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故人戏-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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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再追求一段时间,”他低声说,“三哥要只有三十岁,追求你几年也是应该的,可现在是等不及了。我们央央这样年轻,走了个段公子,再来个杜公子、王公子什么的,三哥也是受不住。”
说完,又笑道:“三哥是心脏不好,经不起吃醋。”
沈奚明知道他嘴上耍花头,可也被他逗得笑:“几点了?”
傅侗文从怀里掏出他那块表,仍是原有的那个,他是个极念旧的人:“两点。”
“那要迟了。”
恰巧有一辆电车开过来。
沈奚怕赶不及,带他坐上了电车:“坐这个过去吧。”
这个时辰电车上没多少人,他们也不要坐多久,于是沈奚就寻了单人的座位,刚要坐下,被傅侗文拦住,把她拉到了靠窗的联排座位上。
“十分钟就到了。”
他一笑:“人是一对的,坐在一处才像样子,否则这恋爱谈得也没意思。”
他心境大好,把她的大衣搭在前面的栏杆上,舒展开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他在目视道路一旁的商铺,眼中倒影的是法租界的市井繁华。如此好的城市,如此好的家园,却挂上了“租界”二字……想到这里,景色也变了味道。
傅侗文从上电车就发现行驶的方向不对,到下了车,两人站在是一家门面不小的西餐厅前。他心有疑惑,却未发问。
“你让他们不要进去了吧?”她轻声道。
傅侗文对身后的七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外头。
两人从木质的旋转门走入,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隔绝了日光,也隔开了里外热闹。
转到里头,是一番热闹光景。
沈奚提前定了位,包厢没有了,只好在靠窗边的位子,两排狭长的皮质座椅,中间是长桌。看上去能坐至少八个人。
他们刚被带到位置上,傅侗文没来得及把大衣放下,已经听得身后有微微颤抖的声音唤他:“三爷……”不太熟悉的女人声音。
傅侗文回了头,身后半步是沈奚,再往后来了四个人。
两男两女,他略微回忆,记起那张脸来。
“窦婉风?”他笑,“我有没有叫错名字?”
“没,没有,”婉风眼看着泪,哽咽着,失措地又是想要行旧时礼,又是想和傅侗文握手,到最后把自己两手握在一处,还是选择对傅侗文轻福了福:“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三爷,还是这样的礼来得好。”
傅侗文微笑着,看余下几张面孔:“王琪方,魏君?”
那被点到名字的一男一女也都眼睛红着,轻点头。
只有一个,他确实是不认得。
“这是我的先生,”婉风挽住那男人的手臂,“也是和我在大公报,听说是三爷在这里,想要见上一面,我就没经准许把他带来的。三爷要不想见,立刻就让他走。”
“这恐怕不是很礼貌了,只是吃个下午茶而已,”傅侗文指座椅,“来,都坐下。”
沈奚紧挨着坐在他身旁,和他相视一笑。
这是沈奚给他的惊喜。
一年前,她抱着尝试的心态,给留在美国读博士的陈蔺观写了信,想和陈蔺观保持联系,为医院获取更多最先进的医学信息。陈蔺观回信嘲讽她是个功利主义者,只有在用得到他时,才会记起昔日灯下苦读的友谊,在信末又说,挖苦归挖苦,还是感激沈奚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学习资助,让他得以在学科上获得成绩,提前博士毕业。
陈蔺观的回信,不止修复了两人关系,还为她带来了婉风的消息。
许多傅侗文曾资助过的爱国青年们都先后回了国,渗入到各行各业里头,婉风本就爱热闹擅交际,和旧相识们都保持着联系。
所以沈奚刚才是定了位子后,给婉风说了傅侗文在上海的消息。婉风雷厉风行,一个个去通知大家,来这里和三爷一聚。
傅侗文把大家都让了进去,自己则坐在沈奚身旁,长椅的最外侧。
落了座,婉风始才发现傅侗文和沈奚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这种感觉很奇妙,非过来人不能察觉。她轻轻地用高跟鞋踩沈奚的脚,耳语:“你和三爷?终究还是在一起了?”
终究?这个词用得微妙。
沈奚略微愣了下,耳语说:“一会我们单独说。先前没告诉你,是有缘由的。”
傅侗文分别时的叮嘱她都牢记着,除却段孟和是他自己猜到,余下的人,无论是谁,沈奚都从未提到过。
婉风笑着点头。
婉风的丈夫唤来侍应生,接过来的餐单。
“你们这些留洋过的,才适合在这里吃下午茶。”她的丈夫笑着把餐单递给婉风。
“我要一客蛋糕和咖啡,你们呢?”婉风招呼着。
大家都客气着,让婉风来点单。
沈奚和她两个女孩子凑在一处,有模有样地研究着,这一会功夫来了三位男士,见到傅侗文也都是激动的模样,一口一个三爷。傅侗文难得见到如此多的旧相识,也是笑,挨个上前给了个结实的拥抱。
今日这里没有叱咤商界的傅三爷,只有资助了无数学生的傅家三公子。
他是欣慰的,看着每个人的脸都是在笑。大伙热络聊着,争相向傅侗文讲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在努力证明他们没有辜负傅侗文的期望和栽培。
“顾义仁呢?”沈奚惦记着这位仁兄,望一眼窗外头。
顾义仁是去年回到上海的,行踪不定,连沈奚都没能见到过他。
天阴了,怕再不来会赶上阵雨。
“他说是要来的,”婉风唯独提到这位昔日好友,有点忧心,“我是想让他来,也怕他来。他从回了国就在南方政府……”
那是在跟着做革命事业了。
沈奚揣测着婉风的意思,是在暗示傅侗文在民间的名声不好?
窗户上有雨滴砸上去,突降了暴雨。
“还有人要来吗?”傅侗文笑着插话进来,“是不是顾义仁?”
“是他,他是要来的。”婉风答。
她停下,开心地对转门处招手:“顾义仁。”
转门内,走入一个淋了雨的男人,短发在往下淌着水,西装外衣也淋湿了,侍应生递给他一条白手巾,他点头道谢后,看向这里,正是顾义仁。昔日慷慨激昂的少年褪去了青涩和冲动,只余沉稳。
顾义仁握着白手巾来到这一桌前,和自己相熟的两个男人颔首招呼后,径自坐下。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也没有难以压制的激动神情,对傅侗文更是冷淡。
婉风笑说:“你迟到了,自己点单吧。”
“不必了。”他说。
婉风笑:“那一会你是要看着我们吃喝吗?”
“湖南还在打仗,在内战,我记挂着,是吃不下的。你们吃。”
大家本来热络地聊着,感觉到顾义仁的火药味,渐渐地全停了话。
顾义仁坐在傅侗文对面的长椅上,两人都在最外侧,恰好是面对着面。他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边角擦着雨水。
本是温馨的氛围,被他这样冷冰冰的一张脸搅和成了死水潭。
唯有傅侗文神色不变,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小啜了口,微笑着问:“几时回国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顾义仁答。
他欣慰:“能回国就好,既然回来了,也该给三爷个消息。”
顾义仁戴上眼镜,没做声。
沈奚大腿上忽然一热,是傅侗文的左手搭在了她的腿上。
沈奚不解,他偏过头来说:“我忘了拿钱,你去门外问人要来结账。”
临出门前,沈奚见他把皮夹放进西装内口袋里,难道他自己忘记了?
“你不是——”她要问。
傅侗文和她对视,仍是噙着笑。笑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沈奚余光里看到临近坐下年轻的男人,两个。侍应生正给他们递上餐单,低声用英文招呼着,但显然这两个人并不懂得多少英文,一知半解地想要回答。
也因此,那两个年轻人显得和别桌客人不同。
难道……顾义仁还带了外人来?
沈奚心头一凛。
傅侗文微笑着,把她脸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快去。”
顾义仁离他最近,面对着面,隔着狭窄的长桌,要真做什么谁都拦不住,更不要说等在门外的那七个人,根本来不及保护他。
傅侗文要她走,是怕她被牵连。或是绑架,或是刺杀,都很麻烦。
沈奚想到这里,马上摇头,笑着说:“雨太大了,又不急着现在付账,一会再去。”
他默了几秒,低声说:“三哥的话也不听了?”
她佯装着笑:“嗯,今日不想听。”
这剪短的对话,亲昵异常,在座的人都嗅出了不凡。
“义仁,”沈奚忽然看长桌对面的人,“我和三爷要订婚了,在下月。”
“真的啊?”婉风笑,“天啊,大喜讯啊。”
大家也都笑了。
顾义仁却是一怔:“你和傅侗文?”
“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让人把请帖送过去,”沈奚说,“当初分别时你都是醉着的,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的话……这些年我很想念你们。”
她眼底泛了红。
这一番话是为了缓和气氛,让顾义仁心软,让他犹豫,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可不知怎地只想哭。
“刚刚我让三爷把人都留在门外,他都没说什么。世道这么乱,他也没想要怀疑谁,”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沈奚低头笑着,想掩饰,“他把你们都当成他的弟弟妹妹,虽大家往来的少,可他把所有人都记在心里,也从不指望谁会有什么回报。在傅家宅子里,我们每个人写的信,他都好好地收藏着,嘱下人捆扎好——”
她哽咽着,又说:“你以为三爷能言善辩,其实他是最不擅为自己辩白的人。你来之前是没看到,他见到大家有多高兴……”
重重保护中的傅侗文,并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
在这里暂卸下伪装的他,才是他,可就是这样重重保护卸下,心才会更脆弱。沈奚两手压在自己的眼睛上,泪止不住:“义仁,不要再伤他的心了……”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龙游浅水滩(2)
大家都想劝她,寻不到说辞。连隔壁桌和侍应生都在张望着这里。
来这个西餐厅的都是社会上的名流,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即便是悲从中来,也仅止于双眸涌泪,悬而不落。
沈奚这种哭法,在这种场合是极少见的。
“义仁……”她用手掌抹去了眼泪,看向顾义仁。
顾义仁想要说话,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经过这里,仿佛在找着自己的朋友,却忽然用右手按住了顾义仁的肩。黝黑的枪口,抵在他脑后。
几乎是同时,邻桌两个年轻人发现情况有变,刚有掏刀枪的动作,就被紧随而至的六个人用枪口遥指着,示意他们坐下。毕竟是热血青年,和傅侗文身边这些常年跟随的人比起来,无论是警觉性,还是心态全都相去甚远,他们被制住后,脸色大变,眼见着从苍白转为死灰。
“三爷。”为首的男人低声唤他,感激地望了眼沈奚。
傅侗文轻颔首。
有人开始给三个年轻人搜身。
有人对西餐厅老板打招呼,餐厅内的客人都被礼貌搜身后,请出了门。
两把枪、一把刀放到了长桌上,四周的空气完全凝固住了。
从顾义仁来者不善、破坏气氛到沈奚提起订婚的喜讯,哭着想要化解顾义仁对傅侗文的误解,大家以为局面是向着好的地方发展。可没人料到,顾义仁还带了人和刀枪来……
顾义仁无话可说,他一直盯着沈奚。
他始终都在留意傅侗文的举动,只以为沈奚忽然说订婚的消息,是想要化解自己对傅侗文的冷漠。他以为沈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发自肺腑的,是好友叙旧,是在控诉他的忘恩负义,是在试图挽回昔日的感情,是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甚至刚才他都生出了动摇的心思——
可连她最后叫自己的名字,看着自己,也是为了指认给傅侗文的人看。
沈奚眼底赤红着,泪还在,心里难过不减。
昔日挚友,今日刀枪相对……
傅侗文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着眼泪,低声取笑:“不是什么大事,哭到这种程度,是让人看了笑话。”
手帕被塞进她的手里。
“枪收起来。”他吩咐。
众人下了枪,但都严阵以待,守着这三个人。
傅侗文坐正了身子,看顾义仁:“你我数年未见,未料竟是这样的一个开场。”
“我今日是在忘恩负义,三爷要杀便杀,”顾义仁回视,“只是义仁不甘心,对三爷有两问,求三爷赐教。”
傅侗文点头,是让他问。
“昔日三爷教导我要救国,可你如今眼看着军阀内战,却还在支持军阀,支持对德宣战……三爷,到底是为什么?”
傅侗文不答。
他对远处观望的餐厅老板招手,指了指长桌。
老板立刻唤来侍应生,把他们刚才要的蛋糕和咖啡送过来。傅侗文耐心地等着侍应生把东西放妥,才亲自把一杯咖啡放到了顾义仁面前,开了口:“从辛亥革命后,我就不再过问政治上的事了。谈不上支持谁、反对谁,不过都是在做生意、做实业。”
这是傅侗文对外人惯有的说辞,当年对自己的弟弟也是这一套,今日对顾义仁还是这句话。
不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多说无益。
一语未了,傅侗文再道:“但你今日的行径出了格,三爷作为过来人,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道不同,不该是死罪,”他遗憾地说,“昔日宋先生遭遇刺杀,你曾给我写过一封书信,泪诉千行。可今日你却要做同样的事,三爷也想问问你,义仁,你是否背离了曾经的理想?”
顾义仁被问住。
“你的第二问是什么?”傅侗文问。
片刻沉静。
顾义仁问道:“当年三爷送我留洋,同行十四人里有三位是戊戌变法死了家人的。三爷,义仁想死个明白,我们家人的死和你们傅家究竟有没有关系?你不辞辛苦地找到我们,资助我们留洋,是不是因为这个?”
傅家……沈奚用余光看身边的他。
他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难道这是真的?
顾义仁在等他,沈奚也在等,还有婉风和在座的所有人。
傅侗文一口口地喝着咖啡,直到见了底,露了白瓷杯的原色,他终于将咖啡杯放回到托盘里:“是和傅家有关。”
这是他的答复。
沈奚心头一刺。
他只说“傅家”,却不指明是谁,这是要自己来担了吗?还是他认为凡是傅家所做的,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他心上、身上的傅家枷锁,难道这辈子都摘不掉了吗?
“顾义仁,你一开始就知道傅家是什么样的家庭,”口直心快的婉风脱口而出,“你不能因为三爷姓傅,就将所有的怨恨都丢给他。”
“分得清吗?”顾义仁反问。
“当然分得清,冤有头——”
“那是因为你是旁观者,”顾义仁索性放开了质问,“刀刺的不是你,流血的也不是你,你坐在这里喝着咖啡、吃着蛋糕,讲几句道理,自然是轻松。”
“义仁,”婉风争辩,“我父亲也是被人冤枉,流放时死在路上的。”
“可害他的人已经死了。要是傅家让你父亲流放,你还会如此说吗?”
傅侗文抬手,制止婉风再说。
这是个不会有结果的争论,在局中的人,想得开是超脱,想不开也在情理之中。
在局外的人……正如顾义仁所说,流血的不是你,刀刺的也不是你,死的也不是你的至亲,全是在不痛不痒地空谈,在自诩着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