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桥平-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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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变得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将我抱了起来，而我已没有力气去想他到底能不能腾出手将东西都拿回去……
“你……”
眼睛很沉很沉，才闭上，很快思绪也变得昏昏沉沉，想对他说什么，想到皱眉，却想不起来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得厉害。
再醒来时，已是正午，穿过窗户的苍白光线，一时晃得刺眼。
意识还朦朦胧胧，坐起身，没过几秒，就有人掀珠帘轻步而入。
抬眸，是意料之中。
或许是睡了大半天，也或许是照顾的人照顾的很好，用药也很及时到位，醒来时，身子已是相当好的了，只后脑勺还微微有些凉凉的疼。
只醒来没多久，心绪却有复杂。
“好些了么？”穆念轻声问道，在床沿坐下。
清澄杏瞳，满满写着担忧关切。
他这么快就进来了，是因为守在外间么……
“嗯。”我轻点头，移了视线，望向窗外。
意识已清晰，却纷乱想不了问题，只好在心底勉强一遍遍重复，想问他的问题。
“恩。”他轻声道。
转回眸，“……怎么了？”
“你，有问题想问吧？”穆念问，微笑着。
有些惊讶，但想想，好像从前开始就是这样。
“回去时，想去一趟玉常山，可以么？”我道。决定暂时先将纠结放在一边好了。
穆念轻点头，似已是几分了然。
“……谢谢。”垂眸，话出口，却是呐呐。
沉默。
果然说谢谢也很奇怪。
“当年之诺……”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法，斟酌了或许已有几千几百种，可无论哪一种，都不知该如何……
“我知道。”穆念轻声道。
“……发生了太多，早已……物是人非。”
不知该怎么说，其实，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表达怎么样的意思……我究竟……
“嗯，我知道。”他轻声应，手轻轻牵过了我的，十指轻触，“往者不可追，却是常念。只今后，愿尽余生守护。如此，而已。”
＋＋＋＋＋＋＋＋＋＋＋＋＋＋＋＋＋＋＋＋＋＋＋＋＋＋＋＋＋＋＋＋＋＋＋＋＋＋＋＋＋＋＋＋＋下了马车，踏上怀宇寺山前的长长石阶。
苏儿留在镇上了，由杜林暂时照看着，而我则与穆念一同往玉常山。
到了寺里，一问，才知住持无了大师外出云游去了，了悟师父倒是在的。
又到了寺后的那一处青竹小楼看了看，平文皇后画像仍在，只是再来时，我已不再是当时模样。
……不复当时。很久以前，又或者很久以后，好像，都因此而空剩遗憾。
将下山时，终于决定问起另一件事。
“那位妍君姑娘……”说起了，却斟酌着不知该如何问。
了悟师父点头，“墓就在后山，施主可要去看看？”
之前似是听说过，确认了，也就没什么了。
“不了，每年清明，就多劳烦您了。”我微笑道。
了悟师父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这是自然，施主放心。”
待回了药园，日子如常。而苏儿自从听说五月份要去流月山庄之后，已经连着兴奋了好多天，晚上总是闹很久才肯睡觉。
待到四月中旬，整装出发。
半道上，不出意外地碰到了霁夫人的队伍。
入夜之后，待苏儿睡了，和霁夫人说说话，也十分有意思。
“其实江湖上有一种传说，知道的人如今也是不多了。”霁夫人道，喝了一大口当地产的一种应该是某种混合果酒的酒，“广沂钱庄的老庄主，是当年平文皇后收养照顾过的一个孤儿。”
这倒是穆念也曾说过，想来两处都听说了，很可能就是真的了。
“广沂钱庄势头不及当年，其主有意为之，不过这留的青山在，福泽或许又将百年。”
“老庄主无子，但亲戚总是有的。五六年前，在老庄主仙去之后，继承之争更是激烈。不过，不出所料，最终继承广沂钱庄的，还是老庄主最后托付的人。”
“林掌柜他……”
“妹妹是不是想问，他和我，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
“嗯。”诚实地点点头，虽说直接这么问很冒昧，但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委婉的问法了。
绿水桥平 第209章 金桔（2）
“是远房表亲吧。”霁夫人道，眸光飘远。
“具体辈分关系，查查族谱，大概能知道的更详细。不过原本确实是一家的，只不过在八九十年前分了家，他所在的那一支，前往北方，听说人丁一直不旺。”
“不过，其实这边也差不太多，只是当时分家，本因一些缘故交恶，具体是什么缘故，我也不太清楚……小时候无意间听到过，似乎是针对入世不入世之类的问题。”
分家的缘由，是入世不入世的问题……么？初听起来，好似有些迂腐，不过，应该不止是价值观的问题，或许是牵扯进了什么比较严重的问题？当然，根本也可以说是价值观的问题。
霁夫人继续道：“若真因此，倒是很讽刺了。实际上，不论哪一边，后来都没有逃脱祖上的命运。其实，要真的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罢？人活于世，本就是逃脱不了的。”
一路走走停停，到一处风景特别好的地方，便会停下半日，一日的。苏儿一路上看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想让穆念买了带走，到后来放不下，只好连着新买了车马，跟在队伍最后。最后还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五月初二的清晨赶到了流月山庄。
虽说是清晨，却在到流月山庄之前的最后一个转弯口的路边，看到一个人骑着马静立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山间又有雾气，看不清楚，只觉得好像是认识的人。
霁夫人还走在前边一些，路过那人身边时，似是慢了些，很快又继续朝前。
而那人则策马追了上去，一直就随在霁夫人的马车边上走着。
这时我终于认出了那个人是谁——霁夫人的弟弟，林芝。
不过，他不是跟着平章么，怎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林掌柜也邀请了他么？
林芝骑着马一直跟随着，一直到了流月山庄上，随着我们一行也在上山庄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了马。
待他下了马，霁夫人已先走到了客栈大厅里边去了。而我们这边正好走到门口，林芝向穆念和我行了礼，也跟着走了进去。
林芝仍是那边清冷的神情，只是与人说话时态度举止十分和敬。感觉有点像是，杜玖和穆念两人眸中程度的组合。唯独这一次，眉眼之间可以看出那么一丝的烦躁。
霁夫人就坐在最内里靠窗的桌前休息，见我和穆念带着苏儿一起进来了，便招呼我们过去坐。
林芝也走了过去，像是要在邻桌坐下。
坐下没多久，茶才喝了一口，霁夫人就问我一起两人出去走走。
侧过视线，林芝那里好像也动了一下。
穆念抱着苏儿，一手蘸着茶水，正在教苏儿在桌上写字，这时抬眸看向我，轻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道“好”，跟着霁夫人身后走了出去。
这家客栈就距离容氏主宅最近的一条街道上，后院出去就是容氏主宅前的大湖——对了，刚才听说，容氏主宅已遵从容老庄主的遗愿改了名，现在就叫做“广沂”，适才路上听人说起，说的“广府”应该就是了。
在湖边走着，只说了几句话，就再没说什么。看霁夫人的样子，也是神情颇有些凝重。
捉摸着，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还是不要先开口好了。
没走多远，前方岔道，却见林芝已等在了那里。
霁夫人一皱眉，原以为她会转头就走，没想到脚步未停，直接走了过去。
走到林芝身边时，林芝张口叫了声“姐”。
“嗯？”霁夫人终于停了脚步，转身望向林芝，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些表情波动，却是……复杂。
“姐姐又不待见我了。”林芝道，语音里倒是带着几分玩笑的。
“我怎会待见你。”霁夫人淡淡道，“只是，不太待见你身后的那一位。”
林芝却忽然笑了起来——对他这样清冷的人而言，这笑应该算是大笑了。
霁夫人这时紧蹙的眉间才松动了一些，“你笑什么？”
“姐姐你还是这么不畏权贵。”林芝道，面上笑意却是几分欣然。
“好了。”霁夫人道，唇边亦一瞬闪过一丝笑意，“你不是比我更甚。”
“是是，那今天就暂时不谈这个罢？好姐姐，喝酒可好？好久没有一起了。”林芝道，随后看向我，“淡夫人也一起？”
我连忙摆手，“苏儿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你们姐弟相聚，我就不打扰了。”
暂时告辞，回了客栈。
穆念已带着苏儿回了房间。回房间之后，却只见穆念一人，说是萍嫂带着苏儿去客栈厨房玩儿了。
窗边，能远远看见霁夫人和林芝还在湖边说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小声问穆念。
“皇帝将西庆王派往北方，战势并不好。前段时间，西庆王身陷重围，突破回营后已是身负重伤。”他道，“不过，昨日收到消息，已无性命之忧。”
楼道上传来砰砰的跑步声，一听就是苏儿回来了。
果然没多久，苏儿就推开了门，探头进来问，“娘，水姨呢？”
“你找水姨做什么？”我有些好奇。
“厨房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苏儿想拿给爹和娘吃，就让萍奶奶在那里看着。可苏儿只有一个人，搬不动。”苏儿说着皱眉，十分困扰的样子。
……倒是孝顺啊。
霁夫人的随行，有水音。
水芜很是高兴，路上也说好了，到了便给她放个小假。不想霁夫人那边也是如此，于是水芜拉着水音一早就去逛流月山庄了。
“水姨出去了，去找……额，另一个水姨去了。”我道，“娘和你一起去。”
苏儿“哦”了一声，笑着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就往外走。
才到大厅，外间却进来一个人，披着斗篷，拉着兜帽。
愣了半秒，才发觉来人就是明日婚礼的主角，桔儿。
“淡夫人。”桔儿走近了，行礼道。
我点头答应，“好久不见。”
苏儿也不怕生，抬着头直盯着桔儿。
桔儿弯下腰，和苏儿也打了个招呼。
苏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向桔儿道：“桔儿姨，一起去吧？苏儿在厨房发现了好多好吃的。”
桔儿笑着点头，与我一道牵着苏儿的左手右手，一起向厨房走去。
请柬上所写，是文桔儿。
便问及。
桔儿答：“流月山庄上一户文姓人家收了我为义女。”
帮着苏儿将厨房的一大堆美食搬回了房间，苏儿一个人将这一大堆美食分了，一个一个都说了要送给谁谁。
之后与桔儿一道出外散步，走到湖边，倒是没有碰见霁夫人和林芝。
先是谈及“曦”药房，对这几年广沂钱庄对“曦”药房的帮助，一直十分感激。
“京城第一家‘曦’药房开张之后，在其他城镇相继开了分号，广沂钱庄亦参与，管理之事，亦多有委托，真是十分感激。”
桔儿轻摇头，“其实，这几年，也多亏了淡夫人您和平清王爷。这几年……广沂钱庄其实步履艰难，若无各位相助，只怕早就产业散尽。”
“你，现在怎样？”
广沂钱庄的情势，确实已远不及以前，但毕竟锋芒避过，总是好的。
桔儿笑着点头，“淡夫人不必担心，一定没事的。”
话题渐渐说开，桔儿说起了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名字的由来。
“因为才被捡回来时，不怎么说话，独独喜欢金桔——其实也不是喜欢，只是，印象中，家乡有这样的味道——不想，他却记住了，后来，给了我这名字。”
是林掌柜给的名字，这个之前就知道了。但这其中的缘故，竟是这样……
桔儿喜欢金桔，而林掌柜记得，不管他记得的目的是什么，总是……后来……会让人刻骨铭心的罢……
绿水桥平 第210章 金桔（3）
“因为才被捡回来时，不怎么说话，独独喜欢金桔——其实也不是喜欢，只是，印象中，家乡有这样的味道——不想，他却记住了，后来，给了我这名字。”
“桔儿”这名的由来竟是这样。
五月初，正是金桔花开灿烂之时。
来的路上，远远望见流月山庄，远远望去，房舍屋瓦间点点细白如雪，有如下了雪一般，处处堆雪如盐。到了山庄上，才发现那远远望着的点点堆雪，其实是一株株的金桔树，栽在盆中或泥土之中。每一处金桔花丛，花树的布置都极好看。布置的人，一定深谙园艺之道吧？又或许，布置的人，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已走到了湖边一出阁楼的二层，临着栏杆，坐了下来。
坐定后，转眸望回桔儿，见她凝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眸中却是隐有泪光。
那神情，却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桔儿并不是很爱笑，但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如豆蔻少女一般的干净笑容，即使是在认真的时候，也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生退却又令人动容的专注。而她现在，尽管是微微笑着的，微笑着的样子看起来也确实十分的幸福，却还是给人那样的感觉……很空，很空。
适才见到时，还没有太注意，现在看来，却是……
就像是，一个被告知了最后结局的人。无恨，无悔，只是微笑着，静待着，幸福，以及，随后的逝去。
这神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人，当他……
“桔儿？”我轻声试探着问。
桔儿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夫人？”
“你……不舒服吗？”我问道。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许，可能是不方便说的事。
桔儿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我递过的丝帕，垂眸，轻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水。
“抱歉，让夫人担心了。”过了几秒，她才抬眸，说着唇角轻扯，想笑，却是有些别扭。
我摇摇头，斟酌着，轻声道：“有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或许，你可以和我说话？当然，不方便说的话，也不勉强的。”
“……谢谢。”桔儿轻声答。
随后静默，转眸望向湖面，又远远望向湖那边楼阁飞檐相叠的广沂主宅，隐隐淡去泪光，眸底，却分明潜藏着什么。
“明天，我会从那里。”桔儿忽然道，转头，指了指阁楼另一个方向，“从文家，出嫁。”
“恩，也是一户很好的人家呢。”我点点头。
从桔儿指的方向看，那里是一户人家，三进宅院，建筑精美，应该也是流月山庄上的一大户。
复又静默。
静静等着，坐在桔儿的身边。
终于，她抬眸，却是看到了那广沂主宅里的什么，我跟随她的目光望去，远远的楼阁上的人影，看不清是谁——但看桔儿，楼阁上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林掌柜了。
片刻，她张了口，声音轻的有如湖面倒影过纤云一般，“夫人，我自幼习毒，到今时，已有近二十年。”
“二十年……其实现在这样，这样还能喝夫人说话，已远远超出了我曾经最不敢想的奢望。还有明天……我甚至想，就算明天……明天之后，我就……”
桔儿一声极轻的叹息。
“即使明天……也已经，足够了。只是，他……”
“桔儿，你……”我隐隐猜出了什么，这几年，时常翻看医书，偶尔也会想起好似很久以前学过的一些，相比一开始，算是已知道不少。
桔儿只是微笑着，目光仍在那阁楼的方向，专注，却又难掩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