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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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毒害十二贝勒和行刺朕呢?这又是谁的意思?”康熙冷声问道。
“给十二贝勒膳中下毒是太子的意思,而行刺皇上,却是索大人的意思,索大人说……”
袁瀚舟说至此,终究因心中对康熙生出的崇敬而开始有所忌惮,语气略顿了顿,暗察康熙神情,见他神光如古井无澜,才继续说。
“索大人说,趁眼下太子尚居储君之位,倘若万岁立薨,太子便可荣登大宝!”
怀袖听完此番话,手心已是一片冰凉,转眸再看康熙,却仍神色平静,仿佛袁瀚舟口中要索命的那人与他无关。
一时间,谁也没在说什么,秋风瑟瑟而起,吹动旁边树枝枯叶如死去的蝴蝶纷纷然飘落,郊外孤冢旁显得格外萧肃。
康熙的眸光深沉,看不出焦距的着落,半晌,淡淡道:“你去吧。”
怀袖和侍立在另一端的李德全皆不知所以,略反应才明白过来,康熙原是与袁瀚舟在说话。
袁瀚舟始终跪着,此刻听见康熙这么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康熙继续道:“你不过是想尽同宗之仪,被索额图利用并非你所愿,况且……”康熙略顿了顿,沉声道:“即便你不来杀朕,索额图也会择旁的人来,这与你本身并无干系。”
袁瀚舟听完康熙这番话,垂下眼帘,端端正正地再次磕了三个头,起身欲走,阙见怀袖静静陪立在康熙身侧,想了想,又躬身道:“罪民冒昧,敢问娘娘先前居住清芷宫时,有位雪雁姑娘,不知她如今可否尚在?”
注1:磔读zhé,磔刑:分裂尸体
第755章 水落石出4
回宫时,大风皱起,眼见天色骤变,康熙和怀袖便没骑马,与常宁同坐着马车往回走。
坐在车上,怀袖由常宁口中方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常宁由李铁从废殿带回的那两枚特制的金钱镖上,联想起当年康熙围剿明末余党时,袁瀚舟被捕入狱后欲逃,便用金钱镖伤了当时的大理寺卿。
当时便有人指证袁瀚舟为袁崇焕同宗侄孙,因其奋力反抗伤及多人,本已判了斩监候,后不知何故突然猝死狱中,根据当时的卷宗记载,袁瀚舟尸首与几个同时行刑之人同被埋于南郊乱坟岗。
卷中对于此人描述,十分清晰地记载其武艺精湛,善用金钱镖,且面上鼻梁处有三寸长的一道刀疤。
常宁又想起怀袖宫中曾被雪额衔回的易容假面,更对此生疑,翻看当时任职的大理寺卿,恰是索额图亲自提拔的镶红旗满臣阿尔哈图。
此事不久,阿尔哈图就被索额图举荐外调陕甘任职,于次年冬日猝于任上。
常宁又翻看同年内务府以及户部对招募入宫侍卫的记载,发现太子宫中恰于当年调配入几名近身侍从,其余的几人皆为满族,唯有一位名为栗非的武侍是汉人。
康熙的近身侍卫皆为出身满族的巴图鲁,即便是李铁及张忠誉等汉人,也全是汉八旗出身或包衣,如这般无任何背景的汉人,做御前侍卫或太子的近身随侍,几乎不可能。
常宁更对这位来历不明的汉族侍卫栗非疑窦丛生,虽然心生怀疑,却苦于无凭无证,又不好随意调查太子身边的人,只得暂时搁浅。
恰此时,太子于十二阿哥投毒一案事发,常宁本欲借此机由查一查这个栗非,康熙命慎刑司囚禁了毓庆宫阖宫宫人,常宁竟独独不见这个栗非。
常宁心下已断定作案者就着这个隐藏于太子身边的,真名为袁瀚舟的栗非,只苦于无机会将其人脏并获,顺带揪出索额图的叵测居心。
瞌睡可巧就遇见个枕头,正当常宁无计可施时,恰在毓庆宫中拿到了飞哥传的那字条,字条上虽然并未写明刺杀御驾,却十分明确令袁瀚舟见机行事,万不得已便可连根拔起。
常宁将这字条呈给康熙,康熙自然识得其上为索额图的亲手笔迹,两人商议下,决定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
康熙假颁御诏扬言欲废太子,逼索额图毒蛇出洞,果然,隔日袁瀚舟便当真夜闯昭仁殿。
听常宁洋洋洒洒讲了一路,直至回了宫内,怀袖仍有一事想不通。
坐在昭仁殿暖阁,捻着梨花盅,怀袖终于憋不住问:“就算当年索额图与这袁瀚舟有救命之恩,可这袁瀚舟又与袁崇焕的衣冠冢有何干系?”
常宁闻言,笑道:“还是皇嫂心思缜密,臣弟讲的环环相扣,终究还是被皇嫂一语点出端倪,要说这衣冠冢一事,还得说皇兄圣明!”说完,还有模有样地向康熙拱了拱手。
康熙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再不讲给怀儿听,当心她晚膳不赏你酒吃!”
常宁呵呵一笑,眨巴着一对晶亮的黑豆小眼儿道:“皇嫂最疼臣弟,如此断舍不得!”
怀袖本正饮茶,听见这话,放下杯盏笑嗔:“你少在我面前调猴儿!不赶紧说,本宫恼了可当真不给你酒吃!”
常宁险些被茶水烫着,撇着八字眉委屈地吐了吐舌头,惹的康熙和怀袖一阵笑,常宁放下茶盅继续道。
“我当日将此事如实说与皇兄时,皇兄便断言,当年袁崇焕被崇祯皇帝所杀时蒙冤受褥其状悲惨,袁崇焕虽身为国之忠良,可袁家后人与朝廷已算恩断义绝,多半不会同朱三太子乱党勾结,此间多半另有缘故。
之后皇兄又详细翻过当时绞杀乱党的卷宗,突然想起袁崇焕衣冠冢一事,便就此生疑。
擒住了袁瀚舟之后,臣弟原报着一试究竟的心态,将袁瀚舟押至袁崇焕的衣冠冢前,没想到,他助索额图竟却是另有隐情。”
怀袖挑眉问:“难道这个袁瀚舟是为了袁崇焕当年的衣冠冢?”
常宁点头:“当年那一场混战的地方,正是保存袁崇焕铠甲的花市斜街,袁瀚舟当年因担心袁崇焕的铠甲在混乱中遗失,只欲将其取回,其人并未参与乱党,却意外被误认作乱党抓获。
索额图早听闻其功夫了得,欲收在手下为之利用,瞒袁瀚舟说皇兄痛恨袁崇焕当年镇守辽东,使清军入关受阻,将袁崇焕铠甲放在太庙地宫,以祭奠宗祖。且地宫的钥匙也由皇兄亲自保管。
索额图承诺,只要袁瀚舟为其效劳,一旦有机会,便助袁瀚舟取回袁崇焕战袍,因此,袁瀚舟才甘愿为索额图马首是瞻。”
怀袖听完这些,不禁轻叹:“可怜堂堂忠良之后,一身好功夫却白受了索额图的欺瞒。”
常宁点头亦感慨道:“是啊,昨夜我将他押至袁崇焕的衣冠冢前,眼见他悲愤欲绝,欲撞碑而死的样子很是难受。
若他这些年没跟着索额图,也是个可用之才,只是可惜手上沾染太多人命,皇兄今日宽恕他,也是看在他祖上忠名罢。”
常宁将事由原委完完整整述完,昭仁殿内三人一时各自想各自的心事,皆默不作声,殿中极静,龙涎香由九龙鼎中袅袅浮旋而上,阖殿只闻自鸣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良久,康熙轻轻将茶盏放在紫竹雕干泡台上,对常宁道:“既然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朕想了想,接下来的事,恐朝中亦无人能稳妥料理,便仍由你去办吧。”
常宁垂眸默默地点了下头,神情中显出少有的肃然沉静。
怀袖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事,心里有些疼,默默地望了康熙一眼,见他虽然面上依然惯常平静,但她清楚他的心里亦疼的厉害,毕竟,这其中还有对赫舍里的情愫。
就在怀袖默默心疼康熙的时候,康熙却突然问了句:“今日袁瀚舟问及以前你宫里头的那个雪雁,是怎么回事?”
第756章 弘皙归宗
索额图阖府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一诏颁布后,相隔数日,怀袖领着雪雁和一个与裪儿同龄的男孩子进了昭仁殿。
彼时,康熙正倚在暖炕的大迎枕上看折子,太子被废的当天夜里,康熙突惹风寒,此番寒疾来势汹汹,康熙一向身子健朗此次却也数日缠绵病榻。
怀袖知道,他这病根儿是由心里头生出来的。
令雪雁暂在外厢候着,李德全亲手为怀袖挑起东暖阁的锦帘,怀袖跨步入得暖阁时,扑面一股暖烘烘的香热气息。
怀袖抽了抽鼻翼,微蹙起绣眉,回身问李德全:“这几日仍熏的龙涎香?”
李德全点头,小声道:“万岁没让换过,奴才不敢随意叫人撤去。”
怀袖道:“这几日万岁爷养着病,最易火盛心烦,将我宫里头的清竺香取来换上,可清神醒脑,闻着也比这个舒爽些,龙涎虽好,闻久了到底有些腻。”
李德全应声,自去令人取来,怀袖方才向炕上望过去,见康熙的脸色虽依然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精神见好,心下稍安,轻步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康熙知道是怀袖来了,搁下笔,将折子也随手放在案上,抬眼时,怀袖已经在挨着他一侧的炕沿坐下,用银签字小心拨弄暖砚中燃了一半的炭核。
康熙只觉她一靠近,鼻息间便有柔香细细,清甜好闻,禁不住道:“朕这屋里头都要捂出霉来了!”
康熙说话时坐起身子,怀袖立刻将软缎夹袄搭在康熙的肩膀上,眼见他要下地,便要蹲下身亲手伺候趿履,却被康熙拦住,高声向外唤李德全进来。
“这阵子整日刮干风,万岁就别出外头了,在屋子里伸展伸展腰腿,出去叫风煽了恐症候又要反复。”怀袖眼见康熙要披大氅,终忍不住轻声劝道。
康熙行动顿了顿,转眸看向她问:“你是不是将人带来了?”
怀袖浅笑,轻轻点了下头道:“就在外头呢,孩子伶俐乖巧,万岁爷可想见见?”
康熙闻言,立刻褪下氅子,转而在炕沿上坐下,怀袖给他添茶时,顺带给李德全使了个眼色,李德全会意转身去片刻,由外头将雪雁和男孩子引了进来。
雪雁领着男孩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康熙和怀袖磕头见了礼。
康熙的目光从男孩儿一进门便再没移开,直至男孩子给自己磕完头,康熙对男孩温和道:“抬起头来。”
雪雁紧张地小心嘱咐男孩,男孩缓缓抬起黑幽幽的眼睛,懵里懵懂地望着上座第一次见面的康熙。
“像!实在太像了!来到朕身边来!”康熙低语时,抬手将男孩招唤至近前。
男孩子虽然第一次见皇上,却也并不拘谨,站起身行至康熙身前,乖乖立着。
康熙拍了拍男孩稚嫩的肩膀,对怀袖笑道:“这孩子与胤礽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自从胤礽被禁至今,怀袖第一次见康熙眼睛里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
皇太子胤礽落生便丧母,听闻当年赫舍里临终前迟迟不肯闭眼,康熙为使赫舍里走的安心,当即册封胤礽为储君,是众阿哥中唯一一位由康熙亲手带大的皇子。
康熙对胤礽,曾经蓄的爱有多深,如今的疼便有多浓。
“由院判张太医亲自滴血认亲,是皇室血脉确定无疑。”怀袖轻声道。
康熙轻轻点头,望着男孩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道:“娘唤我祥儿。”
跪在地上的雪雁听见康熙问名,叩头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吉祥的祥,这名儿是老祖宗给起的,老祖宗说这孩子毕竟是皇嗣血脉,将来认祖归宗自然按辈取字,咱们没这个资格给孩子取名,老祖宗便暂给取了个乳名,只为图个吉祥如意的意思。”
康熙默默点头,略想了想道:“大阿哥胤禔长子当年取名弘曜,后来胤礽的孩子也随着取了弘字,这孩子也随着这个字,名就唤作‘皙’吧。”
怀袖口中默念,继而笑道:“弘皙,好名字!”
雪雁和祥儿叩谢康熙赐名,祥儿边磕头口中只称:“谢万岁爷赐名。”
怀袖将孩子牵起来,抚摸着弘皙黑亮的辫子,慈和笑道:“弘皙如今认祖归宗,该改口唤皇爷爷喽!”
弘皙闻言,又重新跪在地上,给康熙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弘皙谢皇爷爷赐名!”
康熙疼爱地亲手将他扶起来,道:“是个伶俐孩子,朕瞧着喜欢,就暂住在裪儿的景华宫吧,在宫里头随着众阿哥们一起读书!”
怀袖闻言欢喜不禁,命银铃儿挑了两个坤宁宫的宫人,引着弘皙去了景华宫。
康熙见雪雁仍跪在地上,轻叹道:“胤礽已非皇太子,因其身负罪,如今已迁出毓庆宫,禁于京外的咸安宫,当初你是遭他逼迫,如今你若还愿意回来伺候你主子,便同你主子回去,也省得随着他出去受苦。”
怀袖不禁侧目,万没想到康熙竟格外开恩,按照宫里的规矩,像雪雁这般已有过生孕的女子,断不能再留宫内,康熙此行,多半是为着雪雁能得机会见见儿子。
康熙的良苦用心令怀袖十分动容,正欲起身叩谢皇恩时,却听雪雁磕头道:“圣肱仁慈,雪雁以犬马之心不得报万一,只雪雁如今不洁之身不配侍奉娘娘高华凤驾,雪雁当初与太子虽非己愿,却是木已成舟,雪雁愿去咸安宫侍奉太子。”
怀袖懂得雪雁其实并不愿再见太子,只是怕她留在宫内累自己遭人非议,不得已才做此打算。
心中酸楚却知她已是去意已决,缓缓起身对康熙福了福,怀袖轻声道:“既然雪雁有这份心,还望万岁成全。”
康熙对雪雁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就隧了你的愿,将你赐予胤礽为侧福晋,即日便去咸安宫吧。”
雪雁再次叩谢过皇恩,随着引路的宫人退出了昭仁殿。
小韭端着汤药走进来,低低的声音提醒:“万岁爷,该喝药了。”
怀袖没听见动静,抬眼是见康熙的眸光只撩向窗外,默不作声,便亲手接下小韭手中的药,小韭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康熙的眸子始终凝着窗外低沉沉如铅染的浓云,良久,轻叹道:“裪儿的眼睛,不知何时能医好……”
第757章 命债血偿
今年的冬日冷的比往年格外早些,才入了冬,塘里的玉藕还未熟透时,便落了第一场薄雪。
俗话讲有苗不愁长,才不过数月,小清华已经能揪着怀袖的手指头坐起来了。
正殿内地笼烧的极暖,怀袖只穿着件滚着风毛的琵琶襟坎肩,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逗清华抓玉如意玩。
“张公公是有话要回么?怎不进去,在这外头抖个什么劲儿。”窗外有小宫女笑问。
“这话问的,小主子在里头呢,咱们可不得将袍子上的尘掸的干净些?”张保说话时,又传进来几声拍打衣裳的声音。
怀袖对跟前伺候的涣秋道:“你去将张保叫进来吧。”
涣秋应声出去片刻,张保跟着走了进来,怀袖仍垂目逗着榻上的清华,顺口道:“小儿家越矜贵越不好养,你们往后也用不着谨慎太过了。”
张保知道怀袖必定是听见方才他与宫女在廊檐下说的话了,点头应下,继而道:“回主子,今儿奴才打发人给万岁爷送蜜酪的时候,听闻小韭说押送索府前往宁古塔的刑部陈大人,昨儿已经回京了,今天上午还入宫觐见呢。”
怀袖歪着头想了想,挑眉道:“走的这么快?我先前算的日子,需过了年才抵宁古塔呢。”说话时,手中巴掌大的紫玉同心如意已被小清华抢了去。
怀袖怕她往嘴里送,欲伸手去拿回来,却听张保又道:“照常理儿当时主子说的那个时候,可奴才听闻,陈大人是并未抵达宁古塔就回来了……”
“哦?”怀袖侧目看了眼张保,张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