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阙-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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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重华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她需要抓住机会,哪怕这机会稍纵即逝:“世子几时要?”
韩辰却笑了。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是问他要不要,而是问他几时要。
“该要时要。”说了这句话他转过身,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风重华手中。
风重华惊愕抬眸,四目相触时,她慌然避开。
可韩辰却不许她避开,修长手指紧紧扣住她下颌,令她对上自己的目光:“聪明如你,当知我此行多险。所以,你的命就先寄在你这里,等我回来再取。”
“为什么?”风重华敛眸,喃喃低语,“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应是你?”韩辰失笑,再度扣紧了她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端祥起来。面前的人虽是一身丧服,却是容貌精致,如火霞般娇艳。葱白手指搭在他的腕间,如同十根上等美玉。
假以时日,必定有倾城倾国之貌。
这样的人,怎就被安陆伯府埋没了呢?风慎如此待她,难道就不怕?
想到此处,手上不由暗暗用劲。
却见到手下的人呼吸渐乱,脸颊晕红,然而一双眸子依旧清湛,定定地望着他。
就如同初见时,她在他的怀中,如玉如琢,如美如斯。
他不禁松了手。
乍然解脱,风重华只觉得浑身瘫软,只能大口大口吸气。半晌才觉得肺中充满了空气,再也没有窒息感。
“多谢世子饶臣女不死。”声音娇俏甜糯,如同雨雾中蓬勃而上的竹枝。
韩辰却神色不变,拇指落在她如花唇瓣上轻轻摩挲,四指紧扣,将风重华牢牢扣在手中。
“你的命是我的,记住了。”说了这句话,他扯开风重华前襟,将玉佩缓缓塞入滑腻玉肌中。
肌肤相接,有一团火热,自指尖腾起升起,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窜去。
韩辰蓦地敛眸,掩住眸中异色。
替风重华掩住前襟。
眼眸却不由自主往那朱唇一点望去,眼前的人凄清委婉,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须臾,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犀利冷漠,若冰若霜。
“出去吧。”
他站起身,重又回到矮榻落坐,竟是再也不看风重华一眼。
风重华啊了一声,慌乱地转了两圈,而后如飞般离去。
等到罗提点进来时,只看到韩辰坐在矮榻上,凝眉屏思。秋风微扬,荡起了他的衣袖。
“咦,不是说请明德县君手谈吗,怎么不见人?”
“不是我的对手,走了。”韩辰一语双关,抬眼看向罗提点,手指棋秤,“来,提点与我手谈一局。”
“不不不,”罗提点一看到下棋就头痛,连连摆手,“世子您还是饶了我吧,老罗杀人行,这下棋可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在兄弟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会下棋的?”
罗提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回到后院的风重华却是惊骇交加,两辈子为人,居然完败在韩辰手中。
不仅完败,而且还被他套出了文氏的秘密,这怎不叫她害怕?
这些整日活在勾心斗角中永远在揣度别人心思的人,果真不是凡人。
一个韩辰就这么难对付了,如果将来她面对永安帝时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怪不得文氏从长公主府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行为大异。
“姑娘回来了?”见到风重华从前院安然回来,许嬷嬷琼珠等人惊喜交加。
风重华整了整衣襟,接过可儿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世子与我说,若是夜里雨停,他们便会赶路。”
听到这句话,几人不由欢呼起来。
风重华敛下双眸,方才在前院发生的事情她不准备告诉给任何人。
纵是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
到下午,暴雨停歇,天空纯净如洗。阳光在碧瓦间浮动,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浮光。
韩辰与罗提点命令皇城司属下准备入夜出发。
出行前,有人来到后院。
“世子说,昨夜永安河决堤,想必难民极多。山庄远离村落,怕是不安全。特意将属下从府里调了两个人来保护县君的安全。”来人名叫徐光,声音很柔,站在窗外看起来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的是陶春。俩人一身尘土,显见得是刚刚赶了急路。
可风重华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连忙谢绝。
“县君是皇家才封的县君,如果在世子离开后出事圣上岂不是会怪罪世子?”徐光笑着拱了拱手,“我偿平日在府里也是负责外院,只需要准备一间房管一日三餐,平时不需要理会我们。”
隔着窗子,徐光看不清风重华的长相,却觉得她的侧影极好看,如同三月的杏花,开成了绚烂的花海。
风重华垂眸,压制住心头的悸动:“多谢世子美意。”
院中骤雨初歇处,梧桐含泪,无力蔷薇横卧,木棉花垂坠,遍地蕊香残红。
风重华叹了口气。
却不知韩辰为何如此看重自己。
自己一无财二无权,除了舅舅家可以倚仗就再无别处特别了。可是舅舅将来虽能登阁,然而现在却无名。
难道是为了拉拢舅母一脉?如果真想拉拢,那直接去找周琦馥就好,又何必费心思在她身上?
更何况她现在是丧母之女,又不得父亲疼爱,明明就是一个被抛弃之人?
难道,是为了县君这个封号?
风重华又摇了摇头。
一个县君封号在别人眼中也许还值几分面子,可这个封号明明就是他们家所封,他又怎能看在眼中?
他到底需要自己做什么?
风重华努力的回想前世,可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
韩辰前世一向收敛,在朝堂中极不显眼,别人提起他也不过是汉王世子。在二皇子登基后他更是无声无息,整日在汉王府闭府不出……
倏忽间,似乎有道闪电划过。可是再仔细去想时,风重华又抓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京城郊外,行人断踪,野渡舟横。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烟雨之中,夜色深重。
韩辰立在马上,身影修长。
“……庄外几条道路上埋伏了人……罗提点已经派人过去了。世子要不要在野亭中休息一下?”说到这里,赵义恭抬头看了看韩辰,斟酌着道,“属下也发现罗提点在山庄外留了人……”
韩辰微微皱眉,神情颇为严肃,“给徐光和陶春传令,令他们看住山庄内的人,不许外出。若是发现有人私自……”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轰回山庄即可,不可伤了性命。只要山庄的人不外出,罗提点的人就不会下死手。”
赵义恭却觉得脖颈后猛地一凉,低声应了声是。
世子爷虽是平时看起来和气,实际上性格清冷,极难接近,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常年跟随在身边的人才可以得见笑脸。
当年陛下得天下时,莫家也是支持的。而且莫家的女儿又是袁皇后大嫂,虽然在那场动乱中夫妇双亡,可是这些年来莫家依旧没和京中断了联系。
如果世子爷真的办了莫家,就与武定候和袁皇后结下了仇,可若是不办在陛下那里又难交差。
果然是绞兔死,走狗烹……
当年用着之时,陛下是什么态度?如今天下大定,又是什么态度?莫家再势大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韩信的下场?
赵义恭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可不是该他非议之事,弄个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让你胡扯,让你胡扯,万一睡觉说梦话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脑袋掉了事小,连累一家老小不得活命才是真。
听到身后传来巴掌声,韩辰并没有回头,他遥望向远方,眼底疲色很深。
罗提点是皇伯父的鹰犬,从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他在山庄外安排了人手,难道是对庄内的人起了杀意?
这是罗提点的意思,还是皇伯父的意思?
皇伯父怎么会对安陆伯府的孙女感兴趣?区区一个安陆伯府连个能当家理事的人都没有,不过是案板上一块肉,想几时割就几时割。
风重华的舅舅文谦很是低调,从不参与朝中党争。身为他姻亲的周氏娘家更是低调中的低调,周氏兄长周越在湖广任都司都指挥同知,弟弟周克在辽东都司任都指挥佥事。
如果这些都不是原因,那就是皇伯父对长公主与文氏母女起了杀心。
难道皇伯父忘了当年曾答应过姑母,保文氏母女一生平安吗?
云层向西缓缓移动,将雨雾带走,一缕清光终恍出,韩辰望着野渡横舟,轻声低笑:“原来,当初他答应的全都忘了。终是对姑母起了杀心……都杀尽了,是不是就论到我们了……”
紧跟在韩辰身后的八斤和赵义恭一个激灵,将头缩得更低了些。
秋蝉凄切,兰舟催发。
马蹄起处,溅起新泥点点。
第49章送别
风重华穿着粗麻丧服,脚上汲了双葛鞋,青丝斜拢。手里拿着一枝毛笔,一笔一笔地在抄写经文。她神情专注,混然忘我,连琼珠进庐棚都不知。
琼珠看她如此专注,不由束手而立。
皇城司的人离开都快一个月了,姑娘还是不许她出庄,不仅不让她出庄还用死来逼迫她。
她害了姑娘一次,怎舍得再害第二次?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庄子里,整日无所事事。
每日早上随着姑娘来到庐棚守制,晚上又一起回去。
如此这番过了几日,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
每日她们所经过的道路都好像有人,可仔细察探时却又连个人影都寻不到。
有一日夜里她趁着姑娘睡着,偷偷溜出了庄,可是刚刚翻过墙头却感觉一阵杀意涌来,吓得她又跳回了庄。
自那以后,琼珠的行事就小心的多了,再也不敢冒然行动。
这件事,她不敢告诉给姑娘,生怕姑娘再担心。
现在大娘子生死不知已够姑娘难受的了,如果再让姑娘知道庄外有人埋伏的事情,只怕会更担惊受怕。
她也一直在想,这些人是不是知道了大娘子没死?来找麻烦的?
她越想越不敢告诉给姑娘,只能自己默默承担。
“可是有事?”风重华抄完一张,终于发现了琼珠。
琼珠不由回神,笑着道:“太太派人送来了一些瓜果和菜蔬,悯月和许嬷嬷已经过去了。太太还说现在天气凉了,怕姑娘没衣裳穿,特意从府里调来针线房的人,要给姑娘做几套冬衣。”
风重华微微而笑,自从她守制起,周太太三不五时就派人过来送东西,不是怕她吃不好就是怕她穿不好。
琼珠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太太派来的人还说,姑娘以前养的那只雀儿到现在也没找到。太太说让姑娘不要着急,他们早晚会将雀儿找到还给姑娘。”
风重华倏忽凝眸。
母亲失踪一个月了,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仅如此,她还被困在这山庄里,连动都动不得。
韩辰留下的两个人自从住在前院就再也没离开过,山庄里不论往外运什么他们都必翻检一遍,若是舅舅和舅母送东西也必是查个底朝天。
而且府里派来的人与她说话,那俩人也必站在一旁。
她不知道韩辰都知道什么,却明白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只得虚以委蛇,处处小心。
后来还是悯月等人寻了个机会和文府的人说上了话,两下里这才通了消息。
她才知道,原来文府也发现文氏不见了,可还不敢明查,只能暗访。
文府还寄希望于文氏能在她这里……
后来,舅舅知道她这里被人看管就更加小心了。
若说不埋怨文氏是假的。
谁能想到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连后果都不考虑就私自出城。
风重华叹了口气,将笔在笔洗中轻轻刷了刷,“那俩人呢?”
她说的那俩人正是韩辰所留下的,一个叫徐光,一个叫陶春。
琼珠曾与这俩人比过身手,在他们手中撑不过十招。
提到这俩人,琼珠面上带了恼怒:“还能在哪?自然是在看着许嬷嬷她们整理东西。”俩个大男人整日里什么事也不做,就尽看几个妇孺在后院闲聊忙家务,也不嫌丢人。
尤其是这些人还管起她的家务事来,她几次说要回京看儿子,都被拦了回来。
风重华有些好笑,“好了姑姑,你也不要埋怨他们了,他们也是尽忠职守。再说了,他们又在这里呆不长,过完年就要走了。”
听了这话,琼珠顿时惊喜交加,“真的吗?他们真的会走?”
不走难道真的一辈子呆在这里?风重华失笑。算算时间,现在韩辰与罗提点也快到广西了吧?到了广西再加上布置和出手,两三个月差不多了。
等到过完年,韩辰他们就该回京了。
韩辰一回京,这些人还有必要留在这里吗?
“等过几日,姑姑去玉真观为母亲和弄影各点上一盏长命灯吧。”风重华将毛笔上的水揩干,轻轻地挂了起来,“琼珠姑姑,你以后有何打算?”琼珠并不是风府的家奴,帮她也是因为与文氏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想为江宁寻个好去处。
“我?我能有啥打算啊?”一说到自己,琼珠不由迷茫了。
她美满,江宁待她如宝如珠,儿女又听话。女人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虽然一开始她对于祖父把她许配给江宁极不满意,可是一起生活这些年,她早就离不开江宁了。
“京中非久待之地,顺天府更是乱中之乱。我想等我丧事一毕,求舅舅为江宁叔叔安排一个外地的官职。到时,琼珠姑姑也跟着一起去吧。”
常言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京城的知府不好当,京城的吏员更不好当。
尤其是十年之后京中会生大乱,到那时,顺天府的人头如同韭菜似的割也割不完,她可不想江宁身陷这样的下场。
更何况,半年之后韩辰就要回来了,到时自己会怎样还未知。
还不如让琼珠现在就走。
秋日午后,斜阳穿透庐棚前的松柏树影,铺了满庐金黄。日影渐寒,早已失了炙热,斜斜地洒在风重华头顶,斑驳出几圈光晕。
琼珠一时看怔了。
姑娘这是不要她,想要赶她走吗?
“姑娘。”琼珠作势就要跪下,却被风重华一把拉住。
“姑姑,”风重华轻轻叹了口气,将声音压低,“娘生死不知,现在又寻找无门。我猜想着不是被难民裹挟着入了京,就是去了外地。现在京里都找遍了,却连个影子也寻不着。多半是往外走了……”
风重华抬头看了看琼珠,终是硬下心肠,满口胡谄起来,“其实我是想拜托姑姑与江宁叔叔往外地寻找,只是这总得师出有名啊。”
一个月了都寻不到,母亲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可这话,她不敢和任何人讲。
只要说出来,许嬷嬷就活不成。
她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是定定地望着琼珠。光影绵长,将她的影子拉成奇怪形状。只是一双眸子,却被这暖色日光映得一片金芒。
琼珠被她这个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是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