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小周后-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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窅美人拍案而起,目光如毒,“好一双秀气的爪子!好一个忠贞的奴婢!昭惠国后尸骨未寒,你这双脏手就攀上了国主的龙袍,昭惠国后不能教训你,本宫便替她好好教导教导你!来人!将她的手煮成熟蹄子!再剁了喂鱼!”
又上来两个宫娥,死死按住了流珠的身子,将她的手生生往沸水里按,流珠惊惧万分,拼命挣扎着,菁芜曾经与她在王府时便有龃龉,又怎会轻易放过她?和其它宫女死命地拽着流珠的手就往开水里搠。
流珠一声惨叫,手心手背的灼热感让她几乎晕厥,她颤抖着跪下,满脸是泪,哀哀哭诉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窅美人饶有兴趣地俯身问她:“不敢什么了?”
“不敢……不敢攀附国主……”流珠满身冷汗,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终是晕了过去。
窅美人意态闲闲地叹了口气,“本宫还以为国后的贴身侍婢会多有骨气,原来也是个不经吓的。菁芜,将她拖下去关在小厨房里,她要是不醒,给她多浇上几盆冷水。”
“是。宫里有的是冰水呢!”
“给本宫看好了,务必监管好她,不许这个狐媚子再接近国主!”
“是!娘娘只管放心。”
菁芜领人带流珠下去,又活活饿了她四五天,等到她气息幽微时,才放她出来给她饭吃。她行动十分不自由,除了彩阑苑或跟着窅美人,她哪里也不许去。
更甚的是,彩阑苑所有的重活脏活都丢给她,稍微不小心,就被菁芜抽打。
如此下来,流珠在彩阑苑中一天天熬着,受尽凌辱与折磨的日子似乎永远也没有出头,她的双手起了水泡、发脓溃烂,只能草草地包扎一下便被驱使干活,而比身体上凌辱更让她痛苦的是——窅美人对她精神的摧残,窅美人性情暴戾,反复无常,笑与狠只在转瞬之间,直叫人胆战心惊。
这一天,窅美人带流珠直入瑶光殿,逼流珠取出《霓裳羽衣舞》舞谱,流珠慑于她的淫威,不得已将国后生前绘制的羽衣舞谱交了出来。
只是,她心如滴血,《霓裳羽衣歌》的曲与舞,都耗尽了国后的毕生精力,怎能如此轻易被人夺走?她好不心甘,好不心甘。
她跟着窅美人走在曲径通幽的道路上,透过竹林,看见圣尊后往这边行了来,她的心突然砰砰跳得极快,心下主意一定,故意踩到了窅美人的逶迤长裙,窅美人趔趄了一下,回过神见是她,反手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好个没眼力的!怎么还这么不长记性,难道挨的打还不够么?”
流珠的脸上瞬间就多了个血红的巴掌印,她往竹林里速速斜睨了一眼,从竹竿的间隙中见圣尊后已往这边走了过来,委屈道:“奴婢不是故意的……”
菁芜上前一步补了她一巴掌,厉声斥道:“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服娘娘拿走了国后的《霓裳羽衣舞》舞谱!”
流珠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故意露出她手上已经溃烂的肌肤,低着头怯怯道:“《霓裳羽衣歌》是国后呕心泣血、历时多年而成,说是国宝也不过,奴婢只是担心娘娘拿走了未免有些浪费……即使去练习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窅美人微微迷离了双眸,唯从冰沁寒凉的眸子中透出利刃似的寒意。
“也不会……也不会练出国后的舞姿。”
“胡说!”窅美人气急,又是一巴掌,直打得流珠眼冒金星,鬓发散乱。
流珠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痛,怯懦地惴惴说道:“奴婢只是如实说而已,《霓裳羽衣舞》不是任何人都能跳的,就是天分极高的国后,也苦苦练了数年……”
菁芜厌烦道:“好一条国后的忠实狗啊!她死都死了,你还这么护着她,国后再有能耐如何,莫不成还能化为冤魂跳舞?我家的娘娘那就是水上莲花,别说这区区羽衣舞,就是天上仙女跳的舞,她都会跳,到时候让国主见了,不将国主迷得神魂颠倒才怪。”
窅美人一语不发,冷冷道:“这贱人实在可恶,手里不干净,嘴巴也讨人嫌,菁芜,你带她下去,将她舌头割了,务必要做得干干净净,不声不响。”
菁芜答应着将流珠扯开,流珠的嘴角略一上扬,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果然如她所料,圣尊后一声威严的“住手”,瞬间打破了凝涩的气氛。
窅美人纵然心如蛇蝎,此刻见到了圣尊后也不由得悚然心惊,忙屈身行礼下去:“圣尊后圣安,嫔妾见过圣尊后。”
圣尊后鬓发白了大半,本来就在病中,今日看着冬日的阳光和煦,才出来走一走,不经心听到这样一段话,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窅美人厉声道:“宫中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条毒蛇?哀家竟然不知道!”
窅美人一张锥子脸惊得扭曲变形,忙跪下道:“嫔妾只是教训奴婢,污了圣尊后清听……”
☆、第十五章 邀醉曲(4)
“混账!”圣尊后勃然大怒,“哀家也是从宫中历练过来的,你这般说辞说给年轻不经事还能混过去,到了哀家这里你还能狡辩?!你不仅妄图夺走国后的心血,竟还要迷惑国主!哀家半辈子也没见到如你一般心狠手辣的嫔妃!”
芩姑朝流珠走了过去,拿起流珠的手,见她双手已经化脓溃烂,黑血点点,实在是触目惊心。
流珠泪水盈睫,看起来老实本分、楚楚可怜,脸上那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更是昭告着她刚才受到了天大的屈辱。
芩姑回到圣尊后身边,说道:“前几日里卫御女坠楼而亡,令人震悚,有个采女也吓傻了,老奴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如今窅美人独大,威慑后宫。老奴还不信,如今才看到果然传言不假,窅美人威言厉行,竟然连昭惠国后的贴身侍婢也敢随意烫手割舌,可见平时是有多泼辣阴毒的了。若不是今日被圣尊后撞见,她岂不是要将后宫掀翻了?”
芩姑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冲和平淡,可字字无不淋漓带刺,听到了窅美人的耳膜里,犹如雷劈一般震得魂飞魄散,她的身子摇摇晃晃,极力辩白道:“嫔妾冤枉啊!卫御女不小心坠楼,尤采女得了失心疯,这些与嫔妾都无干系。嫔妾今日只是想学习昭惠国后的霓裳舞,被奴婢冲撞了,才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圣尊后开恩,饶了嫔妾这一回,嫔妾下回万万不敢了!”她说得极为诚恳,语气哀哀,活像是被驯服的小猫。
圣尊后丝毫不怜惜,冷然道:“哀家宁可错杀一人,也不能在哀家百年之后有人祸乱后宫!如此歹毒妇人,是断断留不得了。来人!将她拖去冷宫!”
圣尊后一声令下,她身后的众多宫人依言拖走窅美人,窅美人呆了呆,似乎浑然不知为何一瞬之间便是天上地狱的区分,等到宫人提起她的肩膀,才惊觉自己的天下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窅美人千算万算,却疏忽了宫中深居不出的圣尊后,那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
圣尊后在后宫磨砺了大半生,集先帝的万千宠爱于一生,又怎会看不透人心?
百密一疏,她的磨砺太少,她远不是圣尊后的对手!
她的好戏还没有开场,就这样被打入了冷宫,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窅美人手中的那本《霓裳羽衣舞》舞谱掉落在地,她狂乱地蹬着地面,垂死挣扎着,连声大叫着委屈,直到被宫人拖得越来越远……
圣尊后气息渐平,仪态复又雍容端方,仰头对一尘不染的碧蓝空中默默凝神了片刻,又扶着芩姑的手慢慢走远,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流珠行礼目送圣尊后远去,直到曲折幽径上又恢复了静谧之后,这才抚摸着脸,面上依然火辣辣的痛,可是在冬日的阳光下,竟也有些暖融融的况味,她捡起地上的舞谱,掸去了上面的尘土,心肝宝贝似地贴在胸口。
国后的东西,国后的男子,只属于她一个人,又有谁能夺走呢?
……
忧愁寂寥的日子总是特别特别慢,国主近来喜爱焚香独坐,对着青灯长夜寂寂无语,直到北风扑朔、铅云低沉的日子,才恍然知晓落雪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到了除夕的时候,酝酿了一个月余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漫天坠落,风卷寒云,白雪连夜,天上杨花片片,犹似碧玉琼瑶。
国后新丧,国主无心在除夕这一日举办盛宴,家宴中只是略略小坐了以片刻,便推说身体不适、偶感风寒退席,而让七弟韩王代为招待客人,满室的近臣伯弟面面相觑,歌舞清淡,酒馔简略,就连国主也意外地不守岁,这除夕夜是在是寥落无趣得很。
国主饮了些薄酒,从热熏熏的殿室内里出来,犹然觉得眼饧耳热,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微微有些清醒。
但见风雪漫天,沙沙扑地,夜色厌厌,不过须臾,他的肩上、如瀑长发上便落满了白如鹅毛的雪花,他信步而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内侍。
忽然一阵暗香袭来,他竟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瑶光殿边,那一袭幽静的暗香便自此袅袅而散,雪夜清冷疏影,冰魂孓然,殿外的曲槛边的腊梅已是悄然绽放,落落无声,唯独落雪压满了红枝,扑簌簌地往下落着。
他心痴神往,仿佛回到了旧时的岁月,彼时也是落雪纷纷的夜晚,国后顾盼神飞,含颦发笑,夫妻伉俪情深,于梅园曲槛中的酣燕,饮到半热之际,国后逸兴遄飞,举杯邀请他雪中起舞,他又怎会让她的心意轻易得逞,便调笑道:“爱妃若是能创作新声,朕便允诺你。”
他本想以此开个促狭的玩笑,不料国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倾谱成一曲《邀醉舞破》,新声若出于朝霞之上,悠扬婉转,于雪夜梅林中激越而出,醇醪醉人。
佳人丰才富艺,只可惜绝艳易凋,慧极而伤。往昔的良宵美景,美人在侧如今都已杳杳不可寻。
国主穿行在落雪梅林中,徒自一人嗅着清绝的梅香,想要寻觅国后的那一缕芳魂,可是除了落雪摧折梅枝之声,便只有紫丝锦绣步障的飒飒声。
他静默良久,徐徐吟道: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梅园中复又恢复了凝滞静谧,仿佛整个苍穹中只有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娥皇,往岁与你一起移梅树于瑶光殿中,你曾忧心这梅花是否会盛放,如今满园梅花盛放,似是婉婉召你回来,你若是在天有灵,告诉朕,你喜欢这些凌寒腊梅。”
没有回音,他的声音清冷冷地响起,又清冷冷地归为沉寂。
漫天雪花飞散,很快就将他淹没成璧雪一般的人儿,他长身玉立,骨瘦姿清,大氅飘飘飞起,更衬得他的恹恹瘦损。满园的梅香将他熏得怅寥醉人,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哀婉而执着地等着国后亡魂的回音。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轻叹一声,正欲往回走,突然“铮”地一声,一声清越的琵琶音从梅林深处传来,继而,袅袅的乐声悠悠震荡着扑簌的雪落声,琴声灵韵策动,细腻温婉。
他周身犹如被电击一般,停足伫立,侧耳倾听到第一个音符,不禁泪水潸然。
是再也熟悉不过的琴音——《邀醉舞破》!
“娥皇,是你么?你可终于听到了朕的呼唤,你可终于回应了朕的思念……”国主倏然转身,奔向了紫丝步障的深处,只见疏影横斜下的玉叠花萼中,一个颀长清丽女子侧影映入他的眼前,她薄肩如削,暗香浮动,垂眉臻首间,颇有端凝绰约之态。
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娓娓道来着伉俪情深的一朝朝,一幕幕,国主无语泪千行,万般情丝在心头萦绕。
“你让朕等得好苦,朕没有一日不在思念着你,朕的梦里全都是你,你可终于回来了。”一曲终了,国主悠悠说着,欲要上前挽着清丽女子的手,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却蓦然呆立在原地。
“是你?竟然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他呆立半晌,伸出去的手凝涩在半空,面上的表情错综复杂,似笑而不能,唯有失望的冷水将他浑身浇透。
流珠敛裙仓惶拜倒:“奴婢不知圣驾驾临,万望官家恕罪。”
失望至极之后,他反而释然的笑了,他本不该做梦,才至有了错觉,梦醒了,幻想灭了,才知道现实的残酷,娥皇的蛾眉娇姿已经香消玉殒,再也回不来。
他清冷问向流珠:“雪夜寒气深重,你为何不和其他人围炉夜话,而至这僻静无人处奏琴。”
“长夜寂寥,奴婢思念国后,便到梅园中试着吹奏《邀醉舞破》曲。”流珠的言谈总是稳妥周全,不卑不亢,有着大家闺秀女子典雅之态,她轻轻抚着手中的琴,那曾是国后生前最钟爱的焦尾琴,国主命人珍藏在国后的寝殿中,以作悼念之用。
国主注意到她手中的焦尾琴,淡然一声道:“虽然是名琴烧槽琵琶,琴声滞涩,终究不如故人。”
“昭惠国后天手,烧槽琵琶天韵,国宝邂逅国手,便是天籁之音,奴婢终其一生也不能得国后之五六分。”
“既然得不到,学不全,又何苦勉强自己。夜深风寒,你还是回去吧。”国主意兴阑珊,说罢转身而去。
“官家!”流珠不甘心地唤道,“官家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知道是得不到的东西,却还要如此为难勉强自己,明明知道是无可挽回的人,却偏偏还要伤怀哀婉,奴婢深陷情海不能自拔,官家又何尝不是陷于前缘的囹圄中解脱不出来?”
国主悚然大震,他痴?他呆?他泪眼潸然,憔悴自伤……却都是因为陷在红尘往事中久久都不能出来……
流珠温声道:“奴婢自知愚钝,才华望昭惠后之项背,可奴婢的琴是国后抚过的,奴婢弹奏的曲子,也是国后教的。国后的曲谱,也唯有奴婢才能弹奏得出来……国主若是将奴婢赶走了,又有谁能为国主弹一两首曲子,又有谁能为国主的相思惆怅解颐?”
国主闭了眼,深吸一口气,雪梅香气馥郁,而他尚未醒酒的醉意,混杂着梅花沁入心脾,他只这觉得这天底下渺渺茫茫,什么都抓不住,万事皆成空,唯有背后传来暖暖柔柔的女子体香,方才觉察到这人世间的红尘俗气。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亦从不曾奢想官家对奴婢青睐一眼,可奴婢愿以蒲柳之姿、薄德疏才换得国主的心旌宽畅,哪怕为国主一笑,奴婢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或许是空落许久的心没了个去处,也或许是女子的柔情悄然打开了他的心扉,这一次,国主没有推开她,只是任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背,半晌,方才沉郁说道:“你也该知道情深不寿,又何苦还对朕如此用心?”
流珠走上前,从背后拥住了国主,紧紧贴住国主潇洒出尘之致的身姿,言语温柔如水,“因为官家不仅仅是奴婢眼里的国君,更是奴婢仰慕的男子,是奴婢愿意一生一世去默默呵护的男子。
官家可知,奴婢从进入王府之后,眼里也只有映入了官家的身影。官家与国后伉俪情深,奴婢心中酸涩,可也打心里祝祷主后相谐到老。看到官家失去亲人,奴婢亦如自己失去了亲人,那些痛,那些泪,奴婢一样也没少经历过。这十年来官家的一颦一笑,奴婢都记在了心里,官家每一次在瑶光殿的一茶一汤,都是奴婢熬了一夜的功夫细细烹制……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只要是为了国主,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国主心有所动,神色也凄迷,仿佛是千帆过尽之后仍有一艘不起眼的小扁舟摇摇晃晃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