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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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宛妗走得越慢,沈嬷嬷就越是着急,一来是实在冷得有些受不了了,二来是尚宛妗铁了心拘着她同去,找不到机会跟顾姨娘通风报信,沈嬷嬷担心事后顾姨娘会怪她。
华荣客栈不小,一楼的后院是比较便宜的通铺,通铺旁边连着五个单独的房间,因为环境比较杂乱,所以要价比楼上的房间便宜了不少。
顾姨娘是尚宛妗母亲的娘家庶妹,尚宛妗的外祖顾家本是诗书传家,结果出了尚宛妗三舅舅顾吟风那么个不喜读书惯会敛财的主儿,顾家可以说是富得流油了。顾姨娘这个人爱显摆,手里又不缺钱,便没有让跟来的下人仆妇们睡通铺,而是把一楼的五间房都包了下来,给大家分了。
听锦书讲,锦绣就关在通铺左数第二间的房间里面,由两个浆洗的婆子守着。
一楼露天天井地面上的雪本来已经扫过了,这会子又铺上了指节深的一层,尚宛妗也不提裙摆,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朝着关锦绣的房间而去。
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端着一个黑黄色的壶路过,见到尚宛妗,忙屈膝行礼,尚宛妗看了这婆子一眼,没有印象,只怕当初也是死在了狐狸嘴的。便点了点头,没说话,越过她就要往前走。
沈嬷嬷却是眼前一亮,喝道:“胡九家的,你真是年纪越来越大了,夜香壶这种脏东西怎么能拿到小姐面前晃!还不快出去洗干净了!”
一边说一边跟胡九家的眨眼睛,示意她赶紧去给顾姨娘报信。
尚宛妗冷笑不说话。沈嬷嬷这一路的古怪,锦书看在眼里,这会子也觉得有些不对味了,又见尚宛妗脸色不十分好看,便阻止了胡九家的出去:“这天怪冷的,你把大家的夜香壶都收起来堆一处,拿几个钱请别人来涮吧!”
胡九家的只会干重活,脑子却不怎么灵光,听锦书这么说,便真的不走了,转而去收各房的夜香壶。
尚宛妗站在关锦绣的门前,锦书手里端了东西,不好推门,尚宛妗只好自己亲自动手。试着推了一下,门竟然没有栓,心里一动,直接把门推开了,力气有些大,门扉撞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映入尚宛妗眼帘的就是三个女孩子一个中年妇人正围坐在炕上用早膳,被推门的声响吓了一跳,筷子都来不及放下,俱惊愕的看着尚宛妗这边。
炕上摆了张小桌子,尚宛妗扫了眼,上面摆着馒头、白粥以及两碟小菜。这房间没有窗户,关了门就昏暗了,所以还点了盏油灯。
尚宛妗不认得哪个是锦绣,便扭头去看锦书,锦书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对眼前的场景难以置信。不是说锦绣被顾姨娘派婆子看管起来了吗?看她这架势,不比主子过得差,哪里像是在受罚?
又看到尚宛妗回头看自己,锦书生怕尚宛妗误会了自己与她们是一伙的,编着话来哄她的,把手里的食盒往地上一放,上前几步,指着一个有着美人尖穿着八成新红袄子的丫鬟喝道:“锦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又瞪那中年妇人:“刘二娘,顾姨娘让你看管人,你就是这么看管的吗?”锦书和锦绣一同长大,自然是巴不得锦绣不挨罚的,可如今见锦绣好吃好喝的坐在这里,胸中却腾起一股子愤怒,有几分是为尚宛妗,也有几分是为自己。
锦绣等人先看到尚宛妗的时候已经傻了,如今锦书一闹,立马都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下了炕,跪在地上给尚宛妗行礼请罪。尚宛妗目光死死的盯着锦绣和刘二娘,果然注意到她们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沈嬷嬷。
“你们倒是会享受!”尚宛妗不管沈嬷嬷在她身后做什么妖,她一个嫡小姐还不至于连几个下人都压制不住,当下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的看向锦绣,“我们尚家果然是厚道人家,挨罚都挨得这般享受!”
尚宛妗的生母尚顾氏在娘家时是弹琴作诗的大家闺秀,有名的才女,嫁到尚家之后,却是时刻惦记着尚家是武将家庭的,因此教导她和尚宛仪针线女工诗书棋画的同时,也督促她们跟着家里的护院练武。她们是小娘子,自然不需要她们上战场,可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因为从小练武的缘故,尚宛妗身量比同龄人要高挑一些,站在锦绣面前俯视下来,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俏脸镀着霜,眼里含着冰,整个人像一把饮血的剑一样让人不敢逼视,全无往日的半点温和。
锦绣咬了咬嘴唇,刚刚跪得急,膝盖被冷硬的地面磕得有些疼了。见尚宛妗这样,心里更是害怕。小姐怕是发现她吃里扒外了,会把她怎么办?发卖掉?打断腿?还是胡乱拉去配小厮?
锦绣想着,心里摇了摇头,谁不知道尚家大小姐知书达理宽厚待人,断不会下这样的狠手的。自己服侍了小姐那么多年,小姐平日里待自己跟姐妹一般,之前说不肯要自己了,现在不还是让锦书提了食盒亲自来看她了么!自己只好好好求情,编个谎圆过去,只怕小姐不但不罚她,还会叫她回去近身伺候呢!至于顾姨娘那边,等过了这一关再解释吧!
于是挤出两滴眼泪来,低着头,任由眼泪砸在面前的地上,抖了抖肩膀,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小姐,婢子好想你……”
沈嬷嬷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丫头是个机灵的。锦书不可置信的瞪着锦绣,仿佛从来没有认清过这个一同长大的小姐妹。
锦绣嚎完那句,抬起头来偷觑了尚宛妗一眼,见她脸色虽然没有缓和,却也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心里一喜,正要继续,谁知辩解还没有出口,就见锦书疯了一般蹿到她面前来,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不留丝毫情面,锦绣错愕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五道红色的指痕。
锦绣被打得头一偏,脑子嗡嗡作响,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锦书指着她骂:“小姐待咱们不薄,你怎么有脸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来?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锦书这一闹,尚宛妗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一冷静下来便想到一件事,她记忆里面是没有锦绣这个人的,所以她出卖了自己,在顾姨娘那里应该也没有讨到好,或者死在了狐狸嘴,或者顾姨娘想别的法子处理了她。
想通这个,尚宛妗不仅不生气,反而扯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来。在场的几人都看着尚宛妗脸上的笑,鸦雀无声,以为尚宛妗是因为锦书那一巴掌高兴,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锦绣怕是完蛋了。
☆、第八章 对峙
锦绣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心里绝望,她帮过顾姨娘那么多忙,她相信顾姨娘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因此,锦绣脸上虽然有惧意,可那惧意落在尚宛妗眼里,总有些敷衍了。
锦书的目光死死的盯在自己昔日好姐妹锦绣身上,锦绣生得好看,又会撒娇,所以小姐素来喜欢她多过喜欢自己。若不是锦绣看着小姐被人推倒在地不动弹让小姐寒了心,小姐也不会说出不要她的话来的。小姐对锦绣那么好,锦书想不通锦绣为什么要背叛小姐。
这么一想,为尚宛妗抱不平的心思盖过了这么多年的姐妹之情,抬手又要扇锦绣一巴掌,锦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伸手便抓住了锦书的手腕,二人对峙了起来。
沈嬷嬷站在尚宛妗身后道:“锦书,还有没有规矩了,小姐还没有说话,有你撒野的地儿么!小姐什么都没说,你就替小姐扇锦绣巴掌,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锦书毫不退让,嘴里道:“婢子并不是替小姐打锦绣,婢子是看不过锦绣的作为,自己要打锦绣!沈嬷嬷看着小姐被人背叛还这么淡定,莫不是跟锦绣一样,身在蓬莱心在南海?”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先吃了一惊,想着这两日沈嬷嬷的作为和对小姐的态度,不由得心寒,难不成自己真说中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尚宛妗回过头看去,却是顾姨娘裹着斗篷抱着手炉而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脚步的急切一点都不相搭。
尚宛妗有些心寒,她明明拖住了沈嬷嬷,锦书又唬住了胡九家的,顾姨娘竟然还是赶来了,她在暗处安排了多少眼线盯着她?尚宛妗琢磨着自己想给顾姨娘和尚宛仪下毒的念头,担忧了起来。
顾姨娘看都没有看跟锦书对峙的锦绣,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几人,眼含担忧的上前摸了摸尚宛妗的手,然后把手里的手炉塞到尚宛妗手里,嘴里嗔怪道:“你这孩子,天儿这么冷,做什么站在这风口!你要见谁,跟丫鬟说一声,她能不把人给你带去?你刚受了伤,若是再着凉了可怎么办,若是有个好歹,姨娘怎么对得起姐姐的临死托孤?”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尚宛妗却是半个字都没有信。且不说她已经知晓了顾姨娘的阴谋,就是她娘亲尚顾氏临死托孤这话,她也是半点不信的。尚宛仪只比她小五个月,在大齐朝,姐妹二人共侍一夫是很掉价的一件事情。尚宛妗控制不住的猜测,只怕是她娘亲有孕在身,请了娘家庶妹来陪着说话,陪来陪去,这个娘家庶妹就勾搭上了她娘的夫君,有了尚宛仪,从此做了尚家的顾姨娘。
如果真的是她猜的这样,她娘只怕是恨死了顾姨娘,又怎么会把她托付给顾姨娘?
尚宛妗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淬了刀子:“姨娘这话是怎么说的,妗儿尚有父兄在世,怎么会是孤女呢,托孤这样的话,姨娘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的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姨娘在咒爹爹呢!”
顾姨娘猛的扭头看向沈嬷嬷,沈嬷嬷低了头,并没有理会。若是以前,沈嬷嬷仗着自己是夫人的陪房,大小姐尊重她,遇到这种情况,少不得板着脸拿些“苦口婆心”的话来哄她。可今天的尚宛妗看着与以往的不一样,整个人时而锋利得像把刀,时而温顺得像是一潭水,让人捉摸不透。
顾姨娘在心底暗骂沈嬷嬷这个老不修不守诺言,想着等大事了了,一定要想法子报了今天这仇才是,面上却是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尚宛妗时,眼眶红红的,里面已经盈满了泪水。
顾家人都生得好看,尚宛妗虽然不记得尚顾氏的模样了,却是见过外祖那边的亲戚的,男子几乎个个风流倜傥,女子亦是沉鱼落雁花容月貌的颜色。顾姨娘是顾家的庶女,自然也是生得好看的。
顾姨娘五官小巧精致,身材玲珑,唯一的缺陷就是皮肤有些黑,听说她姨娘以前是庄子里种粮食的大姑娘,跟了尚宛妗外祖父,顾姨娘生下来后,在容貌方面,在她姨娘那里只得来一身比一般人黑的肤色。
家里的兄弟姐妹都白白嫩嫩好看得紧,顾姨娘自然是不高兴的。所以从注意到自己的容貌开始,顾姨娘在肤色上面一直都很下功夫。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偏方,用珍珠粉、铅粉、白芷等东西兑在一起,加晨露水搅匀,每次沐浴后抹在皮肤上。这办法治标不治本,再次沐浴后若是不抹,就又跟以前一样黑了。
顾姨娘不管那么多,花了许多时间在抹这些东西上面,平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但不比别人黑,反而比大多数人要白上许多。如今眼眶这么一红,与白皙的皮肤对比鲜明,看着格外的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受了尚宛妗的欺负。
尚宛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爹爹和祖父祖母都不在,按正经规矩,她是尚家的嫡长女,如今这一行人中,没有一个人是能压她一头的。顾姨娘做出这副受了欺负的模样来,还能指望谁帮她打抱不平不曾?
尚宛仪有些意难平,自己上辈子的人生,就是被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给毁了!
以前在彭州的时候,顾姨娘一做出这副样子来,家里上了年纪的嬷嬷、德高望重的邻居、旁枝的长辈,五一不是立马体谅她并教导尚宛妗体谅她。所以尚宛妗刚刚那么一说,她想都没想就这般反应了。
等看到尚宛妗带了嘲讽的眼神,这才发觉不对。沈嬷嬷当起了锯了嘴儿的葫芦,并没有人能开口“劝”尚宛妗“体谅”她。
眼波一转,立马换了副自责的神色来,轻声细语柔柔软软的对尚宛妗道:“是妾身说错话了,元娘素来宽厚,不要责怪妾身好不好?”
尚宛妗看她这样子头疼得很,顾姨娘的心眼简直比莲藕还要多,认个错还要拐着弯给她使个坏。一天之前,这人还是自己的生母,虽然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却也没在明里太刻薄她,她心里也就承了情。如今这人却成了自己的仇人,自己的不幸都是她加诸于身的。一时半刻,尚宛妗也不清楚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自己这个仇人。
便有些不耐烦跟顾姨娘弯弯绕绕,指了锦绣直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锦绣这个时候倒不敢看顾姨娘了,低着头,也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倒有些顾姨娘的风骨。
顾姨娘心里早有了计较,并不怕尚宛妗质问,上前一步,手盖在尚宛妗手背上,道:“锦绣昨天一天没有吃饭喝水,今天早上就有人来报,说是锦绣饿晕了。妾身想着到底是你的丫鬟,对她太刻薄会影响你的闺誉,便让刘二娘给她端了饭食来。”
然后看了眼地上的食盒:“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姨娘哪里不知道你心疼她?元娘,你若是不高兴,锦绣是你的丫鬟,还由着你来处置吧!”
锦绣听着前面的话,强压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谁知顾姨娘说着说着又把她交到大小姐手里了,整个人反应就跟雷劈了一样……这跟以前顾姨娘许诺她的不一样啊!
☆、第九章 恶意
尚宛妗眼带嘲讽的看了锦绣一眼,然后对着顾姨娘挑眉:“姨娘这是害我呢!进京路上处罚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只怕到了锦都爹爹和祖母立马就要教妗儿规矩了!”
这话说得顾姨娘俏脸白得更甚,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只是不想让这样的小事坏了她的大事,左右锦绣她是不会留了的,尚宛妗要怎么出气,跟她是毫不相干的。
顾姨娘狐疑的看了尚宛妗一眼,这丫头往日温温顺顺的,今日怎么这么较真了?该不是被谁挑唆的吧?可沈嬷嬷成天守在尚宛妗身边,谁又能挑唆她呢?
这么一想,顾姨娘又目光如刀的朝锦书看去。
尚宛妗见状,忽然就扯起嘴角去了怒气,笑道:“姨娘,是妗儿不懂事,倒是误会你了。姨娘怎么会看着妗儿毁了自己的名声呢,姨娘若是那样的人,之前也不会硬要自个儿处置锦绣了。妗儿年纪轻,却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
这话一出来,众人反应不一,顾姨娘脸上干笑,心里却是在沉吟,尚宛妗突然变得这么让人捉摸不定,难不成是知晓了她的计划?不应该啊,她昨日明明就已经开始记忆混乱了。
难道,她是装的?
顾姨娘眼神一厉,尚宛妗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不已,顾姨娘谋划害她的大事在即,她自保还来不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因为锦绣一个叛徒分心!之前那般,不过是心中意难平,忍不住给顾姨娘添些堵罢了!
目的达成,尚宛妗也不继续纠缠,神色一变,咦了一声,脸上带了些柔顺和疑惑:“锦书跟锦绣求情,我想着毕竟是多年情分,便带了吃食来看她,姨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然后看了眼地上的锦绣,吓了一跳:“锦绣缘何跪在地上!”然后目光落在锦绣和锦书的手上,“锦书,你这是……怎么和锦绣打起来了?”
除了锦书,众人都被尚宛妗这反应给弄懵了,完全不懂她这是唱的哪一出!尤其是锦绣,几经起落,心跳时而如骤雨狂来,时而如黑云压城,心里是又怕又怨。顾姨娘惯会收买人心,手段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