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万般皆忽悠-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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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吸鼻子换口气正准备接着说下去,意外发现对面湖子安微张着嘴,貌似已经不淡定了。
“天哪,你是怎么混的……啧啧啧,爷才发现初入江湖便混得如我一般的果然就是人才!哦不,爷简直就是天才啊!”湖子安随时随地自我陶醉起来,在收到本君一记犀利的眼刀之后,这货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似乎抓错了重点。
“等等!你说啥刚才?有人怎么着你?!卖你到青楼?他娘的!敢动爷的师妹,活得腻味了吧?!”
湖子安“呼”的一声站起,右手拍桌,左手拍我,力道奇大无比,“小影,说!谁干的?师兄一定为你一报还一报!”
湖子安一只狐狸爪按得我肩膀生疼,我默默凝睇他另一只狐狸爪下面的可怜水曲柳桌子,又想到离家出走的可怜的柳曲水,内心无言泣下……
同是天涯沦落,相逢何必相识……
“师兄——”我声音扭曲破碎。
湖子安闻之倏地一抖,“小影,影……你你你,你不会已经让他们给卖了吧?”
“你去死!你才被卖了呢!你师妹我虽没有什么绝世智慧,起码也是冰雪聪明,我能被卖吗?”
湖子安长吁一口气,“没有就好……你要出什么事了,老狐狸还不得骂死我。”
提到老狐狸,我连忙接上去问道,“对了,师兄,老狐狸让你找我什么事?他怎么说的?”
“他能有什么事,也没交待什么,就随手刻了个小竹片片让我带给你。”湖子安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一物。
我接过那薄薄一方小竹片片,只觉得那竹片片仿佛是老狐狸蓬松顺溜的狐狸尾巴,心中一股诡异的情绪油然而生。
我其实很欣慰老狐狸这回没闲得生霉似的拿小刀子慢慢篆刻,直接拿了毛笔写上。可是师父就是师父,总是要与众不同的,譬如我很佩服他可以把正儿八经的小篆写出狂草的模样。
小竹片片的末尾是师父大人风骚无限的签名——一个象形的“酒”字,老狐狸的姓名缩写。
其实我们师兄妹几个张口闭口“老狐狸”,“老狐狸”地叫他,这是有一定渊源的。
老狐狸,他名字就叫“狐狸”,姓为“湖”,名为“醴”。
这一“酒”字,各取他名姓部首构成,倒也和老狐狸酒鬼一般的品性相得益彰。
诚然,以老狐狸的作风,是不可能有什么要紧事的,那竹片片上的字,归结起来,便就一个中心思想:师父知道你一定成功不了,没关系,慢慢来,你现在还很弱小,需要历练历练,先在江湖上闯荡闯荡罢,暂时别回来了。
我看得怅然,这么些年与老狐狸相处,还是没能练就一身明辨真相的本事,本君委实失败!
枉费我一番周旋斗智斗勇做那鸡鸣狗盗之事,却是老狐狸突发奇想临时兴起?
看来本君果断离开那尚书府真可谓明智也。
湖醴师父狐狸兄(二)
我正持着这千里迢迢送来的真迹墨宝,思索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听见一个声音正儿八经说道:“师妹,老狐狸说了,你这年纪一大把也该嫁人生娃了,要多在外见见世面。他最近一两个月要闭关,所以你就先别回去了。”
我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方才确定这厮口中“年纪一大把”的师妹是指我。
本君已不屑于跟他计较了。
“那我去哪?”我问。
“你这么大了自己看着办呗。”
“我这可是第一次自己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湖子安没接话,我委屈唤道,“师兄——那你接下来去哪啊?”
湖子安被我难得软糯委屈的声音唤得一个激灵,“你干嘛?你可别跟着我!多麻烦……”
话说我若跟着他,便是偏不顺他意,可以报复这厮往日里对我不公平的待遇。但是如此,又显得本君很是没有骨气。
我若是不跟着他,骨气倒是有了,可同时也意味着我要独自游荡,可能连银子都保证不了,更重要的是,遂了湖子安的愿,这真的合适么?
然后这段对话就不了了之了……
其后本君就决定暂且住下几天凑凑牡丹花节的热闹。
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离了柳府,虽不是锦衣玉食,暂且在这芳菲楼里住着,优游自在,日子倒也是舒坦不少。
这几天所谓新鲜点的事儿,便是从这来往熙攘的客官们口中得知东都一枝花——柳府六小姐曲水,染了重疾卧床不起,只恐此生无法如常人般安康无虞。
诸位路人对此颇有些津津乐道的意味,约摸如今街头巷尾的议论话题都是这“洛阳静水”的二三事儿。
柳小姐也是东都芳名广播的佳人,逢此不幸,若在往日,恐怕也有一二书生怅然赋诗,咏叹一番。
只不过现今皇上一句话,东都的花儿已半只脚踏进了相府。诸才子早在皇上赐婚之时便已对柳小姐不存幻想,是故这几日,起码在芳菲楼里,常见的景象便是没见过或是见过柳小姐真容的诸生相互吹嘘其沉鱼落雁之貌。
牡丹节前夕,东都开始解宵禁七日。
湖子安自然是兴高采烈地带着妙妙美人出门游玩去了。
本君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便也换回女装称是宁平公子另一位红颜知己,跟着他们同游。
妙妙自然是在见到本君那一刻兴致大减,想来她是蛮期待与我师兄享受一段二人时光的。
最终一男二女游于东大街。
酉时已过,东大街依然花灯如昼。妙妙拉着湖子安热络地介绍东都,本君倒是形单影只了。
不知是否有人故意要甩掉我,本君如某人所愿的,迷路了……
湖子安来找我的可能性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妙妙美人说不定会说本君想要自己独游。
好在有银子在身,独游也是极好。
本君心情依旧不错,在卖面具的摊子前随手拿了个什么不知是老君菩萨还是真人的面具带上。
转过一条街,本君东张西望之时,忽听见有个声音朝着这个方向嚷道,“喂!喂!前面那个,停一下!喂!我们少爷要你停下来!”
街市上嘈杂,这声音传得也不远,我咬一口刚刚买的红亮亮的冰糖葫芦,顺便帮他思考方圆几人之内可以听到这声音。
“喂!就你,就你还走什么走!没听到我们少爷的吩咐吗!那个吃糖葫芦的!”
我一愣,低头望向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心说莫非是叫我。
刚一抬头,便见迎面走来一位十二三岁年纪的小少年,小少年身着金丝勾边锦缁衣,蹬着绘了如意祥云纹的缎面小靴,发髻整齐地固定在镶了猫眼石的紫金冠内。不仅是小少年,还是个小少爷。
待来人走近,我透过面具上两个窟窿眼,瞅见少年人浓眉黑眸明亮纯净,似有星火璀璨,笑意盈盈,又带着不觉间泄露的贵族之气。
是位英俊的小少爷。
小少爷叫住本君之后也不理睬,反倒转身从人群里拉出一人笑问道:
“云哥哥,你看这人面具上的脸像不像我大哥身边的小泰子?”
话音刚落,从小少爷齐整的侍卫队里走出一人,还是风姿卓绝,音质琅琅,即是那日匆匆一别的云公子。
本君一时有些意外。
拉着宰相家的公子同游,这小少爷定然身份不凡。
“确实像。”只听云公子含笑答向小少爷。
这二人俱是姿容非凡,一时间已有小姑娘们借买冰糖葫芦之故在此驻足偷瞄,卖糖葫芦的小贩很是乐呵。
斜后方有小姑娘小声议论,“真没想到在东都也能见到如竺公子一般的人。”
小少爷一指本君,冲身边下人模样的人道,“本……咳,你去,本爷要把那个带回去赏给小泰子。”
那人领命,到我身后的面具摊子前一转,回去禀告说这种样式已售罄。
小少爷俊眉一皱,不耐烦地瞥了那侍从一眼,指着本君道,“笨!那不就有么?”
“这,这个……”侍从迟疑了一下,可能他觉得平白无故抢姑娘家的东西很不厚道,无奈为人部下,只得硬着头皮向本君走来。
“这位姑娘,不知可否……呃……我们,请……”
侍从还在艰难地斟酌着词汇,本君先道:“我考虑一下。”
“这有什么要考虑的。”小少爷发话道,“本爷今日就看上你这个了,让本爷带回去,你想要多少再补偿你就是了。”
“那自然是好。阁下想要,我双手奉上便是。”
话音未落,我便识相地摘了面具递给侍从。
“小女子只需十两银子即可。”
这话一出口,小少爷身边众人原本赞赏我还算识相的目光全都变得嫌弃了,大概是从未见过这般市侩的姑娘。
众人中唯有云公子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隐着笑意望向这边,仿若遇到有趣之事。
这正主小少爷倒也是个例外,对本君的话毫无兴趣,只顾把玩着手中的面具,随意“嗯”了一身。
立即就有人上前递给我一个装着银子的锦囊。
我接过银子,又听到小少爷饶有兴致地问道,“云哥哥,这面具画得是谁?”
云公子风度翩翩地接过一瞧,道:“这便是释家(注①)所说的欢喜罗汉了。”
他声音着实悦耳,引得买了糖葫芦的小姑娘们磨磨蹭蹭驻足不走。
流水灌钟般的声音娓娓道来,“欢喜罗汉即是天竺(注②)的十六罗汉(注③)之一。又称迦诺迦代蹉尊者。相传世间妖魔除尽、玉宇澄清,尊者扬手欢庆、心花怒放,而其平日里多面带笑容,以之闻名遐迩,故称欢喜罗汉。”
周遭众人俱是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我暗想,原来不是老君不是菩萨也不是真人,是罗汉。
小少爷拍手得意道,“云哥哥果然博学!”
“谬赞了。”云公子谦逊有礼,“景少爷若继续游玩的话,不知云某能否告假?”
“嗯嗯嗯,随意。”小少爷摆摆手,笑嘻嘻地拿着欢喜罗汉面具挥挥手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
驻足的小姑娘们不好意思再盯着人家看,渐渐作鸟兽状散了。自然,肉眼可见,相当一部分姑娘已经追随着那小少爷的脚步巧合地跟了上去。
我发声,“云公子……”
“花姑娘……”
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便闭了口等他先说。不料他同时也在等我先说。
少顷,仍没有声音。我便先出了声。
“嗯,云公子好……今日真是巧。”一时也不知如何打招呼,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的确。和姑娘总归算是个有缘分的。”他和蔼地笑着,迈步朝我这边走来,脚步轻盈潇洒,似踏着碧波万顷。
我待他走近,扬了扬手中装着银子的锦囊,随后递给他,“这里是十两银子。”
云公子微有诧异地看着我,旋即明白过来,笑意渐深,“难为姑娘记得清楚。”
“那是自然。公子花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将我从悦赬院带出来,本君总是要记得还的。”
他伸手将锦囊推回来,道,“不用如此。当日姑娘可是叫了在下‘相公’的,在下自然当仁不让。”
听到“相公”一词,我一阵赧颜,尴尬地收回手,想着留点银子也好,省得哪天湖子安不靠谱地消失了本君没得芙蓉糕吃。
“还要多谢姑娘,让在下免了一桩麻烦的亲事。”云公子施礼道。
本君有些不明白,“柳小姐绝色倾城,难道不好么?”
“在下虽身在长安,倒也不是不曾听说流觞曲水的事迹。”
哦,原来。我点点头,这对小鸳鸯的事儿传得倒是挺远。
忽地想到一事,他不是宰相公子么,那自然是居于长安的。此间多次,确是在东都见到他。
委实费解,我犹疑地看着他,难道……
“圣上钦赐公子婚事,难道是入赘柳府么?”
云公子原本柔和的笑容闻此言后立即变得僵硬,他不自然地问,“何出此言?”
我别别扭扭地给他分析,“在柳府时候,本君曾听闻柳小姐婚期提前至初八……”
我停顿一下,“这应该也是公子知晓的。那么初八出嫁的话,该是柳小姐嫁去长安,本君却在前些日子见到公子在洛阳,似乎于常理不合……”
我慢慢吐出最后一个音,眼见他抑制不住的笑容愈发灿烂,心下闪过一丝慌乱。
“不想姑娘竟是这般理解的。”云公子提溜着折扇尾部的玉坠,愉悦地晃了几个来回。“婚期诚然是初八不错,只不过不是本月初八,而是下月初八。若按照原定计划,柳小姐此时应该已经在洛阳至长安的送嫁队伍中了。”
信息量有点大,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事实不是那样的,本君一时竟无法判断为了逃婚从柳府跑出来是否正确。
“那公子为何在此?”
他笑笑,只道了四字,“君命难违。”
我颔首表示理解,随后想明哪月出嫁对于本君来说是无差别的,反正要找东西就不能离开柳府,心里舒坦了些。
云公子看着我,施施然发出邀请,“难得宵禁一解,得以夜游达旦。牡丹之盛至此为最,就花下饮清茗一瓯,也作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不知姑娘可有意乎?”
湖醴师兄狐狸兄(三)
面前的翩翩公子眉目如绘,潇洒倜傥,纵是浅衣素服,也遮不住形如珠玉的风度。
我听见他的声音,几乎毫无迟疑地点了头。
云公子满意一笑,便走在前引路。
本君一面在后面跟着,一面颇有些郁闷地想,这人一副皮囊着实威力无穷,看着他说话,不自觉地便被他牵着走,委实危险。
走了约莫一刻多,云公子停下脚步,转身对我道,“到了。姑娘请。”
我抬头打量这里,似乎是一处别苑,地方虽说不大,但摆设甚有古意,错落间似乎比柳府还要雅致几分。
随着他走进后院,便见满目的牡丹开得绝艳。院落的低调淡雅与牡丹的高调秾丽相辅,竟是出奇的合适。
我不觉叹道,“果然美景!”
云公子一笑,引我坐下,亲自斟上茶水。
热气氤氲中,水汽袅袅而上,茶叶淡淡的芬芳与牡丹萦绕的馥郁时合时离,那气息时而含着三分叶六分花,时而又含着二分花七分叶,还有一分,是云公子自带的绮云香。
本君突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这么有品味过。
闲话了一段时间,云公子才悠悠然转入正题。
“姑娘觉得此处牡丹如何?”他浅啜一口清茶,恬淡地问。
“自然绝妙。”
“那比之长安,益州,庐阳,姑苏之地如何?”
“自然更佳。”
“本地花中魁首,可为独一无二?”
“世上本就无完全相同的花朵,更遑论洛阳艳绝天下的牡丹之首。”
云公子莞尔,“所以,若在别处瞧见了洛阳的花魁,便必是这花魁移了尊驾,如何?”
“公子所言极是。”我微微一惊,这话中有话,我隐隐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略一思索,问道,“可如何得知此花魁即彼花魁,而非相似者?”
云公子抿一口茶,唇角微扬显得颇有些深不可测,“花魁自有绿叶衬。花叶单纯,片叶之间,风度无二。云某曾有幸一睹花容,不想却是派上了用场。是以便有了五分确定。”
话至此处,该说的该解释似已说清,某些疑惑也已明了。
这牡丹绿叶自是遥指曲水流觞一对小鸳鸯。
可是,这一番暗语打得本君不太乐意。
他一口一个“花魁”,“花容”,“风度无二”称呼形容着那位洛阳的佳人小姐,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