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门-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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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老透了,弓腰霍背; 耳朵也不大好使。他一直都当我是师父养在外面的亲生女儿,对我也一直很好。
我问他可知道师父去哪儿了,他没听清,嘟囔:“多好的一座宅子啊!老爷说卖就卖了,小姐还没出门; 又得往哪儿住去呢?”
原来师父已将此处卖掉了; 看样子,他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是因为我的缘故么?为什么?
我将身上带的银两全给了老孙头; 叮嘱他珍重身体; 便和他告辞了。
既然师父不愿我去寻他; 我便不需再去白费力了。我仍记得,他曾对我说过,万事皆有天意,既然如此,若是有缘当还是能再见的吧!
出了那宅子,我只觉得心酸,百般感慨只想与崇谨说一说,便再也顾不得丢不丢人,吩咐马车只管往林家赶。
林家的管家娘子袁氏已和我很熟了,见了我笑道:“我们四小姐正陪着老太太要牌呢!小姐要去凑个牌局么?”
我心里堵得厉害,根本没有赔笑玩牌的情绪,索性坦诚说道:“我是来找三公子的,妈妈不妨直接帮我去禀告一声,四小姐那边,下次见了面再说也不迟。”
袁氏偷偷打量我两眼,应了一声是,带着我往林琰的屋子去。
一路上知了叫个没完没了,很是没心没肺的叫我烦躁不耐。
崇谨却不在屋中。他的丫鬟告诉我:“少爷一个人往湖边钓鱼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姑娘要不就在这里先等等?”
虽然太阳尚好,时辰却已然不早了,我不好明目张胆在外男的屋子里坐太久,更何况我实在太想见一见他,和他说一说话了,便说道:“不麻烦了,下次再来也是一样的。”
我大概能猜到崇谨正在何处。
他曾骑着马天神般出现在我家外,带着我去看了秋水夜月,和我说了好些贴心的话。那一晚,我到死也不会忘记。
出了林家,我便把马车和车夫都打发回了家。
盈盈不太乐意留下我一个人先回去,我便哄她:“妈派人叫我吃饭见不着人是要问的。你是跟着我出来的,你先回去,只和慧儿她们说我累了,先睡下了,他们便不会多问生疑了。”
盈盈噘嘴:“姑娘哄着我骗人呢?”
我笑了一笑,摸摸她的垂鬟髻子,说道:“你一向伶俐,换了容易,我还不放心叫她这么做呢!”
盈盈撒娇撒痴,生怕回去挨骂,却耐不住我狠心,终是撅着嘴,挂着脸回去了。
撇下跟着的人,我只觉得万分的轻松便宜。这些日子为着许多事情,被人拘束着,管教着,说不出来的压抑和痛苦,此刻也减轻了许多。
果然在那河边找到了他。
崇谨正盘腿坐在一株柳叶茂盛的垂杨下,因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身边放着一坛开了泥封的酒。
我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照例伸出手去遮他的双眼。
崇谨似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抬起手握住了我的双手,将我的手缓缓拽到了胸前心口,就那般默然坐着。
他这么一拉,我整个人便从后面贴到了他的身上,顿时便有些耳热面醺了,忍不住动了一下。就听他叹息般说道:“别动,别动。”
我听不了他那半叹气般的口吻,便果真一动也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夕阳渐渐从山头落下,他才放开我的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说道:“过来坐。”
我挨着他坐下,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与否,可我就是知道,他心里憋着劲儿,没处可发泄。
“你怎么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问他,他已先关怀起我来。
“我师父走了,把什么都带走了,也什么都和我说。我是去找他,才发现的。”我抱住双膝,闷闷不乐,“你是这样,连师父也是这样,都喜欢不辞而别,什么也不告诉我。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崇谨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一翻手,便将他修长的手握在掌心中,却不紧,有些担心会惹他厌烦不快。
崇谨倒很坦然,任由我握着他,笑道:“师父?就是你那个无所不知c无所不能的师父?”
我斜他一眼,撇嘴:“听你这口气,倒与师父有过节似的!”
“那倒不至于,我都不认得他,哪里来的过节?”他朗声笑了起来,突然地凑到我的耳边,低声地笑,“听你夸惯了我,有些不习惯你夸别人。”
我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缓缓地反应过来,当即推了一下,红着脸嘟囔:“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气了?”
崇谨轻叹一声,笑:“我也不知道竟是什么时候!”
他挪了一下,将头依在我的肩上,注视着泠泠的流水。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叹道:“我知道,我远行前没告诉你叫你伤心了。我本想对你说的,可想想我是你的什么人,要你事无巨细知道我的事?谁知道,你这么的上心,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告诉你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在他手上用劲捏了一下,笑了:“别多心了,只是你以后要出远门,千万记得告诉我一声才好,免得叫我白白的担心。”
他在我肩上把头点了一点:“好。”
我执起一缕他披散着的长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侧头问他:“你呢?为什么不开心?”
崇谨见问,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而将脸埋进我的肩窝,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那样憋着不肯说。
我喜欢他和我如此亲昵,却看不得他这般不开心。我大概是要疯了,看着他不悦,我也难受起来。
“你同我说说,兴许会好些呢!”
等了好一会儿,路边人家纷纷点了灯烛,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崇谨这才坐起身来,微微侧过脸去,说道:“皇上南巡在即,你可知道?”
我点了点头:“听说了。令兄长管着行宫的大小事宜,还请我去看了一看翻修好的行宫呢!”
“这便是了。皇上南巡,我家c石家,还有你家,都是奉命接待的要紧人家,不单我的哥哥,你的大哥二哥也在筹办相关的事情。可单我”他颇为落寞一笑,说道:“父亲和叔叔都嫌我年轻,什么也不派给我,叫我整日的作壁上观。你不知道,公坚如今也有了公事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他的心肠,却不知在这件事上,该立足于何地。
半是斟酌,半是犹豫,说道:“我懂你的心,可依我看,这样的琐事不办也罢。前几天我看见你大哥,天又热事又多,愣是叫他受了一大圈。你大哥本来身体就不大好,看着越发的不落忍了。”
崇谨轻哼一声,挑眉:“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说起来,我倒羡慕他忙呢!”
他把双手双脚一摊,抱怨:“你看看我,像不像个四肢俱全的废人?好吃懒做,就等着升天的”
我扑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眼圈都开始泛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值得你这样咒自己?”
他扒下我的手,闷声直笑:“放心,我且死不了呢!”
他那般颓然的模样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的,每每想起,心头还如刀割般的疼。
伤心中,我生出急智来:“皇上来的时候,你作为林家嫡子总是能见着的吧?我倒是有个主意了。”
崇谨提不起兴致来,只淡淡问我:“什么主意?”
“你趁这几天没事,写篇颂扬帝威的文赋来,等面见皇上的时候呈上,岂不更好?”我越说越兴奋,直扯他的袖角,“连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幸南赋》,好不好?”
他微微皱了皱眉:“幸南?”
我撅了撅嘴:“你不喜欢,重新想就是了。”
崇谨趁我不备,在我鼻尖上不轻不重拧了一下,笑了:“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我不喜欢使这些手段。等明年开春举行恩科,说不定我还考个状元给你看呢!”
我满心欢喜:“你当然是要状元及第的!”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惹得他发笑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大笑,也不由得扬起笑容来。
笑了一阵子,他显示心情好多了,我便急着要走,却猛地又想起一事来。于是拉了他的手,低声说道:“云真前些日子来找过我。”
他怔了怔:“嗯?”
我没法轻易和他说关于情的事,便是他人之情,我也难以言说。凝噎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说道:“她说她想和畹华在一起,求我给她出个主意。”
“你给她出了什么主意?”
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他仿佛不大痛快。
我仰起头,直勾勾盯着他,叹道:“我能有什么主意?我以为她是不想选妃,才来求我拿主意的。我喜欢她,也乐意畹华和她可她说,你和你大哥给她从蜀中带回一门亲事,我哪里还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蜀中,是京都的人家。”他也跟着叹了口气,“不是我的意思,难道我看不出她中意畹华?是大哥保的媒。”
“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不甘心,“我看的出来,云真是真心的,畹华也是一样的。”
崇谨亦无奈亦好笑:“知道了,容我想想。”
他站起身,随手也将我拽了起来:“走吧,我送你。”
路上,他对我说:“白芙,不知为何我心里慌慌张张的,这些日子,你要小心行事多加谨慎。万一出了事,你要机灵一点,别犯倔劲,知道了吗?”
我不知他哪来的如此感受,只管享了他的温柔:“嗯,知道了。”
第57章
庆和九年; 七月十七日; 这一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让我在许多年后想起来冷汗仍会浸湿小衣。那时皇帝的御驾已过了余杭; 不出十日,即将抵达秣陵; 全城戒备森严; 连宵禁也查得十分严苛。我如困池中; 除了方寸之内; 哪里也去不了。
我每日坐在家里; 盯着崇谨画的三峡灯光,一看便是一整天,愁肠百结,却想不出一个两全的主意来脱身。
那一日仍是懒怠穿衣起床,半躺在撒花枕上; 眯着那幅画出神。盈盈拿了一把快和她一样高的扫帚,在院子里扫地。哗嚓哗嚓的响着,倒也不寂寞。
如此静静过了约过一个时辰,容易从外头冲了进来,不住地推我; 急切不已:“姑娘; 快起来!快起来!”
我叹道:“你一惊一乍的为了什么哟!我这里偷得半日浮生,好不容易做个美梦; 你还被你扰了; 真是”
还没感慨完; 容易已硬生生把我扯了起来,打断我:“姑娘还做梦呢?杨家和石家的媒人竟赶上同一天来向咱们家提亲,姑娘还有心情做梦?”
我猛地坐了起来,万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容易沉着脸把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说道:“石家大公子也就罢了,那杨家大爷是个什么阿物?对姑娘做过那等不尊重的事,还敢来咱们家提亲?依我说,姑娘就该一五一十的全告诉老爷,让老爷拿棍子把他打出咱们家才对!”
我皱眉:“是杨钦派媒人来的?”
容易点点头,恨恨骂道:“贼心不死!”
事发突然,我一下子有点理不清头绪:“杨钦自己来了么?”
容易咬牙道:“来了,和石家大公子一起在正堂屋喝茶说话呢!”她替我换上衣服,说道:“老爷正陪着呢,太太叫姑娘过去。”
我悬着心,飞快地洗了脸,梳好头发,叫上盈盈,急急往正堂屋赶去。
父母外人面前,我自然是不能堂而皇之进去的。慧儿守在路口,把我从厢房带了进去,领到一座屏风后面,低声吩咐道:“姑娘委屈点,在这儿别出声。老爷和太太都在外面应酬呢!太太的意思,是叫姑娘在这儿偷偷看看,瞧瞧两位大公子。”
说着,欠了欠身,又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我依言小心翼翼从屏风后探出头去。
就看在父母坐在上方的两把扶手椅子中,斜对着屏风坐着的是杨钦,还有我曾远远见过的他的一个亲叔叔。杨钦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穿着一件裁剪的极为合身的靛青色的绸缎长衣,整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我看不惯他,遂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挪开了。
目光所不能及的同一侧,大约坐的是石屹。
我走到屏风的另一边,果然看见石屹正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脸,陪着笑,认认真真的听长辈们谈话。他的上首也坐了一位长辈,大约也是他的亲叔伯。
只没想到,大哥也在座中,就在石屹的身边。
他果然爱操这种闲心!
我来之前,他们似乎已经把来意都明说了,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世族交好的话。
听了半天,就见杨钦忽然站了起来。
“舅舅c舅母,”杨钦极不要脸地称呼我的父亲母亲,笑着说道,“自从小表妹来我家住了那段日子,偶然间得有几面之缘,外甥便成日的记挂着。本为着妹妹年纪还小,舅舅舅母身边是定要再留两年的,但父亲说了,杨崔两家结亲,是亲上加亲的事情,只会更亲香,外甥这才斗胆来提亲的。还请舅舅舅母成全。”
石屹亦不甘落后,随即站了起来,向我父亲母亲行了礼,不卑不亢说道:“素闻九小姐聪颖过人,七岁便能吟诗作对,晚辈心中着实向往。晚辈恳请世伯成全,以结石崔两家秦晋之好!”
他的声音落地铿锵有力,很不像平时和我说话的模样。
那不同往日的样子实在叫我警觉难安,崇谨也罢了,难道我连石屹也看错了?
大哥此刻亦不忘横插一脚,对父亲说道:“伯父,公坚打小我就认识,一直看着他这么大了,别的不敢说,文章上是颇有成就的,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建功立业的!”
石屹红一红脸,露出世家公子特有的矜持腼腆来。
杨钦不阴不阳,冷笑起来:“表哥这话说的,是说我是靠着祖宗荫庇才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做?”
大哥莫不是个傻子?说话前难道想都不想一下的?
果然他连连摆手要解释,却还没张口,就已被父亲打断了。
两家求亲,父亲自然不好当面应一家驳一家,遂打起太极来笑道:“二位世侄都不要着急,先请坐吧!”他耐着性子等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都又坐下了,这才缓缓说道:“承蒙二位世侄抬举小女,这本是亲近的好事,但若为此伤了两家的和气就不值当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慎重再慎重也不算过分。”
“仲远兄,”父亲先向石屹的叔叔拱了拱手说道,“辛苦你陪令贤侄来一趟,崔家在秣陵的这几年也多亏石家的照拂,儿女的事我们慢议,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和贤侄一起留下来用个便饭。”
说着,便转头对母亲说道:“夫人,烦你安排一下。”
又对杨钦的叔父杨霂之说道:“润公,你我一家人不要说两家的话,别的先不说,你和外甥一路舟车劳顿,很该为你接风洗尘,别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石两家的大公子自然也不好步步紧逼了,各自请媒人放了写着生辰八字的名帖也就不提了。
杨钦笑了笑,说道:“舅舅,怎么不见小妹妹?”
他叫的亲热,殊不知我恶心得厉害。
母亲先笑了:“不巧芙儿今天去还愿了,贤侄在家里安心住下,总是能见着的。”
我听母亲这么说,便知她是一心向着我的,遂略略安了安心,把容易招到面前贴耳说了几句便又从厢房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看见石屹穿过花拱门急急向我走来,边走边念叨:“令堂不是说你去还愿了么?”
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我板着脸,不回答他,冷声反问:“石屹,你什么意思?”
他一下就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