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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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那儿,格格过去吧。”红晴说着,欠身离开了。
怀袖撑着伞,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人,唇角微微勾动,走了过去。
临水榭中的容若,目光凝视着湖中微雨轻轻摇动的荷叶正出神,并没留意身后轻盈的脚步声。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容若突闻此言,一回头,见怀袖一身素盈罗衫,站在自己身畔,目光盈盈如秋水,同样注视着满塘碧荷。
“你喜欢欧阳修?”容若笑问。
“我读书很杂,三教九流不拘谁的,因此也无固定喜恶。”怀袖含笑道。
侧脸看着容若,问:“你今日来找我,是赏雨还是赏荷?”
容若听见她如此问,不禁浅笑道:“你倒是好兴致,我若说,两者都不是呢?”
怀袖听见这话,歪着头想了想,顿时恍悟道:“我猜着了,你定是来讨债的!”
容若闻听,忍不住抬手在怀袖脑门上弹了一记爆栗。笑斥:“你这丫头,脑袋里没点正经东西!”
怀袖捂着微疼的额头,抱怨道:“干嘛又打我?今日我又没惹你。”
“你是没惹我,可你那天在紫凤楼,说起话来可着实胆子不小!”容若说此话时,面色比方才严肃许多。
怀袖见他如此神情,也收敛起笑,问道:“我那天说的话,可是惹祸了?”
容若正色道:“那天倒没惹祸,却是你侥幸,万……”容若话至口边,略想了想,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说道:“万一有衙门里的人在场,你定会吃亏!”
容若的这句话,让怀袖突然警醒,回想起临行前,外祖母对自己的嘱咐,脸不觉微微泛起红晕。
容若见她低头不语,似是有悔过之意,便不忍再责,语气转而温和道:“你是女儿家,虽是女扮男装,说话行事,也需注意分寸,且这是威威皇城,天子脚下,没准会遇见什么人物,你是无心之言,但须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怀袖默默听着容若这番话,虽然是嘱咐,却透着殷殷关切,心中暖意暗生。
这些道理她岂会不知?却是因年少鲁莽,行为难免浮躁,而他的句句臻言,只为护她安好,怀袖怎会不知。缓缓抬起如玉般的净颜,目光莹莹如秋水,望向容若温和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容若知她聪慧,这些自然一点就通。但见她又轻锁眉心,便问道:“怎么?有心事?”
怀袖轻轻摇头,轻叹道:“倒也没什么,每次乔装出府,不过是图个热闹,分散心思。若整日困在府内,都不知光阴该如何打发。”说罢,目光撩向荷塘,眸内思乡之情隐隐满溢出来。
以容若的机敏,岂会听不出她的心思,略想片刻,笑道:“我每日下午多半在府内,你若不嫌弃,可去寻我。”
怀袖闻听,顿时来了兴致,笑道:“真的?说话可要算数!”
容若含笑点头。
怀袖听说可以去明府寻他,心中竟欣喜不已,扯着容若的袖子笑道:“太好了,我在京城,总算也交到朋友啦!”
容若没想到,自己只是应允她来府内玩,竟能让她如此开怀,也笑起来。
怀袖高兴了一时,随后又沉默起来,微垂眉睫,嚅嗫问:“我是女儿家,去寻你方便吗?”
容若又在她额角弹了个爆栗,笑道:“笨丫头,去我家也可以是怀公子呀!”说完转身提步就走。
“哎!你这要走了吗?”怀袖赶忙问。
“嗯,天色不早了,约莫顾贞观和你姐夫的棋也下的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话落,容若回头对怀袖浅浅一笑,几步穿过回廊,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 ★ ★
康熙坐在乾清宫昭仁殿东厢窗下的龙案前。
龙案上堆满了奏章。康熙眼睛瞧着手里的奏章,耳朵也不闲着,明珠侧立在旁,正报奏江南漕运的事儿。
听到明珠最后话落在“江南”二字上,康熙突然想起前些日,在紫凤楼里听的那一段《昭君出塞》,顺带也想起了怀袖,和她与那酸儒的精彩驳论。走了一会神,斜睨着一旁侍立的明珠,问道:“明珠,你觉着王昭君应该远嫁和亲吗?”
明珠原本满脑子都是漕运的事儿,冷不丁听见康熙开口,问了这么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一时揣不透圣上的心思,也不知怎么回复妥当,心内揣度:王昭君是为国献身的义女,从尽忠为国这一点来讲,应该没错。便开口回道:“回万岁爷,臣以为,国难当头,无论在朝为官还是在野为民,都应当为国之大义,舍个人之小利。”
康熙闻听大笑,指着明珠道:“原来明相也主张,打不过,就把自己的女人赔给人家了事。”
明珠闻听此言,吓地赶忙撩衣跪下,连连磕头道:“微臣该死,请万岁爷恕微臣迂腐。”
第015章 后海趣谈
康熙见明珠认真起来,笑道:“起来吧,朕不过随口说的。”
说完拿起朱砂御笔,在折子上批了数行赤红小字,将折子一合,递给明珠道:“先照着眼下的办法行事,但仍要再讨论出个更妥帖的法子,秋收在即,正是农忙时候,传朕口谕下去,严令任何官员,不得以任何借口滋扰百姓秋收,否则一概从重惩处。”
明珠缓缓站起身,小心接过折子,连声诺诺。
康熙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汁已微凉,抬手揉了揉眉心道:“朕有些乏了,你跪安吧,传朕的口谕,晚些时候让魏东亭递牌子进来。”
“嗻!”明珠退至房门口,正抬腿迈向门槛,康熙又将他唤住,明珠赶忙回身站住,康熙问:“朕瞧着容若今年气色较往年好很多,去年冬天的寒疾痊愈了吧?”
明珠闻听皇上询问容若的身体,心里温暖涌动,含笑回道:“劳皇上挂念,犬子今年的身体,确比往年好许多,早春时,太皇太后赏赐过许多参茸,调理地大有起色啦!”
康熙微微点头,笑道:“我看容若丧妻之痛也缓解许多,你瞧咱们满清贵族中,有没有合适的女子,朕想给他赐一桩姻缘。有了新人,旧痛也忘的快些。”
明珠听了愣怔在当地,一来是没想到康熙突然提起这事,二来,眼下还真没合适的媳妇人选,正踌躇无语。
康熙和笑道:“这也急不得,我不过提一句罢了,容若的性情不同于一般的八旗贵胄,福晋人选还需他自己中意才行,慢慢留意着就是,你去吧!”
“嗻!”明珠退出来。路过敬事房找到大太监李德全,嘱咐过让魏东亭递牌子的事儿。径自过端门,出午门,上马回府。
明珠坐在马上,心内还在琢磨:今儿皇上突然想起询问容若的婚事,莫非皇上心中已有人选了?再有,还问什么王昭君是否应当远嫁和亲,这跟哪都不挨着的事儿,究竟是啥意思?明珠只觉圣意难测,脑袋里跟缠了团乱麻,越想越凌乱。
不多时,已回到位于后海的府邸,明珠翻身下了马,早有小厮跑过来牵马伺候。明珠因先要换下朝服,便径自向内堂走去。
路过园子,远远就瞧见渌水亭里,容若正跟一位少年公子畅聊,还时不时传来阵阵说笑声,明珠问随身侍从道:“性德是跟谁在一起?”
侍从回复道:“回老爷,那位是怀公子,最近常来府上与公子吟诗下棋。”
明珠知道自己这儿子的性格,向来喜欢与那些文人清客交往,也没太在意。只绕道经过渌水亭时,看了这怀公子一眼。
明珠见这怀公子虽是男儿,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娇态,脸面白皙,眉目娟秀,身材也颇瘦弱,心中便不喜欢,暗想:男人生得如此体格柔弱,不堪重用。又突然想起康熙说要给容若赐婚的事儿,忍不住又多瞅了那怀公子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容若与怀袖正争辩一首楚辞的用典出处,见明珠走来,赶忙起身行礼,并给明珠简单介绍怀袖。
怀袖对明珠躬身见礼。明珠没说话,只点了下头,就走了。
怀袖看着明珠走远的背影,心想:原来这就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宰相明珠。虽然明珠与容若是父子至亲,但气质却迥然不同。容若俊逸洒然,谦逊明朗,这位明珠宰相却不苟言笑,深沉内敛。
怀袖曾在将军府时,从阿玛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这位丞相的议论。阿玛也称颂过明相才学过人,官场中行事极其圆滑,人称“笑明珠”,可官声似不是很好……
“你也真是奇怪,不读那些《女戒》《内训》也就罢了,偏也读这些四书五经,莫非就为同你日后的夫君一争高下不成?”容若见阿玛走远,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茬调侃道。
怀袖回过头,赏了他一记白眼,辩道:“正是那些专给女子读的书,规教礼数,腐朽文章,才最害女子不浅呢!”
容若挑起半边眉眼,饶有兴致地听她继续讲。
怀袖开口并未作辩解,反问容若道:“你知道为什么自古至今,男人跟女人总是说不在一处?”
容若闻听,蹙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认真想过。
“那,你知道为什么女人总揣不透男人在想什么吗?”怀袖接着问。
容若越听越不明白,继续摇头。
怀袖摆出一副老夫子神态,捋着光洁的下巴充胡子,摇晃着脑袋说道:“这根本问题就在于,他们各自的想法不同,你想想看,女子从小受的教育是什么?三从四德,恪守妇道。”
容若点头,反问:“这些有错吗?”
“这些是没错。”怀袖也点头,但紧跟着又说:“问题的根本是:她们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么,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容若不解道:“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妥了,干嘛要知道旁人在想什么?”
怀袖连连摆手,道:“大错大谬!你想想看,人和人之间交流的根本是什么?是思想见识,对不对?”怀袖反问道。
容若点头。
怀袖继续道:“既然是思想,就得让俩人的思想或见识尽量靠近,才能起到有效沟通的效果,对吧?”
容若却反驳道:“自古男子主外,女子主内,身为女儿家,只要一门心思料理好家内事物,相夫教子,这便已功德圆满,思索那些国之忧患,安邦定略之策,又不能入朝为官,想了也无益!”
“这明明就是你们须眉男子对女人思想的禁锢,还说的冠冕堂皇,你们不叫女子入朝为官,怎知女子不行?”怀袖不服气,瞪着眼高声驳道。
“那女子都去安邦定国了,谁去洗衣烧饭呢?”容若笑着反问。
“莫非女子生来就必须洗衣烧饭不成!”怀袖情急争辩,微微涨红了脸。
“当然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容若道。
怀袖问:“什么?”
容若狡黠一笑道:“延续香火。”
怀袖突然听见容若这句话,脸徒地涨红至耳根,深垂下乌翅,不再言语。
容若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语中有些唐突,竟忘了怀袖是女儿身,一时两人都静默不语,目光双双落向满塘浓翠欲滴的碧荷上。
“你……”
“你……”
静默片刻,二人欲打破沉寂,竟同时开口,他俩看着对方, “噗嗤”都笑了。
“你先说。”容若温和望着怀袖。
怀袖微低着脸,略想片刻,问出她心底一直惦记的那个问题。
第016章 险情旖旎
“你……是在皇宫里面当差吗?”怀袖轻声问时。秋水般的双眸望着容若的脸。
容若没想到怀袖居然问这个,微怔片刻轻轻点头。
“那……你是不是能经常见到皇上?”怀袖小心翼翼继续问道。
容若又轻轻点头,精睿的眼眸在怀袖的脸搜索,想弄明白她究竟想问什么。
只见怀袖目光闪动,面色微红,却欲言又止,完全不似平日那般干脆利落。
容若心下已有了几个揣测,却只字不说,暗道:她若是想说,自会亲口告诉他。这样突然戳穿,若真说中了她的心思,她定会难为情,想问的也不好意思问了。
只瞧怀袖踌躇片刻,啜嗫道:“那,那万岁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模样凶吗?”怀袖声如蚊蝇,越说越小。
容若见她如此,狡黠一笑,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个爆栗,笑道:“你这丫头,竟敢打听皇上!”
怀袖原本就紧张,冷不丁被他弹了一下,吓地大叫。捂着额角看容若,见他仍咧嘴坏笑,怀袖气地伸拳就要打,容若一个燕子翻云,抽身向后跳跃,利落的躲闪开。
怀袖自然不肯罢休,脚底滑步跟了上去,容若唇边噙笑,心想:这妮子又认真了,不妨趁机试一试她的功底如何。
思及此,容若伸手在她面前虚晃一招,运功至足尖,绕着渌水亭的廊柱,左躲右绕,辗转腾挪,灵若狡兔。
怀袖一时竟连容若的衣角都摸不着,气得更加紧脚下的速度,但她快容若也快,她慢容若也慢,俩人始终离只差着一丁点,几次眼看就要抓到他了,却又被他取巧溜掉,怀袖气得发狠追赶起来。
雪雁原本远远地站着,见这俩人竟打斗起来,且跑向内院,便也追了过去。
怀袖与容若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躲,不知不觉出了渌水亭,窜进一个独立的跨院花园。
来到花园中的二层吊角小楼前,容若身子一纵,旱地拔葱式向上跃起,飞身稳稳落在二层平台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怀袖,笑道:“想抓住我就上来呀!”
怀袖仰着脸打量这座小楼。见楼不算高,可她的轻功却不及拳脚功夫扎实,上去是有些勉强,但若叫她认输却又不甘心,即便逞强也得试上一试。
此时,跑进院内的雪雁见此情形,吓地大叫道:“格格,不可以,小心!”
怀袖早已飞身跃起,眼看要越过二楼平台,怀袖感觉气力有点提不上来,拿眼睛一瞄,恰巧见栏杆外面露出一小截平台,用脚向那平台点去,原本想借力跃入围栏,却没想到平衡没掌握好,一脚点下去,身子竟朝后斜去,整个人跟着仰面缀落下去。
雪雁吓地大叫,举步奔过去欲接怀袖坠落的身子。
容若见状不妙,迅速探身出手,一把拽住怀袖衣袍的前襟。
怀袖只觉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顿了顿,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拉了回来。她本就身体轻盈,容若竟只一只手就将她扯了回来,另一只手臂稳稳揽在怀袖的腰侧,扶着她站稳。
刚才那突发状况确实令怀袖受了些惊,若不是容若及时出手,当真从后仰面栽下去,即便死不了,骨头非也得摔断成几段不可。
容若见怀袖脸上血色尽褪,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便知她方才受了惊,温热的手掌轻抚着怀袖的背,任她伏在自己胸前,小手紧紧抓着他衣袍前襟,稳定心神。
刚才那一幕“险情”,站在院子里的雪燕和容若随身侍奉的几个小厮都瞧的清楚,也都吓地怔愣住,雪雁见怀袖化险为夷,最先缓过神来,见旁边几个小厮都傻愣着,悄声喝道:“你们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退下去!”。
那几个小厮方才如梦初醒,纷纷退出了院落,雪雁向那二楼望了一眼,呡唇带笑退了出去。
怀袖休息了片刻,感觉气息渐平稳下来,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竟然依偎在容若怀里,他的一只手居然还揽着自己的腰,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