈看病绰绰有余,剩下的,拿去学门手艺本事。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孩子将荷包塞进衣服里面,爬了起来,嘟囔一句“记住了”,抬头往梁子韬的面上深深看了一眼,忽然大声说了一句“谢你了!”,说完,拔脚飞也似的就跑走了。
这一番的行事举动果然出人意料,与寻常人很是不同。
我在心底暗暗赞叹了一番,看着那孩子绝尘而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连忙捂了脸转身就想偷偷溜走。
谁知梁子韬在背后幽幽说道:“崔九,你跟踪我?”
我苦笑一声,转过身来连连地摆手:“没有没有!”
梁子韬冷冷地看着我,那架势仿佛要把我看个对穿一般。直把我看得毛骨悚然,后颈都开始冒寒气了,他才慢吞吞说道:“哦?是么?”
我本该忙不迭地说是,正巧目光落在他腰畔那把剑上,鬼使神差一般竟口不择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