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毓秀-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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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笑赞道:“还是裕妃想的周到。”
月牙身子没动,只嘴上说了句:“有劳娘娘了,月牙多谢。”
站在后面的宝兰低垂着连,噘着嘴,手上却狠狠地绞扯着拭汗的绣帕,上面原本绣着丰艳的牡丹花此刻已被揪扯地花叶零落,憔悴不堪。
裕妃却似并不在意这些,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一双柔软地纤纤玉手手,轻轻挽在康熙的手肘间。
“朕该回去了,月牙好生歇息调养,等朕忙过了这些日子,再来看你。”说罢,转身向院落外行,一群人众星拱月般随着康熙迤逦而去。
走出了滴雨轩,康熙仰脸看了看日头,已是接近午膳时间。
第174章 晒书趣谈(加更3)
宝兰揣出康熙圣意,从旁侧走至康熙另一边,娇声道:“万岁爷,这儿离臣妾的寝宫近,臣妾那儿有现成的……”
不等宝兰说完,康熙打断她的话低低地声音斥道:“以后朕再教训太子,你别多嘴!没听过人前教子这一说么!”说罢一甩衣袖走了。
裕妃挽扶着康熙的衣袖侧目瞧了宝兰一眼,赶忙跟了上去,声色绵软温柔道:“万岁爷去臣妾宫里吧,臣妾炖了野鸽子汤,特意放了万岁爷爱吃的金钱菇。”
康熙不说话,被裕妃挽扶着走了。
宝兰站在原地看着康熙与裕妃渐渐走远的背影,气的一跺脚道“哼!狐媚子!看姑奶奶哪天逮着机会,非扯下你的狐狸尾巴当围脖戴!”。
怀袖从松鹤斋里出来,绕过太液宫的后墙,顺路走到湖边,沿着湖徐步缓行。
初秋清晨的风已经夹裹了微微的寒意,极目向湖中望去,已经有枯黄的荷叶,瘦削的荷叶秆子伫立在尚有绿意的宽叶间,显得触目惊心地凄婉,秋天来了,这承德行馆地处背阴,回宫的日子该将近了。
不远处,一叶轻筏上几个太监正在打捞干枯的荷叶,怀袖望着那被捞起的一堆堆的枯荷,想起了李商隐的那两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头顶“叽喳”地掠过数声轻快地鸣叫声,几只燕子欢快地向难飞去,怀袖看着燕子在天际逐渐消减成几粒黑点儿,口中不自觉喃喃道:“过些时日,观雨楼的那一窝燕子,恐怕也要举家南迁了,飞往南方的家……不知远在塞北的阿玛和额娘是否安好……”
怀袖回到观雨楼的时候,翦月已经按照她昨日的吩咐,带着几个丫头并福全在院子里搭起了几个长长的架子,并抬铺了许多厚厚的油毡在地上。
怀袖走近用手晃了晃架子,很是结实,翦月走过来:“都是按照姑娘的吩咐做的,今日的天气也很好呢。”
怀袖点了点头,向自己房里走,翦月问:“姑娘可用过早饭了?我预备去。”
“不必,苏麻姑姑留我用过了,你们自去吧。”翦月闻听点头去了。
怀袖回到自己房中,将昨日分好的一捆捆的书搬了一捆出去,一本本摊开晾在架子上。
这些书都是康熙原先将御书房设在此处时候留下的,怀袖晚间闲来无事便经常抽取来阅读,见其中许多书中生了斑驳的霉痕,有的甚至侵蚀了字迹,怀袖深觉惋惜,便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决意将书拿出来晾晒。
几个丫头用过了饭也都过来帮忙,怀袖并不拘泥这些丫头,任由她们边做事边聊天逗趣,一时间院子里毫不热闹。
月牙此时刚才起床,听见院子里笑语不断,好奇心被勾逗起来,催着宫女伺候梳洗完毕,走出房来一看,只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满目琳琅。
“师父将这些书拿出来晾晒么?”月牙走到怀袖跟前,见怀袖正将一本书长了霉的页面翻出来摆在架子上。
怀袖笑道:“闲着也是闲着,这几天天气晴好,我见屋中多半的书受了潮,便想着拿出来晾晒。”
月牙笑着调侃道:“师父果然会过日子,以后哪个男人娶回家去准享福!”
怀袖笑嗔月牙一眼道:“没得你这么大个女儿家说这些,脸也不红!”
月牙辩道:“我说的可是真的,眼下这便是例证,我皇叔父多的是银子,他才不在乎这些书呢,坏了再买来不就完了,谁知遇上师父这样精细的女子,给他省了不少银子呢,改日我帮你跟我皇叔父讨赏!”
怀袖听了笑起来,见差不多全晒出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与月牙两人走至梨树下,旁边有宫女在地上放了两个蒲团。
怀袖和月牙席地而坐,眼望着一院子的书被风吹拂的哗啦啦纸页乱翻,与树梢上风吹叶片的声音混在一起,似合奏一般,书声,叶声同鸣,却也和谐自然。
怀袖说:“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见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名叫郝隆的饱学之士,七月七日的那一天,中午太阳正炽热的时候,他在院落中的仰面而卧,旁边经过的人都瞧着稀罕,便问这位郝学士,这是在做什么呢,你猜这位郝学士回的什么?”怀袖问罢,侧脸看向月牙。
月牙歪着头想了想说:“找死呗!”
怀袖听了大笑,点指着月牙说道:“亏你想得出来!”
月牙也笑,却煞有其道理地说道:“本来就是嘛,七月七日,又是正当午时,日头毒的似火,这时候躺在毒日头下面,甭管什么好学士坏学士,保管都得晒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怀袖听着,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他若是这么答,太平淡无奇,自然也就进不到书中去了。”
月牙问:“那这位郝学士答的是什么呢?”
怀袖说道:“旁人问起,这位学士竟然回曰‘我晒书’。”
月牙不解:“这晒的是哪门子书嘛?明明晒的是肉干。”
怀袖笑解:“我当时看了也不懂,后来细细想一想,这位郝学士必然是故作惊人之状态,好引得路人问其缘故,而后他好说出那一惊人之语‘我晒书’。如果旁人都熟视无睹,见怪不怪,那这位郝学士顾及早就拍拍身上的灰尘去了,这位学士的意思,是要向侪辈夸耀他肚子里全是书。”
月牙听完轻斥:“这些迂腐文人,就会故弄玄虚,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些汉臣,没事儿就蹦出来个什么之乎者也的,全是为显摆学问,以前教我的太傅就是这样。”
月牙说着,模仿出一幅垂垂老者,手捻下巴,脸上挤出满脸的皱纹,倒是有几分形似。怀袖笑地前仰后合。
二人正聊得热闹,旁侧一个宫女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走至近前,躬身施礼道:“奴婢给月牙公主请安!”
月牙免了礼,见这小宫女面生,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第175章 公主心事(加更4)
小宫女回说:“我是裕妃娘娘宫中的,昨日裕妃娘娘闻听上次送来的酸枣糕公主没吃上,便叫我们小厨房赶着做了,今日早早给公主送来。”
月牙听了,示意旁侧自己随侍的侍琴接下来。
侍琴接下食盒,并按规矩给这小宫女赏钱,月牙说:“回去替我谢你们娘娘。”说罢打发那小宫女回去了。
侍琴开了食盒,捧在月牙面前。
月牙只瞥了一眼,食盒内盛着两小盘红彤彤的酸枣糕,回头问怀袖:“师父可喜欢吃这糕点。”
怀袖轻摇头:“你晓得,我从不吃糕点类甜腻的东西。”
月牙闻听吩咐侍琴:“赏给小丫头们吃去吧,你们几个一盘子,另一盘赏给公主师的丫头们。”侍琴应声拎着食盒走了。
怀袖见侍琴走远沉声问月牙:“既然你不稀罕,何苦叫裕妃白白地又送一遍来?”
月牙鼻息间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些个后宫的嫔妃们,当着我皇叔父的面儿个个乖巧温柔,背后一个比一个阴险!”月牙说话间脸上已经露出鄙夷之色。
怀袖心内暗诧,月牙贵为公主,又集皇上,太皇太后宠爱于一身,怎得也体悟到这些?难道这位看似性情纯然的小公主也有过不寻常的经历?
月牙看出怀袖脸上的疑惑,注视着书籍的目光似乎逐渐向远飘逸,眼神涣然神情游移回到许多年前,眼内浮现一个羸弱的,梳着俩把头的小小身影,孤零零的,在一所花园子里……
“那一年,阿玛病逝,额娘整日哭泣,已经无心顾及尚年幼的我。”月牙语气悠远沉静,仿佛重回当年那个凄风冷雨的亲王府,那段在她记忆中最为难忘的岁月。
“阿玛有三个儿子,都比我大许多,甚至比我额娘的年龄还要大,我额娘是阿玛续弦的嫡福晋。先前的嫡福晋早已仙逝,我的额娘出身汉八旗,身份在八旗贵胄中间算是卑下的,因此,嫡福晋的几个哥哥与额娘和我的关系一直不算融洽,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们娘俩。
大阿哥的儿子跟我年岁相仿,按辈分,我是他姑姑,可他却背地里经常欺负我,开始我总哭着跑去告诉额娘,可我发现额娘也没有法子。
渐渐地,我学会了自我保护和反抗,他打我,我也打回去,记得一次,我用指甲把他的脸抓了个满脸花。”月牙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
怀袖安静地聆听,她能看得出,虽然月牙讲述这些时候口气轻松,可那双黑亮的眼眸深处,分明潜藏着抹不去的凄然凉意。
月牙笑了一会子,继续讲:“不管府里的人怎么议论额娘,阿玛却是对额娘十分的体贴关爱,对我,自然也格外疼宠。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我阿玛患了病,且一病不起,额娘流尽了眼泪也终究没能留住阿玛的性命,丢下我们母女撒手去了。
那一年,我不过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额娘终日叫教养嬷嬷带着我,她每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守着我阿玛的棺椁哭泣不止,其它的全然不顾,最终,也随着我阿玛一同去了。”
怀袖耳边听着月牙讲诉自己那遥远却又似昨日般清晰的记忆,眼中似乎看见一个懵懂的,对身边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却全然不知的小女孩,站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那萧瑟的白和深沉的黑,吞噬了她以往所有美好的生活,也将改变她的未来。
月牙沉吟片晌,继续道:“我的几个兄长都已成家各立宅院,自然都没有收留我的打算,幸好太皇太后喜欢我,将我接入宫中教养。我的生活又回复了平静,那个时候,苏麻姑姑和许多太监没事就逗着我玩儿,我依然觉得很开心,觉得人心都是很好的……”
怀袖听至此处,忍不住心中起疑,蹙眉轻问:“那,你跟裕妃……”
月牙听怀袖这么问,嗤笑一声,脸上浮出鄙夷之色:“我所针对的并不是裕妃一个人,对后宫那些妃嫔们,我皆是如此。”
怀袖不解,月牙继续道:“我记得那一年,我刚满十岁,一个王妃送给我一只白色的小猫,很可爱,在宫中,虽然有教养嬷嬷带着我,也经常有宫女太监们陪伴,但是我却很少能见到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因此,多半时候我是孤单的,那只小猫就成我非常要好的玩伴,几乎终日相伴。
一日,我趁着教养嬷嬷睡午觉,独自抱着小猫跑到较远的一个园子里去玩儿,恰巧预见一个嫔妃,小白猫突然挣开了我的手向她扑过去,抓破了她的新旗服。
当时我还小,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呆呆地站在那儿,那个嫔妃很生气,命令身边的太监抓住那小白猫,当场就摔死了,小猫惨死的声音现在我还记得,之后,那位嫔妃命令太监将死猫丢在我的面前,命令我跪在死猫前面给她赔罪,还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月牙诉说这些时候,轻轻地合上眼帘,双臂不由自主地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又回到那孤单又无助的一刻。
怀袖心中一阵疼惜,眼圈一热,伸出手臂将月牙搂住,月牙顺势枕在怀袖的肩膀上,怀袖只觉得肩头一小片温热的水汽透过薄衫浸湿了肌肤。
“后来,我连续数日被噩梦纠缠,昼夜啼哭不止,宫中的老人告诉太皇太后说这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的,御医也无能为力。
这件事惹恼了皇叔父气,命人彻查此事,直到贬了那位嫔妃,杖毙了那个摔死小猫的太监,我的病才逐渐好起来。再后来,皇叔父让皇后赫舍里亲自教养我,这样的事情,便再也没发生过。”
晴日朗朗的碧空在头顶蔚蓝如镜,风也依旧轻快地翻动着书页,然而在这晴空明朗之下的人间,有多少的悲喜交织演绎,如流水涛然不绝。
怀袖与月牙肩膀并靠在一起,倚着背后高壮的梨树,陷入岁月那条深浅不均,沟壑相连的河流中……
第176章 骤起风波(加更5)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月牙坐直了身子,伸手握住怀袖的手,目光灼然清澈道:“上一次我跟师父提及你与我皇叔父的事儿,你只和我打马虎眼儿。我其实已经猜出你心里想的念的是什么。”
怀袖闻听正欲辩解,月牙却不容她多说,继续道:“如今你已经进了这宫里,这是个馄饨不清的地儿,由不得你天真,这些都是我要么亲生经历,要么亲眼所见的,你唯有将自己放在哪个谁都动不得的位置,才能确保无恙,否则只能遍体鳞伤。趁着我皇叔父此刻对你有意,你该趁早为自己打算呀!”
月牙字字纯然真切,不由得怀袖不动容,望着月牙真诚的眸子,怀袖伸手撩开她脸旁被风吹散青丝,浅笑道:“我的脾性你懂,正是因为不愿入后宫,才避至太皇太后处,眼下,即便是一时不得如愿,还尚且有一份念想,能支撑着我的精神,若当真入后宫,倒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了。那些事……我实无心与之周旋,况且……”
怀袖说至此,心中浮现出容若的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不由得在心中轻轻暗叹:一生一代一双人,如此简单的念想,为何却如此难以成全……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渐炽,虽然已是夏末秋初,晌午时的太阳依然逞着秋老虎最后的一线威严,尽情肆虐。
月牙和怀袖觉着有些热,头顶的树荫也越缩越短,两人站起来,怀袖唤过福全等人把晒好的书搬回屋中,月牙便招呼了几个自己房里的太监也过来帮忙。
刚开始整理,从旁边不知什么地方走来个年龄稍长的公公,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太监。
月牙认得他,便上前两步笑道:“高公公怎么今儿不当职么?有空在这儿散心。”
高公公见是月牙公主,脸上即刻堆下笑来:“呦!奴才眼拙,没瞧见公主尊驾再次,给公主见礼了。”高公公说着,给月牙深深施礼。
礼毕,高公公继续说道:“公主说的是哪儿的话,奴才哪有这样的福气青天白日地没事儿闲逛,这不,太子爷这些日子来了,那边儿新开了一个宫,从内务府领了不少的东西,小内监们对不上账了,奴才过去瞅瞅。”
这位高公公见了月牙公主,面儿上虽然客气,可口气却仍带着几分凌人的盛气,看这架势,又听他说对内务府的账,想来在内务府中应是个不小的职务,怀袖只略行了礼,便指挥着小太监们小心整理书卷去了。
那高公公走到架子旁,拿起一本尚未收捡的书籍翻了翻,眼珠一转,开口问道:“奴才斗胆问一句。这些书可是万岁爷叫晒的?”
“这并不是皇叔父的圣意,是我师父看见书被虫蛀霉侵,便搬出来晒了,这等小事儿原就是我们应当做好的,何必劳烦再去请示皇叔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