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小周后-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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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刹那之间,她一颗狂跳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只觉得高远天空中那一轮朦胧醉人的月亮也唯剩了冷冷清辉。
她不能这样,她不能对不起姐姐。
她蓦然推开了国主,惊得国主不知所措。
她冷如冰霜,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第十章 菩萨蛮(2)
秋光涣涣,瑶光殿后花园中的枫叶已经红透了,在光灿灿的日光下,筛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满园的金菊灼热灿烂地绽放,勾搭着小花雀在菊花丛热烈欢欣地跳跃,激起一片片金灿灿的花粉,播撒在秋日斑斓的光影之中。
窗外鸟语花香,菱形莲花纹的窗格上透过金子似的阳光。国后的心情也为之大好,她撑起了身子,亦觉得身子轻盈,连着常常的头昏耳鸣也消失了。
突然听到殿外廊下传来几个小婢女的争执欢笑声,似乎是在争着什么。其中的一个小婢女抢不过,忿忿不平地嚷嚷着。
流珠走了出去,呵斥道:“都这么撒欢儿,吵着里面的娘娘,有你们好受的!”
其中的一个的小婢女低了头,小声地呐呐狡辩道:“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想瞧一瞧国主新作的词。”
流珠从她的手中一把拿过词稿,不读则已,一读之下花容失色,忙敛了词稿,低声斥责小宫女们,“还不快快去干活!”
待到小宫女们走得远了,流珠的心仍狂跳不止,怔怔地愣在原地,好半天也没回过神,一颗心翻江倒海似的翻滚,又痛又急,想起自己曾经侍候国主温泉沐浴,那般刻意精心也只是换回他的惊鸿一瞥。而如今,那个狐狸精竟深得国主的宠爱,这词稿写的竟然是国主与她约会的情景。
词稿之中越是溢满了情意,越叫流珠心痛如焚,为自己而痛,也为国后而痛。
正在她对着秋风怔忪之时,国后已来到她的身后。
“本宫听得你们说起国主的新词稿,是什么词稿?还不快快拿与本宫瞧上一瞧。”国后一身香妃色绫子如意云纹长裙,披着大红团织锦缎小襦,娉娉婷婷地立在卷棚檐廊之下,映着她今日的好气色,又添了几丝大病初愈之后楚楚风姿。
流珠忙将词稿藏在了身后,吞吞吐吐,神色犹疑不定,“没、没什么,只不过是国主日常闺词罢了。”
国后见流珠神色大异,起了疑心,摊开了掌心,眼中的威厉之色让流珠不能违抗。
“娘娘,您今日的身子刚好了一些,这些词啊什么的还是少看些,免得费了功夫头痛。”
国后见流珠神色躲躲闪闪,犹犹疑疑,已经耐不住性子从流珠的手上夺过了词稿,本是满怀钦赏之情去诵读,哪知第一句词就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几欲要跌倒。
流珠忙扶住了她的身子,靠在檐廊下的美人靠上。
流珠哀哀劝道:“娘娘何必要看?没的给自己心里添堵,若是不想看,奴婢就替娘娘收起来。”
国后半句话也听不进去,含着泪看完了词稿,词稿写道: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国后紧紧攥着澄心堂纸,攥得纸张已碎,仍是舍不得搁下,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纸上的墨迹,呆呆的,怔怔的,像是看着一个极其陌生的东西,纸上的行书龙飞凤舞,遒劲霜竹,正是镌刻的国主墨迹。
又或是,她什么也没看,目光早已经空落落,既落在纸上的墨迹上,又穿透了纸背,抵达了内心深处的痛苦,让她只感受到撕裂的痛和排山倒海的失落。
泪水大颗地坠落,沾染在澄心堂纸上,将纸上的墨迹梅花一般地染开。
流珠觉得伤感,将国后滑下香肩的小襦重新替她整理好,柔声劝道:“娘娘怎么落泪了?被风吹迷了眼可就不好了,奴婢还是扶娘娘进殿吧。”
国后这才回过了神,呐呐地问向流珠,“是小妹,对吗?”
☆、第十章 菩萨蛮(3)
流珠慌忙掩饰着,强颜欢笑道:“娘娘在说什么呢?国主只不过是凭兴写了一首词,词中的事也不并不显见是真的,娘娘怎么就当真了。”
国后凄苦地摇了摇头,“官家的心情本宫还能不明白吗?他的词从来都只是率性而发,怎会凭空作出来扭捏之作?”
流珠见瞒不过,只得勉强说道:“大概是哪个调皮淘气的宫女,一时半会儿哄得了国主开心,便写了这些香艳之词了。”
国后苦涩地笑了笑,看向流珠,目中清明潋潋,“怎么连你也开始撒谎了?国主心性纯明透彻,宫中那么多佳丽都曾想要以曼妙姿态换得国主的宠幸,可都没有成功。国主不会,他不会的,他不会与任何一个宫女月夜幽会、又写出这样情意深深的词稿。”
国后轻叹了一口气,脸色仿佛是红霞褪去之后的阴郁天光,惨白而灰,死寂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彩,她的目光从词稿上移开,望向沉沉叠叠的琉璃瓦甍,目光所到之处,茫茫然没有凝聚之点,就连菊花的残瓣坠落在她的额上,也浑然不觉。
良久,她才轻轻问道:“是小妹,她何时入的宫?”像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流珠,只是声音低低沉沉,不仔细听,还以为只是一声若有若无的感叹声。
流珠唬了一跳,忙劝道:“娘娘不要多想,小小姐她……”
“本宫竟然不知道她入宫了。”国后苦涩地笑了笑,当她觉察到国主对小妹生出了男女之间的情愫后,她狠了狠心,不再召见小妹入宫,为的就是不愿国主与她再次相见。
可造化弄人,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背离了她的初衷,小妹到底还是入宫了,而她病体沉珂,深居宫中竟然不知道此事。
流珠只得如实答道:“奴婢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说是蓬莱院那边的圣尊后请了小小姐入宫,陪尊后下棋。”
“圣尊后?下棋?”国后苦笑,“圣尊后只怕是别有用心吧?本宫因病着,好些日子没有去蓬莱院中问安,圣尊后竟是如此地嫌弃本宫了,嘴上不说,却想着将本宫的妹妹纳入后宫宫中,还将本宫瞒在了鼓里。”
流珠何曾想不通这一层道理,心中酸涩,也只好面上做笑,苦苦劝道:“娘娘想这些做什么?劳神费思的,也在外面呆了这半晌了,连着手也是冰冰冷冷的。”
流珠说着,硬是将国后搀扶着入了殿堂里,国后不愿意躺着,扶着流珠的手又起身,“躺了好些日子,身子骨都有些散了,不如敷了粉,好好妆点一番。另外,去通传蓬莱院的小妹,本宫要亲去蓬莱院见一见本宫的妹妹。”
流珠执拗不过,扶着国后在凤凰呈祥嵌螺钿铜镜前坐下来,手中握着她的一把青丝,柔柔地梳着,因为保养得宜,国后的发丝柔软乌黑,根本就不似已近三十岁女子。
只是当流珠瞥见国后黑发中的数根白发之时,心思沉了一沉,手中蓦然一抖,又慌忙挽了发髻,将那几缕白发掩盖在如云的黑发之中。
国后浑然不觉,望着铜镜的美盛容颜,以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沉醉莞尔,“时光荏苒,想不到匆匆十年光阴竟就恍恍惚惚地飞过了,流珠,你可还记得本宫年轻时的容颜?”
流珠笑道:“娘娘怎么说了这样的话?奴婢当然不记得,因为在奴婢的心中,娘娘永远都只有这一个样子。”
国后苍白枯瘦的手拂了拂耳边的明月珰,半是沉醉,半是感叹,“哪里只是这一个样子,时光不饶人,分明就是老了很多。本宫记得,这一副明月珰在十年前佩戴在耳朵上的时候,尚且映衬着红润的肤色,如今的脸色却怎么也衬不起来了。”
“等到娘娘的病体康健之后,又会有好的气色呢!况且娘娘想要什么样的胭脂,宫中尽数皆是,还愁没有上得了脸面的好气色?”
“胭脂终究是胭脂,怎能与天然的白皙粉嫩相比?十七八岁的年纪,才是出水的芙蕖,不用石黛胭脂,也不用桃花粉,酒晕妆,便是天姿了。”国后悠悠感叹着,声音低低哀婉,流珠明白她话中的意旨,也听得出她的伤感,无力垂了手,徒然望着梳妆台上玲珑满目的妆品与首饰,竟也生出悲戚的情绪。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小婢女的声音,“小娘子求见。”
☆、第十章 菩萨蛮(4)
宫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国后的手一抖,手中的口脂摔落在地,流珠忙捡了起来。
片刻的功夫,铜镜中便多了一个袅娜娉婷的身影。
那个身影似是陌生,又似曾熟悉,莲步轻移,柳腰微漾,娇小玲珑,让人过目则不能忘。
国后心中大为震动,一些日子不见,小妹竟是真的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娇俏的大美人,亦然宛如十多年前的她,倾国倾城。
国后再看一看镜中的自己,看得仔细,便看到了额头上一条细细的皱纹,憔悴黯淡的容颜与小妹的精雕玉琢一比,那才是真的天壤之别,任是谁的花言巧语也无法掩饰的事实。
“姐姐……”周嘉敏进来后看到姐姐端坐的背影,那样的身影让她好心酸,华贵精致的衣裙却掩饰不住姐姐的瘦削,才几年而已,姐姐竟是病成了这个样子了。
国后缓缓转过了身,姐妹两久别之后第一次相见,禁不住都是泪水盈盈。
“姐姐……”
国后心中五味陈杂,犹豫了片刻,终是温言道:“姐姐今日才发觉,你都这么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变了一番模样,竟叫姐姐都快认不出来了。”
周嘉敏又是心酸又是愧疚,“姐姐病了为何也不来通告我一声?我只知道姐姐身子不太好,可没想到……”她语气哽咽,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国后勉力笑了笑,“我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何苦劳费妹妹惦挂在心上?况且我每日都是燕窝紫参地养着,近日里身子也觉得好多了。”
国后笑得牵强,嘉敏望着她,一会儿辛酸地抹着眼泪,一会儿笑出了声,一会儿又惴惴难过。想起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几乎要羞愧地钻入地缝中,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昨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只可叹,一切都无可挽回,嘉敏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妆奁上,澄心堂纸上的墨迹已被泪水泅成了一片。
她颤抖着地拿起词稿,那些饱蘸情爱的词悉数落入了她的眼中,叫她一瞬之间泪如泉涌。
国主啊国主,世人都知道你真性情,可为何你偏偏作下了这一篇词,将你与我昨夜约会之事告知了世人?
嘉敏脸红羞臊,更多的是对姐姐的愧疚之情,她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国后一惊,“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嘉敏目光笃定,恳切道:“姐姐若是不能原谅妹妹,妹妹就一直跪在这里。”
国后轻叹一声,良久才沉声道:“这事也怨不得你。”
“不,不是的,不是姐姐想的那样。”嘉敏摇了摇头,定了定心神,才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国主萌发了别样的情愫,我仰慕国主,可是我从未想过要接近国主,从未想过……”
说到伤心难过处,嘉敏已是涕泪涟涟,难过道:“姐姐,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我知道这一切是我的不对,可是我和国主真的没有做出苟且之事……”嘉敏无助地哭着,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瑟瑟发抖,带着娇柔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国后苦涩地笑着,她的目光缱绻落在了嘉敏的脸上,这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腮凝新荔,粉嫩美好。
她见了一眼,便觉得可亲可爱,更何况是国主那样一个多情深婉的男子?少女的情怀总是像诗一样,当往年她在妹妹这般情犊初开的年岁时,不也是对国主一见生情么?一边是美轮美奂的国主,一边是姣若春花的妹妹,都是惊心动魄的两个人儿,若是没有爱神的眷顾,那便是苍天无眼了。
可叹,命运的造化;是劫,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躲不掉。
念及此,国后温情地笑了笑,揽过周嘉敏瘦弱的肩膀,扶着她在椅子上坐着,才柔声说道:“是本宫错了,是本宫不该那么自私。今日不论身份,只谈些姐妹的体己话。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对国主有了情分,是我的一己私心才不再召你入宫,这些年与你生分了也全是姐姐的过错。”
嘉敏愕然地睁大了眼,任脸上泪水斑驳成痕。
国后拿着绢子替嘉敏拭去了眼角的泪痕,“你是我最亲的妹妹,既是对国主情思萦绕,国主对你也有真情,你何不入了宫,也好每天给姐姐做个伴儿。”
☆、第十章 菩萨蛮(5)
嘉敏大惊失色,仓皇地摇头,“姐姐!使不得的!我不能入宫!是我不懂事,国主对姐姐一往情深,一深至斯,我怎能打扰姐姐和国主的生活。我这就无向圣尊后请示,让我出了宫。”
国后拉住了嘉敏,谆谆说道:“妹妹何苦如此!姐姐是经历过的,自然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滋味。若是此时此刻叫你黯然出宫,岂不是比要了你的性命还厉害?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么?”
国后悠悠叹一声,缓缓道,“我的病只有自己最清楚,时常晕厥,精力不济……我不能侍奉国主,忝为后宫之主,而国主心性贞纯,偏偏对后宫女子不闻不问,后宫凋零,子嗣单薄,圣尊后和朝臣对本宫也多有怨言……也只有你才能落得了国主的眼,姐姐倒是真的愿意撮合你们,若是万一……万一我有个好歹……你也能替姐姐照顾他,照顾好我的寓儿和宣儿……”
“姐姐!”周嘉敏一阵大恸,究竟是为谁难过?是为姐姐的重病而难受?还是为这一番苦涩的情而难受?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艰难地吞咽了泪水,不让泪水蒙住了自己的眼,她劝道:“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胡话,姐姐有天命保佑,要活得长命百岁才好。”
国后虚弱地摇了摇头,今日受了巨大的刺激,又说了这么多话,早已经是累极了,那种天翻地覆的晕眩感又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她只能勉强撑住了妆台,流珠在外面听到了动静,忙进来服侍国后休息。
国后对嘉敏勉强笑道:“我困了,想要睡一会儿。宫中很大,你出去逛一圈儿也好。”
说罢,便偏过了头不再言语,唯有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滑落在枕边,说要不伤心不难过,当真的独自面对情路坎坷时,又怎能放得下?说好的要将夫君让给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却偏偏,心如绞般的痛。
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需要,只能一个人,只需一个人,慢慢地舔舐着鲜血奔涌的伤口。
嘉敏垂手侍立在床边,良久也没出去,大殿里静谧得可怕,只有秋风筛着枫叶的风响,混着铜壶滴漏的单调声音,一声声撞击她的心,让她的心空荡荡的难受。
流珠拉了拉她的手,神色不太好看,有些冷冷地说道:“娘娘午睡了,小小姐还是出去吧,站在这里也是惘然。”
嘉敏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殿堂,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好似是谁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入到一个馄饨的天地,她秉持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她过去小心翼翼呵护的秘密也已消失不在。
她责备自己,一时之间的冲动,片刻须臾的情动,却毁了原本美好的一切,如果在这场情爱的坎坷中,必须有一人退出,唯有她,也只有她。
纵然姐姐挽留她住在宫中,她又怎能长留宫内?或许,当初她就不该入宫,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蓬莱院走去,她要向圣尊后禀明,她在这宫中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