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姐-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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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干,礼部更不干。这次两边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凭对方说什么,都是半步不退。空留梓敬在一边几乎就要泪流满面。
要梓敬说,这事儿有什么的?戴凤冠的人都同意戴三龙六凤了,皇兄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好罢,即使皇兄不愿意退,那做臣子的你倒是机灵点儿往后去啊!也不!不就是个九龙九凤么?朝廷又不缺这么点儿金子、珠宝,做出来不就完了么?怕冲撞,那你就干脆做个样子不同的不就完了么?再说,皇姐是先帝嫡长女,又曾下嫁耿鹗,陛下就算现在想补偿她,刻意抬高些她的待遇,那不也正常么?之前御前免礼、食双俸,你们不都没说什么么?就偏在万寿节之前给皇兄找不痛快?天子不痛快,那能让咱们这些人痛快么?
但礼部官员们不是这么想的。说句难听话,古来忠臣为报效天子而家破人亡、绝嗣无后的难道少么?寿康长公主虽然忠心可嘉,又的确可怜,但陛下之前赏她那么多,咱们这些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还不够么?如今怎么?竟还要威胁到皇后的礼制了?上次寿辰,看在寿康长公主往日的功德的份儿上,加上又是她的喜事,咱们也就退了,分别开宴也好,九龙九凤也罢,但这回?陛下啊,您是明君圣主,岂能为一姐妹行此违礼之事?
“你们这是要抗旨么?”皇帝暴怒着将礼部的折子狠狠地摔到王青云身上。梓敬吓得缩了一下,但这个时候的王青云却显得格外义勇,“臣不敢抗旨犯上,但更不敢接乱命之旨。”
“你就不怕朕砍了你么?”
“人固有一死,臣为礼法而死,虽死无憾!”
皇帝被他噎得一愣,待反应过来却更是恼恨,一时怒极反笑,“好!王尚书有骨头有血性!你不是要做比干么?朕成全你!来人!把这个……”
“皇兄!”梓敬见话赶话到了这份儿上,忙膝行两步上前,高声打断了皇帝的话,“纣王杀比干,唐太宗留魏征!臣弟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说罢便砰砰地磕头,生怕皇帝真要杀了王青云。
他这么一说话不要紧,却是把皇帝的怒火引向了自己,“她可是你姐姐!你居然向着外臣要克扣她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么?“
梓敬看他气得厉害,哪里敢辩解,只是连声称罪,“臣弟知罪,请皇兄息怒。”
皇帝正要说话,就见小太监小跑过来禀报,“陛下,寿康长公主求见。”
忽然之间,御书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皇帝愣了很久,才斥道:“呆着干什么!请长公主先回去,就说,朕得了空再去看她。”
小太监正要领命,就听梓敬突然道:“皇兄,皇姐身在其中,不如……不如听听皇姐的意思罢……”
皇帝看着梓敬,隔了许久才压低了声音道:“老五,你在礼部这一年,的确是长进了,居然敢来算计朕躬?”梓敬额头抵在地上,汗湿重衣,“臣弟……臣弟一片赤诚之心,望皇兄见谅……”
“好,朕成全你。去,没听咱们五王爷吩咐么?请长公主进来说话。”
寿康对礼部众官员和梓敬在此并没表示意外,“听闻陛下为一冠饰发雷霆之怒,臣特来看看。”寿康柔声道。皇帝缓缓坐下了,“那皇姐以为如何呢?”
“礼法虽是死物,却是天下大治之所依。陛下以元后嫡长子的身份承继大统,此乃礼法所在。天下人皆为陛下臣仆,遵旨而行,莫敢与违,亦是礼法所在。而若不尊礼法则天下大乱,社稷倾颓。故臣不敢以此身犯礼法。否则来日九泉之下,再无颜面见列祖列宗皇考皇妣。”
“朕不愿皇姐不如人。”皇帝没说什么‘不如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在说礼制不如人,“朕从皇姐那儿拿走了不少东西,如今总觉得用什么都还不了,还不清。”
“既然算不清了,那就算两清了罢。臣唯愿余生以今日为开始,从前事再不必提。”寿康缓缓地道,“否则,迟早有一天,陛下和臣都会为过去所累,都会厌烦那段过去……”她顿了一下,“臣三生有幸,做了陛下的姐姐,不愿因为过去了的事儿,和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和陛下反目成仇。毕竟,陛下是臣在这世上血脉最亲的人了……”
皇帝听得心里一酸,“姐姐……姐姐别走了,就留在这宫里,朕……朕是天子,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朕的。”
寿康笑了一下,看了看那些礼部的大臣,“陛下虽是真龙天子也总要顾及天下人的眼光。即使陛下不顾及,臣作为天子之臣也要替陛下顾及。各位大人说的没有错,皇后娘娘乃是小君,体制之崇,与陛下同。臣不敢比肩,更不敢逾越,否则便是逆臣贼子,有必死之罪。”
皇帝没说话,寿康抿了抿嘴唇,又道:“何况,嫁过逆臣贼子的又何尝只有臣呢?昭慧不也是如此?臣得陛下隆恩厚礼多年,早就比昭慧幸运千万倍了。如今,再不敢叫陛下为难。臣愿速离京城,以免天下人非议。”
“那……也等万寿节之后再走罢……皇姐好歹得陪朕过完这个生辰。”
“那陛下肯让臣戴三龙六凤冠了么?”寿康微笑着问道。皇帝一滞,他当然不愿意,“皇姐为朕愿意远离京城,朕岂能再让皇姐有分毫不如人之处?”
梓敬此时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人家姐弟早就商量好了,皇姐是打算要离宫了。难怪呢……想想也能明白,要是你姐姐先是为了你的江山死了丈夫儿子,后来又为了你的名声要远离故乡,你能愿意让她临离开前最后这一次大典,衣着服饰上有半点儿不如人么?换作是梓敬,梓敬也不愿意。
然而就像寿康说的那样,天子也要顾及天下人的眼光。甚至天子要比寻常人更顾及天下人的眼光。让自己的姐姐居于自己的妻子之上,这放在一般百姓家里,那是家事,外人管不着。放在官员家里,即使御史们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说一句不尊重嫡妻。若有皇帝这样的隐衷呢?那就连不尊重嫡妻也谈不上。但可惜,寿康的弟弟是天子,天子无家事,天子即使在家、在后宫也是君君臣臣,处处都得分个明明白白。所以,尊重长姐,在皇帝这儿就变成了冒犯小君,就变成了毁礼法。
梓敬替自己皇兄觉得心酸,但却不敢心软。因为他知道,寿康是对的,姐姐是臣,妻子是小君,国礼重于家礼,原就该是姐姐矮妻子一头。
寿康慢慢跪下,皇帝一惊起身便要去扶她,但此时寿康已经拜下去了,“臣今年以后就不能陪着陛下过万寿了,陛下就让臣再拜您一次,再当面说一句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罢。”
“臣还为陛下绣了副江山图,以祝陛下永享江山,千秋万岁。”
臣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千年万年永远在自己姐姐的怨恨中享用这万里山河。
不知怎么,皇帝突然记起当年耿鹗笑着说的这句话。
“皇姐,一路顺风……”皇帝觉得心灰意冷,突然心想,也许,皇姐走了,他们也就都解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东主就是这样果决地了结了第一卷……
不过作为一个良心作者,东主还是加了篇番外,解释一下正文里没解释的问题……比如雀儿……
其实大家已经忘了雀儿了吧……
然后昨天发生了一件很绝望的事,东主涂指甲油的时候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那瓶黑色的干!掉!了!
☆、此处是甜甜哒小番外
寿康每一句话都说对了,只有那句‘没杀雀儿’是错的。
太后第一次听说这个孩子的存在的时候当然想杀了她。但太后也有女人家的一个通病——心软。尤其是对自己那个二十五六就开始守寡,无一儿半女傍身的姐姐。
当家里人带来姐姐字字血泪的信的时候,太后还是放弃了杀掉那个孩子的心,甚至安排家人将孩子托付给素素——后来的贤皇后的家人,伪称是个孤儿。太后相信素素的家人不敢多嘴,毕竟他们的女儿还在自己宫里。至于后来抬举素素,一来是赏她,二来也是为了自己地位稳固。
她不是先皇后,她只有一个不算十分得宠的女儿,婆婆和丈夫又都不很喜欢她,她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都怕皇帝明天就要找借口废掉她。所以她很想问问寿康,如果换作是你来做这个皇后,你会不会选择让一个狐媚子勾搭了皇帝,以求保全自己的地位。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寿康不会明白那种担忧。寿康一生下来就是天子嫡长女,身份尊贵无人可以动摇。及至下嫁,更得了十二龙凤金冠,即使最后夫死子亡,回到宫里也仍旧是头一份儿的尊荣。寿康是天之娇女,她怎么会知道一个步步为营终于走上皇后之位的人,对于尊位的渴求和保护?
不过当后来永宁带着雀儿回宫的时候,她对雀儿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愧疚——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儿是姐姐的女儿,却居然要伪称奴婢才能寄身于这茫茫人世。她觉得不公平,觉得自己对不起姐姐——因为她即使做到了太后,居然也未能改变这孩子的境况。所以她抓到一丁点儿把柄都要改善这孩子的境遇,所以她才为雀儿斥责引教宫女,斥责昌宁和荣安,甚至亲自要求皇帝封其为郡主。
但她唯独不敢告诉雀儿,她是她的亲姨母。
不过虽然雀儿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宫中的嚣张,以及出嫁后最初一段时间里的骄纵。
她是皇帝封的郡主,翠缕说,这就是说她从今以后就是正经的主子了,再也不用向别人行礼了。雀儿想,这是不是就说明自己不用再守那些烦人的规矩了?因为,她是主子,主子说一不二,下头的人一定不敢冒犯。
雀儿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到了土尔扈特,并将这些想法统统付诸实践。一开始的时候土尔扈特上至汗王下至奴仆的确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说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即使曾经的雀儿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孤女,但现在她都代表着京城里那位至高的帝王的颜面,任何驳斥她的行为都有可能被渲染成对于君主的挑战。
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的驸马拿着马鞭抽了雀儿。
汗王惶恐不安地绑了自己的儿子,向派驻当地的中央官员请罪。那官员听完之后笑着问了一句,郡主有碍么?
跟着前去的雀儿的婢女低着头淡淡地道,郡主还好。
那就好,只要郡主没事儿就好。陛下日理万机,做臣子的不拿些小事儿去烦扰便也算是尽忠了。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再怎么也不好管夫家的家事。汗王说呢?
土尔扈特王也不傻,自然知道这官员是要息事宁人的,当下便把手上一枚嵌了绿松石的金戒指摘了下来塞给官员,笑着说,正是,臣子不给陛下添麻烦也是尽忠了。
所以当雀儿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被抛弃了的时候,她选择了低头。她开始学着其他妯娌的样子行动,开始学着伺候丈夫。当她开始老实了的时候,土尔扈特汗王一家显然也无意为难她。尤其是在她一年后生下乌恩其的长子之后,汗王一家对她便更和蔼了几分。至此,雀儿也明白了,日子并不是过不下去,只是她从前做的过了……
后来皇帝巡幸蒙古,召见土尔扈特汗王,汗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带上乌恩其夫妻——也许是为了向皇帝证明,整个部落都是忠于皇室的,多年来并不敢亏待郡主。
但偏是那一次,皇帝大病,雀儿作为皇室送出去的郡主,也被安排侍疾。
皇帝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没看清楚,竟叫了她一声儿,姐姐。
那样的莫名惊喜,那样的急不可待。
雀儿想,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皇帝看清楚她是谁的时候才会那样勃然大怒。
也是那一刻,雀儿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即使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奴婢,即使贵为郡主,在皇帝面前,也依然如同地上的尘埃和草芥。
寿康长公主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从来都不觉得皇帝的怒气和当初自己弟弟的小性子有任何相似之处?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急不可耐地要走,要逃脱皇帝的所有恩赏和眷顾?
可惜,可惜,皇帝永远都不能明白姐姐的恐惧、担忧和逃避。
雀儿第一次开始同情这世上最尊贵的那个人,开始觉得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佛祖视众生如一,故而人人都要渡劫,人人都要受苦。
这是很多年后她在福佑寺上香的时候,方丈为她解惑时说的。
所以雀儿后来跟寿康说,长公主你瞧,其实老天爷啊,公道的不得了呢……
☆、尾声
上谕,凡松江府之供物,皆当先奉长公主选阅。
上谕,恩晖园本为寿康长公主建,今长公主离京,着恩晖园建成后即行封园,长公主一日不还京,一日不许他人入住。
上谕,许寿康长公主住松江府,并赐松江府先帝行宫于长公主。
臣等启奏吾主陛下,若陛下将松江行宫赐予寿康长公主,则来日若陛下幸松江,将住何处?是否另起行宫?
另起行宫耗资巨大,朕不忍伤民力动民财,故不必兴建新宫。至于来日巡幸事,做弟弟的到了姐姐家所在处游玩,借居于姐姐家,岂非寻常?
臣等启奏吾主陛下,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为天下之主,岂可言‘借’?设若如此,岂非是以陛下为客,长公主为主?君臣颠倒,乃大不敬。
借也好,幸也好,朕意已决,就这么办罢。众卿不必多说了。
寿康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偶有一阵风吹过,便卷起地上一层落叶,倒也是十分热闹了。
临走前,寿康去福佑寺上了香,然后对方丈道:“大师愿意为我再解一支签么?”
方丈双掌合十,宣了一声佛号,“施主,还会回来,到时候再解一支签也不迟。”寿康仰头看着金身崭新的佛像,突然笑了一下,“我此生大概都不会再回京城了,大师却还偏吝啬一支签。”说着便要去拿签筒。
方丈却伸手轻轻按住了签筒,“施主且看着罢,十二年一轮回,施主会回来的。时候还未到,所以今日老衲不给施主解签。”
寿康没说话,但到底还是从签筒里抽了一支,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抽的签会不会比摇出来的更灵一点儿?”说着便去看那支签。
三教谈道。佛身灵通与君知,痴人说事转昏迷。老人求得灵签去,不如守旧待时来。
寿康看着这支下签,一时脸上阴晴不定。方丈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凡事强求无益,施主怕什么躲什么,来日反而会来什么。到头来,该保住的保不住,不该来的全来到。”寿康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双手一使力便把签子撅折了,“这世上已经再没有我寿康保不住的东西了。”
“阿弥陀佛,施主固有永不回头的义勇,却不知天命昭昭,无人能改。”
皇帝看着那支断签,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问了一句,“方丈大师果然说,十二年一轮回,长公主还会回来?”
那小太监不知道皇帝何意,也不敢妄加揣测,便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陛下,是,方丈大师
是这么说的。”皇帝似乎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声儿,回来就好……然后小心地将那断签拿起来交给了成维,吩咐道:“去找工匠镶好了这支签儿。再派人传旨,为福佑寺的佛像再塑金身。”
同一件事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