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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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贞观听见怀袖如此问,眉头皱起,目光灼然凝着她,问道:“怎么?你知道吴汉槎?”
怀袖原本想说出吴汉槎就是其授业师尊,但话至口边,思及此时自己的身份,又咽了回去,含笑道:“吴汉槎先生才名远播,天下谁人不识君?”说罢,纤长的眼睫微微闪动,开口吟诵道:“长白山者,盖东方之乔岳也。晋臣袁宏有言曰:东方,万物之所始。山岳,神灵之所宅……”
怀袖吟罢,连容若也忍不住抬起眼帘,神色更是惊诧和欣喜交织。问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能背诵出吴先生的《长白山赋》?”
怀袖含笑点头道:“怀袖仰慕先生盛名已久,只叹先生时运不济,空有满腔抱负,却不得施展……”
顾贞观与吴汉槎原本是过命的故交,听闻怀袖竟如此熟识吴汉槎,不禁心中大喜,当即便将其引为挚友。顾贞观原本为人略显清高,朝中与之交好者很少,今日觉着与怀袖十分投缘,直聊至掌灯后方才散。
他二人先送顾贞观上马行去,容若转而对怀袖道:“今日晚了,且有贞观在,多有不便,改日你来时,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你呢。”说罢,唤了小软轿来,怀袖执意要骑马,容若却担心她受风寒,强将她塞入轿子内。
回至府内,用过晚膳,怀袖独坐轩窗之下,对着莹莹烛火,想起几年前,那个风雪如刀的清晨,在疆北将军府门前……
“师父,师父,不要走,怀儿不要您走!”隆冬时节,怀袖只穿着夹衫从府内奔出来,一把抱住将要蹬车的吴汉槎,满脸泪痕,声线颤抖。
彼时,她不过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娃。
吴汉槎转过身,沧桑的脸上充满慈爱,附下身轻轻拭去怀袖脸颊的泪,笑道:“师父也舍不得离开怀儿,只是,师父必须要回去,不能再陪伴怀儿读书,怀儿自己要用功哦!”
怀袖死死抱住吴汉槎,拼命摇头道:“不要,我叫阿玛去跟那边管事的人讲,阿玛是大将军,命令他们不许叫师父回去!”
吴汉槎笑着轻抚怀袖柔软的发顶,望着她稚嫩的脸,温和道:“叫师父回去的,是京城里的皇上,怀儿的阿玛也没辙呀!”
怀袖闻听,眼内透出深深的失望。皇上,她听说那是管着所有人的最大的官。
“好孩子,快回去吧,着了凉,你额娘该心疼啦!”吴汉槎说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怀袖单薄的身子上,转身上了车。
怀袖突然灵光一闪,赶忙死死握住车辕,大声喊道:“师父,阿玛说过几年怀儿就要入宫,等怀儿入了宫,一定求皇上放师父回来!”
此时,素儿捧着大氅裹住怀袖的身子,并几个侍女一同将执拗的怀袖拖回将军府,那次分别后,怀袖再也没见过恩师吴汉槎……
遥远的影像渐渐回归,凝成眼前轻轻摇曳的红烛,怀袖回过神,只觉脸颊一片湿凉,伸手一摸,竟全是泪。
“师父,怀儿一定要救您回来!”怀袖秋水般盈亮的眼睫,凝视着烁烁红烛,声音深沉而坚定。
第042章 玛瑙棋子
乾清宫昭仁殿
“这一趟差,你和容若办的很漂亮!”
坐在西暖阁炕上的康熙,轻轻合上一本从南面刚传来的折子,龙颜和悦,对站在地上的张廷玉说道。
张廷玉躬身回道:“这都是皇上慧眼识人,知人善用,臣万没想到皇上会派容大人前往,蒙皇上体恤,这件事多亏有容大人相助。”
“嗯!”康熙轻轻点头,接着道:“容若一向处事谨慎,行为稳妥,朕最赏识他这点,且他的性格与他阿玛明珠截然不同,依朕看,他的眼界要比明珠开阔许多。”
张廷玉也深感赞同地点头。此前,张廷玉与容若虽同朝为官,但相处极少。
自清太祖入关以来,朝中满臣本就排斥汉臣,有皇室宗亲背景的满臣尤是如此,为首的便是索额图,明珠这两位辅政大臣。
张廷玉的性情本就清高寡合,再加上几分傲骨,更不愿与那些只懂得攀附权贵,却并无真才实学的满族八旗贵胄有所交集。
此次去两广办差,他闻听皇上派的是容若,原本心里存着顾虑,想到容若的出身,更担心他身上的公子哥儿习性不但帮不上忙,反恐其拖累惹事。
而真正见到容若本人,两人经彻夜深谈后,张廷玉非但心中顾虑全消,更对容若生出相见恨晚的珍惜。
张廷玉乃是康熙二十三年的科甲头名状元,对容若品学亦颇为倾慕,经过此次共同办差,二人已交情莫逆。
“这几天你见着容若了吗?”康熙问道。
“回皇上,臣前些日子去过容大人府上。”张廷玉如实禀奏。
“也不知今年入冬,他的寒疾还会不会发作。”说着话,康熙往窗外看了一眼。
深秋的天空,碧蓝如玉,像倒过来的镜面儿般透着清亮,经昨晚一宿的风吹,今日越发一丝云也没有,太阳照得人心里暖意融融的。
康熙挪至炕沿,早有李德全抱着靴子过来伺候,站在地上展展地伸了个懒腰,康熙对张廷玉道:“朕放了容若的假,好些日子没人陪朕出宫了,今儿凑巧你在,陪朕出去散散心,咱们顺道去瞧瞧容若在家干什么呢。”
★★★
容若牵着怀袖的手缓步在后海湖畔闲散。
“上一次,你脱口诵出吴汉槎的《长白山赋》,过后叫顾贞观好一通夸赞。”容若笑道。
“不过是顺嘴捻来的,不值什么。”怀袖垂下浓密纤长的眉睫,浅笑说道。
容若却认真道:“不!你这见识实在厉害,恐怕朝中翰林里面也没几人能熟读如此多的经史子集,以你的年纪,应当对封闭已久的吴汉槎没甚了解,而你这些却又是从哪儿读来的?”
怀袖略沉吟片刻,淡淡道:“实不相瞒,吴汉槎先生,正是我的授业恩师。”
“啊?”容若闻听,不禁惊诧地惊愣在当地。
怀袖知道他听后定会惊诧不已,却并不在意,面色宁婉,淡淡开口解释道:“我知你诧异什么,你想着吴汉槎先生原被囚禁于宁古塔,却又为何去了疆北的将军府,对吗?”
容若轻轻点头。
怀袖继续道:“那年,我才过六岁生日,阿玛去盛京检验边防,带回了被囚禁于宁古塔的吴汉槎先生,自那时起之后的几年,先生每日从清晨至黄昏,有时甚至是深夜,陪着我,几乎读遍了府中的所有藏书……”
怀袖眼眸深邃,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岁月,吴汉槎先生淳淳教诲声和温和慈善的目光,浮于眼前,怀袖唇边泛出如莲般的淡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平日与你闲谈,总觉你对文章见识非比寻常,原来曾得名师指教。”容若不禁感叹道。
怀袖道:“那段光阴,我只觉过的太快,与先生读书,听先生讲学,怎么也听不够,直至先生离开……”说罢,轻轻叹息道:“后来大一些,我才知道,原来先生始终是待罪之身,当年是外祖母让阿玛拿着公主印去求了情,才来我府里住了几年,后来因为盛京那边接到圣旨,要钦点罪犯,先生才不得已回了宁古塔。”
容若听完怀袖这番话,不禁心内唏嘘感慨,转念想:能将吴汉槎请至将军府,也唯有疆北振国将军府这样背景的人家才能办得到。
抬眼时,见她眉心敛着清愁,心生疼惜,转而笑道:“对了,上次还说要送你一样东西,我这就带你去瞧,约莫你会喜欢。”说罢握了怀袖的手,向渌水亭行去。
远远地,怀袖就看见渌水亭的小棋桌上两只雕工精致的圆形紫檀木匣,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深紫色。
“是棋?”怀袖问道。
容若含笑不语,只轻轻将两个圆木匣盖子掀起来。
怀袖好奇,探头去瞧时,怔怔地望着玛瑙围棋发呆。随后缓缓的从其中一个匣里捻起一粒棋子,紧紧握在手心里,眼圈一热,怀袖慌忙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勉强将泪收了回去。
容若看出怀袖神情异常,温柔问道:“怀儿,怎么了”
怀袖再转回脸,唇边含笑,面色已基本恢复平静,问道:“这幅棋子你是哪儿弄来的?”
容若听她问,笑道:“我这次办差,本就想着给你买个礼物,恰巧遇见这个,想着你喜欢下棋,便买了下来。”
怀袖闻听,眼内滢滢闪烁,低喃道:“你真好……”
“虽然是送你的,不过,我却有一个条件。”容若故意按住棋匣子,狡黠笑道。
“什么条件?”怀袖见容若如此,好奇问道。
“你得先陪我对弈一局,下的不爽我可是会反悔的呦!”容若坏坏地一笑。
怀袖闻听笑道:“这算什么,今儿陪你下个够!”
两人说罢,分别在棋桌两旁落座,拉开架势,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
雪燕远远站着,含笑注视着渌水亭里一对下棋的人,越看越觉得小格格跟容公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此时,旁边的小安子也闲着无聊,便凑过去,小声问:“雪燕姐姐,你猜怀袖格格和我们少爷下棋,谁赢?”
雪燕撇了小安子一眼,仰起脸说道:“这还用猜?当然是我家小格格赢!我家小格格的才貌可是举世双全!”说完,雪燕得意地继续注视着渌水亭。
过不多时,雪雁瞧见不远处的回廊里,迤逦走来两个穿长衫的男子。
第043章 残局对弈
雪雁瞧着回廊里走来的两个男子,伸手捅了捅身边的小安子。说:“哎,你瞧瞧,来的这两位是什么人?好像不是你们府里的,怎么也不通禀一声就进来了?”
小安子因为逆着光,瞧得不真切,手搭凉棚仔细看时,大吃一惊。又见亭内端坐的容若,刚巧背对着回廊,俩人正下得专注,哪儿能顾及这些。
小安子情急,脱口叫了一声:“哎呦,我的亲爹!这位祖宗咋这时候来了!”便拔腿飞奔向渌水亭。
跑到近前,小安子顾不上平稳气息,俯身趴在容若耳边低语了几句。
容若闻听,赶忙撂下手中的棋子,待起身时,康熙已经和张廷玉走到了渌水亭前。
容若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施礼说道:“不知三爷来府,有失远迎。”
容若突然起身离开,将怀袖也惊了一跳,抬起眼帘,正瞧见走至亭前的两人,走在前面的黄三爷,怀袖已十分熟悉,也随着起身施礼。
虽然相熟,怀袖内心却纳闷:这些人怎都不差人通禀一声,随意出入人家的宅院跟自己家似的,何况这还是堂堂的明珠宰辅的府邸。
此时,一缕灿然的光晕越过渌水亭的廊檐,斜映在黄三爷身上,怀袖只觉亮得晃眼,定睛打量黄三爷,见他今日身穿,一袭铅灰色暗绣云纹府绸长衫,外罩深青色苏绣滚边马褂,左侧佩戴一块圆璧青玉,右侧挂着一个绣花小荷包,脚上一双明棱薄底凉靴。身形挺拔,眉清目朗,笑容中虽然透着丝丝散漫,却显现地格外风日洒然。
怀袖忍不住内心感叹:容若结识的朋友也都跟他自己相似,不论人品气质,皆人中才俊,气度不凡,看来人以群分这句老话一点不假。
康熙摆手微笑道:“我不过随意走走,顺道进来瞧瞧你。”话落时,目光正巧停在棋盘上,笑道:“呵,对弈呢?好兴致!”
康熙走到棋桌旁饶有兴致地俯身看了看下了一半的棋局,见刚开局不久,局面上还未分出伯仲。便笑道:“我不扰你们的雅兴,你们接着下,我做观棋不语的君子。”康熙说笑着,顺带看了眼站在棋桌边的怀袖。
怀袖也正巧看着他,两人眼神相触,怀袖略微倾了倾身,向康熙施了一礼,康熙浅笑轻轻点头。
张廷玉走过去看了眼棋局,见是刚开局的棋,怕扫了康熙的兴致,便道:“这样干也没劲,不如摆一副精妙的残局出来,大家共同思索回天之术,更有趣些。”
“这个玩法倒是新鲜,既然是庭玉提议,定是有精妙的局盘,你就先摆一个出来,给我们解解闷。”康熙笑着说道。
容若和怀袖闻听,也觉有趣,便迅速收起黑白两色棋子。
张廷玉也不推拒,低头想了片刻,笑道:“我前些日子还真见了一副精妙残局,因一时解不开,便留心记了下来,今儿大家就一齐瞧瞧。”
说完走到桌边,先抓了一把黑棋在手里,只听见清脆的“啪啪“声,黑色的玛瑙棋子一一落在棋盘上。少时,黑棋布置停当,张廷玉又拿起盛白棋的木匣,如黑子同样,白子也逐一被安放在相应的位置,中间偶尔有几步记忆模糊的,张廷玉略停顿思索片刻,最终仍旧摆了出来。
怀袖站在一旁,细细看着逐渐成形的一盘残局,心里忍不住暗自佩服张廷玉如此强悍的记忆力,一整盘棋局,居然能完整地印在脑子里,这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功夫。此人必定棋技过人,今天或可领教,如此一想,怀袖顿时兴致大增。
“完成!”张廷玉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白子,缓了口气,将木棋匣放回归原位。
“真难为你的记性了!”容若由衷称赞。
康熙也边看棋局边含笑连连点头。
“我这铁杆儿棋迷能给诸位凑个乐儿也算值了,大家看这一残局可有解?”张廷玉含笑谦让,几人便一起围拢在棋桌旁。
四个人,正好分坐于不同的方位,侍女上茶时,四人皆目不转睛地专注于棋盘之上,一时渌水亭内寂寥无声,针落可闻。
这盘棋已弈至中盘,照棋面儿上瞧,白子四角占了三角,穿心相会,中间天元一带三十余颗黑子被围困无援,已经无生还的希望,可以说白棋的胜势已定。
康熙皱眉细细审视,觉得这不像是盘残局,胜败分明已定。
容若先拈了颗黑子,为防白棋来侵最后一角,现在星位下退尖一步。他这一颗棋子投下,康熙还未觉怎样,怀袖和张廷玉却同时摇了摇头。
“看来你二位已有高见了。”容若笑说。
张廷玉笑了笑,在三岔口又投了一颗白棋。
容若见张廷玉中路也要坐定,有些着急,好杀心顿起,集中力量围攻打算先挽回一部分,没想却被张廷玉轻灵腾挪几步,深深打入腹地,白子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眼见着要于大势相连,容若顿有求胜无望之感,不禁笑道“似乎是已到绝路了。”
张廷玉也笑了:“荣兄的棋风一向沉稳,今日就了黑棋的败局而下,杀心过重了,荣兄忘了那句‘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
怀袖刚才原本已想出了些眉目,见容若先投了子,便在旁观战,又见容若确实有些求胜心急,她跟着着急了半天,此时闻听张廷玉的几句话,便一心想为容若解围,含笑开口道:“闻听这位仁兄开口也是饱读诗书了,岂不闻《易经》中也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容公子是自己要认输,就眼前盘上的战局,胜负还尚未可知呢!”
怀袖此言一出,对面坐着的三个大男人无不惊诧。
康熙也仔细审视棋盘,觉得黑棋确实已无胜算可能,却没想到怀袖竟然出此稳操胜券之语,眯了眯眼,细细打量怀袖。隧面带和风笑意说道:“看来怀公子是胸有成竹了,还请指点一二。”
第044章 险中求胜
容若原本不想怀袖入局,但见康熙说话了,也不好再开口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