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消防车 作者:[瑞典]马伊·舍瓦尔,佩尔·瓦勒-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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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器是圆球形的。
这人显然是当场毙命。
用来杀人的凶器就在车子里——一块圆形石头,塞在一只尼龙皱纱的男袜里。石头直径约四英寸,未经打磨。准确说,这是一小块花岗岩。袜子长十英寸,法国制造,质料很好,是知名品牌,而且大概还没有穿过。
手指的外皮因浸泡太久而松垮,指纹无法采集,剩下的皮肤上,只有勉强能辨认的纹路。
车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死者身份的东西。即使是他的衣服,也只知道是外国制的次等货,但是无法确定来自何方,可以说,连能够指出一个讯问方向的物件也没有。
他们发出通告,请那些知道“一辆一九五一年出厂的蓝色Prefect 车,一九六四年后就没有注册,车身已重新喷过漆”的人站出来。但毫无成果。事实上,这本就是可想而知的结果。想想看,整个国家正迅速地变成废车坟场,坏掉的旧车被层层覆盖在后继者的毒气之下。
蒙松收起报告,离开办公室,离开警察局。他低着头,走对角线穿过戴维斯广场,往酒店走去。
他一路想的都是那具溺水的尸体。
蒙松已婚,过的却是单身汉生活。大约十年前,他女儿嫁给一位来自南美的工程师,便随他搬到厄瓜多尔,之后他和他老婆就开始觉得很受不了对方。他在联队街靠近和平之家的地方处租了一问单身公寓,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那里。但是每个星期五傍晚,他会回他老婆那儿,待到星期一早上再离开。对蒙松而言,这是个明智的安排。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了,而且,现在快到周末时,两人都怀着愉快的心情期待周末的相聚。
蒙松就寝前喜欢坐在他下陷的老扶手椅上,喝上两杯。这个星期一晚上也不例外。星期一晚上是他一星期中的另一个高潮。不仅是因为他开始对他老婆不耐烦,很高兴到星期五前都不用再看到她——不过,到了星期四他又会开始期待着与她见面——也因为他先前已整整三天吃饭时连一瓶淡味啤酒都没得喝了。他老婆家里现在是完全禁酒的。
他调着第三杯吉本柏格,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具溺水的尸体。
吉本柏格由火约半盎司金酒、一瓶葡萄汽水和碎冰混合而成。这是大战刚结束后不久,在维尔曼海滩,一个叫吉本柏格的芬兰瑞典联合骑兵队的军官教他的,当时葡萄汁仍十分稀罕,他从此就喝上瘾了。
蒙松参与过许多谋杀案的调查,但对这位车里的死者,他的经验似乎用不上,这起案件很明显是蓄意谋杀。而且凶手使用的是非常简单、有效,几乎无法追查而且一点儿也不起眼的凶器。圆石头到处都有,一双法国制造的黑袜予也不可能会引入注意。
车里的人是一击致命。然后凶手把他的尸体放到旧废车里,再推到水里。
也许假以时日,他们便能查出死者的身份。但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凶手其实并不怎么担心这一点。
说来气短,这案件看来是相当难破了。蒙松的感觉是,即使能够破案,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二十二章
多莉丝·莫滕松于四月二十日星期六傍晚回到家。
现在是星期一上午八点,她站在卧室的大镜子前欣赏自己晒成麦色的皮肤,想着办公室同事看了不知会有多羡慕。她右边大腿上有一个难看的爱的咬痕,左边胸部另有两处。她边将胸罩扣上边想着,接下来一周得把这些遮起来,避免一些尴尬的问题及多事的解释。
门铃响了。她套上衣服,又匆匆穿上拖鞋,跑去开门。门口被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填满,他穿着斜纹软呢西装,外加一件敞开的运动外套。
他海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说:
“希腊怎么样? ”
“棒极了。”
“你难道不知道,那里只要开一个军事议会就可以把成千上万的人关到政治监狱里,然后每天都有人被凌虐至死吗? 还有他们把女人用铁钩吊在天花板上,用电锯锯掉她们的奶头? ”
“当外头阳光普照,每个人都跳着舞、兴高采烈时,你根本不会去想这些问题。”
“兴高采烈? ”
她以评估的眼光看他,心里想,自己晒成麦色的皮肤衬着身上的白色衣服应该很好看。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她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点。高大、强壮、直率,也许还带点儿粗鲁? 太棒了!
“你是谁? ”她带着兴趣问他。
“警察。我姓拉尔森。今年三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十分你曾接了一通假报火警的电话,你记不记得? ”
“哦,是的。我们很少接到假警报。河岸村城环路。”
“很好。那人说了什么? ”
“‘环路三十七号房子着火,底楼。”’
“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 ”
“男人。”
“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
“没有,只说了这些。”
“你确定那就是他使用的字眼儿? ”
“是的,一字不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些纸及一支圆珠笔,写下一些东西。
“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其他的事? ”
“有啊,很多。”
他似乎十分惊讶,皱起眉,一双蓝眼直直地、贪婪地望着她。总算有个很真正的瑞典男人了。自己身上那些伤实在很糟糕,不过,或许他是那种不会介意的人。
“是吗? 比如说? ”
“首先,他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线路接通之前,我先听到硬币掉进投币箱的声音。也许他是从河岸村城某个电话亭打出来的。”
“你怎么会这样推断? ”
“呃,你要知道,那里有些电话亭仍贴着旧公告,上面有发生火情时打到我们那里的专线号码。但是现在都是教人打到斯德哥尔摩报警中心的紧急电话。”
拉尔森点点头,把这点记下来。
“当时,我重复了一遍住址,然后问他:‘是在城里吗? 我是说,在河岸村城吗? ’然后我就要问他名字等等的。”
“但是你没有? ”
“没有。他只说:‘是的。’就把电话挂了,仿佛他很匆忙似的。不过通常打电话来报火警的人都很慌张。”
“他打断了你的话? ”
“对,我想我连‘河岸村城’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没说出口? ”
“呃,我是把话说完了。但他中途就插进来,说‘是的’,然后挂上听筒。所以我想他根本没听到。”
“你知不知道,同一个时间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同样的住址有一场火灾? ”
“不知道。当时在斯德哥尔摩有一场大火,我是十或十二分钟后接到报警中心通知的。不过那是在盾牌街。”她用犀利的眼光看着他说,“嘿,你不是那个把所有的人救出火场的家伙吗? ”
他没有回答,停了一会儿后,她说:
“没错,就是你,我看过你的相片。但我不知道你块头有这么大。”
“你的记性显然很好。”
“我一知道那是假火警后就试着回想并记住那段对话,因为事后警方通常都会想要知道。我是说外地的警察。但这次他们并没有询问。”
这人皱起眉头,他皱眉挺好看的。她将右臀稍稍往上抬,同时弯膝,提起脚后跟。她有双美腿,现在这双腿更是晒成美丽的麦色。
“关于那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
“他不是瑞典人。”
“是外国人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锐利的眼光盯着她。
真讨厌! 她竟然穿着拖鞋! 她的脚很好看,她很清楚这一点,而脚有时是很有吸引力的。
“是的,”她说,“他有很重的外国腔。”
“什么样的腔调? ”
“不是德国腔,也不是芬兰腔,”她说,“当然也不是挪威或丹麦。”
“你怎么知道? ”
“芬兰腔我一听就知道了,我曾经……跟一个德国人订过婚。”
“那他的瑞典话说得很糟糕吗? ”
“不,一点儿也不。我听得懂他说的话,而且他说的又快又溜。”
她皱着眉回想。这样的表情应该很迷人的。
“他也不会是西班牙人或是英国人。”
“美国人吗? ”这人提醒道。
“当然不是。”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
“我认得居住在斯德哥尔摩的许多外国人,”她说,“而且我每年至少去南边度假两次。总之,英国人和美国人从来不学瑞典话。也许他是法国人,也有可能是意大利人。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可能是法国人。”
“不过,这纯是猜测而已,对不对? ”
“呃——譬如说,他说‘浩兹’。”
“浩兹? ”
“对,甚至是‘奥兹’,因为我几乎听不到最前面那个‘h ’的音。他把房子说成‘奥兹’而不是‘浩斯’。”
他低头看看他的笔记,说:
“让我们逐字核对一下。起先他说‘环路三十七号的房子着火’? ”
“不,他说的是‘环路三十七号房子着火,底楼。’而且他把房子说成‘奥兹’,七说成‘接本’。我觉得那很像法国腔——”
“你也跟法国人订过婚吗? ”
“呃,我认得一些……我有一些法国朋友。”
“他的‘是的’是怎么发音的? ”
“那个‘e ’发成开口音,像斯科讷人的发音。”
“我们会再跟你联络,”他说,“你是最棒的一个。”
“那你要不要——”
“我指的是记忆力,再见。”
“奥洛夫松有没有可能说瑞典话语带着法国腔,把房子说成‘奥兹’,把七说成‘接本’? ”次日,当大家都聚在国王岛警察局时,拉尔森问道。
其他人都带着问号看他。
“还把一楼说成底楼? ”
没人回答,贡瓦尔也沉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转向马丁·贝克,说:
“瓦斯贝加那边那个叫沙鸡的小鬼——”
“斯卡基。”
“对,就是他。可以用吗? ”
“看用在什么地方。”
“他能不能到河岸村城去查看昕有的电话亭? ”
“不能叫那边的警察去查吗? ”
“门儿都没有。不行,要那个小子过去。他可以带张地图,标出仍贴有河岸村城消防队电话号码的旧通告的公共电话亭。”
“你能不能解释得更详细些? ”
贡瓦尔解释了一遍。马丁·贝克手握着下巴沉思。
“真是神秘。”勒恩说。
“什么很神秘? ”哈马尔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科里贝尔跟在他后面。
“所有的事。”勒恩沮丧地回答。
“贡瓦尔,有人告你玩忽职守。”哈马尔对着他摇晃一份文件。
“谁? ”
“索尔纳一个叫乌尔霍尔姆的巡警。他说有人向他报告,你值勤期间向那里的消防队散布许多激进言论。”
“噢,乌尔霍尔姆,”贡瓦尔·拉尔森说,“这又不是第一次。”
“上次告的也是同样的事吗? ”
“不是。上次是因为我在克拉拉警卫室里说了一句脏话,他说我破坏警界的名声。”
“他也打过我的小报告,”勒恩说,“去年秋天,在那个公车凶杀案之后。说我在御林军医院询问一位垂死的老人时没有报上姓名和官阶。他自己明明亲眼看到,那人在死前清醒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
“呃,案子进行的怎样了? ”哈马尔带着挑战地意味问道,眼睛扫过房间。
没人回答他,几秒钟后,哈马尔就离开了,回去处理那些跟检察官以及警政官员问没完没了的协商,并且应付其他对本案的发展问个不停的上级警官。这些,够他受的了。
马丁·贝克看起来意志消沉,带着心事。他也罹患入春以来的第一场感冒,每五分钟就得擤一次鼻涕。最后他说:
“假如奥洛夫松是打电话的人,他就有可能是故意改变声音。他很有可能这样做,对不对? ”
科里贝尔摇摇头说:
“但是奥洛夫松是斯德哥尔摩本地人,怎么会跑到河岸村城打电话给消防队? ”
“就是。”贡瓦尔同意。
那个星期二,四月二十三日,发生的事大概就是如此。
周三跟周四都过得平淡无奇,但是星期五当他们聚在一起时,贡瓦尔问道:
“沙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
“斯卡基。”马丁·贝克打着喷嚏说。
“他好像没有动静。”科里贝尔说。
“我应该自己弄的,”贡瓦尔不悦地说,“那种工作应该一个下午就解决了。”
“他有一两件事得处理,所以一直到昨天才有空去弄。”马丁·贝克抱歉地说。
“什么事? ”
“呃,事实上,除了河岸村城的电话亭之外,我们还有别的事要伤脑筋。”
追查奥洛夫松下落一事毫无进展,也无法更紧密地追踪。
所有能发出的通告与资料,包括相片、描述、指纹、牙医资料等等,全都发出去了。
对马丁·贝克而言,那个周末假期特别难熬。除了感冒加剧外,这个已够他焦虑操心的案件看来乱成一团。此外,一件纯属私人的事情更给他进一步的打击。他女儿英格丽跟他说她想搬出去住。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好惊讶的。她快要十七岁了,各方面都臻于成熟,她也很聪明懂事,自然有权过自己的生活,做她认为对自己最好的事。很久以来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他却没料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觉得嘴干唇燥,昏昏沉沉的。他可怜巴巴地打着喷嚏,但一语不发,因为他很了解她,知道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仔细评估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更糟的是,他老婆冷淡地、很实际地说:“我们最好看看英格丽要带什么。我们不需为她担心,她自己会处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清楚不过了。”
这是在受伤的心灵上撒盐,偏偏她说的大多是事实。他们十三岁的儿子反应更简洁。他耸耸肩,说:
“太好了! 那我就可以搬去你房问了。那里插头的位置比较方便。”
星期日下午某个时刻,马丁·贝克正好跟英格丽单独在厨房里。他们面对面坐在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旁,许多年来,许多的早晨,他们常这样坐着一起喝可可。她突然伸出手盖在他手上。有几秒钟吧,他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坐着。然后她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说,但我还是要说出来。你为什么不跟我一样,搬出去? ”
他吃惊地看着她。她的眼光并未移开。
“对,可是……”
他迟疑地开口,然后停住。因为他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段简短的对话会让他想上许久。
星期一,二十九号,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并不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斯卡基走进办公室,在马丁·贝克桌上放了一份报告。报告写得很好,非常详尽。根据他调查的结果,河岸村城有六个电话亭仍贴有旧公告。此外,还有两个有可能三月七日仍贴着旧公告,但现在已经撕掉了。
但是在索尔纳则没有那样的电话亭。虽然没人要他去调查索尔纳,他却自动去了。
马丁·贝克弯腰坐在桌前,用右手食指拨弄着眼前的报告。
斯卡基站在六英尺外的地方,很像是那种坐得笔直讨着要糖吃的小狗。
也许应该夸他几句,不然科里贝尔一进来又要开始挖苦他。
马丁·贝克一时下不了决定。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适时解决了他的难题。
“我是贝克。”
“有个侦查员要跟你说话。我没听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接过来就是了……喂,我是贝克。”
“嗨,我是马尔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