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花-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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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语。
　　第二日唐氏果然早早地就回了一趟娘家，等到午膳之前，她才回来。
　　她对穆嫣说，“好孩子，你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们就去一趟霍家。”
　　穆嫣见她脸色不好看，“母亲，怎么了？是不是霍世子的病情又严重了？”
　　唐氏点点头，“你大舅母的眼睛都哭成了核桃，连无为大师都说，霍世子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她握着穆嫣的手，“你也不要太有压力，霍世子都这样了，也没有人指望你真正能够治好他，只是你能够尽这份心，大家都很感激了。”
　　穆嫣自己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她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将前些日子整理出来的药材和各种丸露都放到了一个小箱子里，然后跟着唐氏一块儿出了门。
　　安国公府附近的巷子里，长宁侯世子夫人霍氏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唐氏下了车，吩咐车夫仍然将马车送去长宁侯府上等着，然后自己和穆嫣进了霍氏的马车里。
　　霍氏果然满面愁容，看得出来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了。
　　她握住了穆嫣的手，“孩子，等会儿你瞧好了，可以直接把实话跟我说，我受得了的。”
　　霍氏和兄长从小一块儿长大，那些年，霍王爷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很少在家，霍王妃呢年纪轻轻就没了，所以，她等于是兄长的看顾下长大的。
　　这份感情，深厚无比。
　　可她的兄长又那么短寿，膝下只留下一对年幼的孩子。
　　霍骏霍骁两兄弟就成了她的某种寄托，对她而言，甚至要比自己的孩子还要重要一些。
　　穆嫣捏了捏霍氏的手，笑着说，“大舅母莫急，等我见过世子再说。”
　　一进屋，就是一阵扑鼻的药味。
　　霍骁见穆嫣来了多想三两下奔到她跟前。
　　但碍于唐大姑也在，他只能缓了缓自己的脚步，恭恭敬敬地跟长辈们问了好，这才挪到穆嫣身边，“你很守约，小爷给你加一分。”
　　至于这一分是加在哪里？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
　　穆嫣很是无奈，不过今日屋子中众多长辈，除了母亲和大舅母，霍王爷也在，她可不敢表现出和霍骁很熟的样子。
　　万一被乱点鸳鸯谱，那可就不好了是吧。
　　她没有理会霍骁，上前一步向霍王爷行了礼，经过同意之后，便到榻前替霍骏诊脉。
　　确实是咳喘之症，没错。
　　只不过这是娘胎里得的毛病，经年日久，已经伤及了肺部，想要痊愈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但若是能缓解症状，倒是可以一试。
　　穆嫣去了案中的纸墨笔砚，略略思忖片刻，便将方子写下，递给了霍骁。
　　“世子的病伤及肺腑太深，很难治愈了，但我瞧他也不算是凶险之象，何不如试试我这药方，用上一些时日再说？”
　　霍王爷身后的一位年迈老者起身站了出来，从霍骁手中接过方子看了一会。
　　他皱了皱眉说，“这几味药倒是对症，但世子如今的身子虚弱，恐怕用不得这虎狼之药。”
　　穆嫣听得声音耳熟，便抬头去看，心中有些惊讶。
　　原来竟是金太医。
　　身为太医院的首座，金太医已经很久不亲自替人看病了，莫说是达官贵人，便是在宫里，除了陛下之外，也不是人人都能请得动他的。
　　没有想到，他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穆嫣名义上曾经是金太医的弟子，年幼时也曾受过他许多教诲，至今也还是将他当成师父一般尊敬看待。
　　因此，她说话的语句不由得带了几分恭敬，“我这副药不进肠肚，不是用来喝的，自然也就无需顾及世子的体质虚弱。”
　　金太医愣住，“不进肠肚？不是用来喝的？”
　　他的眉头皱得深深的，“可你这药也不像是用来外敷的啊。”
　　穆嫣轻轻一笑，“确实也不是用来外敷的。”
　　她转身对着霍骁说，“你派人先将这些药配齐，然后再取一个蒸笼过来，把药洗干净后放在蒸笼里，锅炉加水，底下生火。”
　　霍骁也有些不明所以，“啊？”
　　穆嫣接着说道，“我要你将世子扶坐在锅炉之旁，源源不断的吸取这蒸汽，每日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半个时辰，第一个疗程须得十日。”
　　她顿一顿，“而后，我再根据世子的病情改变药方。”
　　穆嫣微笑着转身，对着金太医问道，“您看这样可以吗？”

　　☆、第127章　鬼医

　　金太医思忖片刻，忽而脸色大变。
　　他像是十分惊喜，又似乎有些低落，如此阴晴转移了好些遍，终于由衷地赞叹道，“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之妙法，穆观音果然名不虚传。”
　　没有错，穆嫣这方子确实对症霍世子的咳喘。
　　但莫说是霍骏世子这娇弱的身子了，便是个六尺高的猛壮大汗，这方用料凶猛的虎狼之剂下去，也是吃不消的。
　　可若是换一种法子，利用蒸汽将药性吸收至咽喉，不进肠胃，那就不同了。
　　蒸汽有喉咙、鼻腔直接进入患灶，用药直接，还能避免刺激肠道，这确实是个新奇又有效的方法。
　　霍王爷听到金太医这么说，便晓得这药方能用，一张愁眉苦脸一下子就豁然开朗起来。
　　一直很沉默的老头子高声喊道，“来人，抓药来。”
　　长宁侯世子夫人霍氏也是又惊又喜，她按着穆嫣的指示，叫人取来了各种工具，打来了凉水，药还没有到，已经先行将火炉生了起来。
　　唐氏捏了捏穆嫣的小手，她没有说话，但却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赞扬。
　　穆嫣对霍骁说，“你哥哥体弱，这吸药的活他自己做不来，得有人帮着。你找个细心又有力气的人，每日三次这样搀扶着他，务必要让他吸收进药气。”
　　她顿了顿，“但我这药方只是能暂时缓解他的咳喘，他的身子骨还是需要长期调理的。”
　　霍骁此时望向穆嫣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崇拜而已了。
　　他感动极了。
　　原本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哥哥了，但没有想到峰回路转，居然又有了生机。
　　此刻，若不是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他恨不得大声对穆嫣说，“恩婆，看在你救了我兄长的份上，我。。。。。。我愿意勉强不嫌弃你，以身相许。。。。。。”
　　霍氏问道，“嫣儿，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这府里都是男人，五大三粗，与细心搭不上边。
　　她已经下定决心这十日亲自住在这里看护大侄子，是，她力气不大，但她可以指挥力气大的人干活呀。
　　所以，霍氏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穆嫣都一一解答，莫了还笑着说，“大舅母不要过于紧张，只要吸足量便行，时间上早一刻钟晚一刻钟不算什么大事。”
　　她想了想，忽然又问道，“不晓得霍世子平素有什么过敏的症状吗？比如，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会身上长疹子之类的。”
　　霍骁是对坚果类的食物过敏，严重的情况，也是会致死的。
　　这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弟弟过敏体质，哥哥其实很难幸免，特别是霍世子患有严重的哮喘，基本上可以断定是个过敏体质者了。
　　果然，霍氏说道，“这孩子对吃的东西很挑剔，海鲜，牛肉，鸡蛋，还有坚果类，他都不能碰。”
　　她顿了顿，“还有，每当换了新的被褥，他也总是要身体发痒。”
　　穆嫣点了点头，“那以后就要每三天更换一次世子的床被褥，要清洗彻底，然后放在阳光吓暴晒。那些不能吃的，千万要注意不能再有差池。”
　　她话锋一转，“我想，这回世子发病，恐怕也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吧？”
　　这话说完，霍王爷面沉入水，隐有寒霜。
　　穆嫣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看这一屋子的人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大概也明白，这件事恐怕是不能说出来的，便及时地调转了话头，“以后注意些罢了。”
　　她又写了一张方子，递给霍氏，“大舅母，这是调理心肺的药膳方子，世子长期吃药，恐怕早就吃腻了，既然已经有蒸汽入药，那么不如试试看用药膳调理？”
　　照例，金太医先验过方子，点了头，这才交由厨房的人拿下去做了。
　　金太医好奇地问道，“听说五小姐是在平城学的医？不知道师从哪位高手？”
　　穆嫣眼眸微动，心想，若是随便编一位大夫出来，恐怕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倒不如，直接抬出师父的名头来，也好叫这帮人不敢小看自己。。。。。。
　　也许，有了鬼医亲传弟子的名号，宫里的陛下也会动了心思呢。
　　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师父名叫孟离。”
　　金太医皱了皱眉，“孟离？”
　　这可是一个头一次听到的名字啊，难不成，蒸汽入药，这么有才华的想法真的是平城一个不知名的小大夫所想？
　　但下一秒，他就杜绝了这样的念头，
　　因为，他听到穆嫣说，“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奇怪的名头，叫做鬼医。”
　　鬼医孟离！
　　金太医震惊之外，目光也变得肃然了，他长叹一声说，“怪不得穆五小姐的医术如此超凡绝伦，原来是鬼医的弟子，这就难怪了，名师出高徒啊。”
　　他见霍王爷一脸莫名，便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这普天之下，多有隐藏在民间的杏林高手，有些是不愿意离开家乡，有些是不愿意做官，所以，并不是只有太医院才能有天下最好的大夫。”
　　霍王爷点点头，“这我知道，无为大师的医术就不在太医院众位太医之下，但他是个和尚，也没有考过什么行医证。”
　　他接着说，“所谓高手在民间嘛，我知道。”
　　金太医继续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受过系统教学，自认是走的是官道，对这些野路子的大夫都不甚放在心上。这些人也就是能治一些小毛小病，很少能了不起的大本事。”
　　他的面容忽得肃然起敬，“但鬼医，却是连太医们都十分尊敬的一位民间高手。他。。。。。。他能开膛剖肚，接肢转骨，起死回生！”
　　从他的师父起，江湖上就有鬼医的名声。
　　太医之间有一个不对外说出去的传言，若是有太医院治不了的病，那只有找到鬼医，才可能有办法活下去。
　　没有想到，这穆五小姐年纪轻轻，居然继承了鬼医的衣钵。。。。。。
　　金太医简直是羡慕嫉妒恨啊！
　　他不甘心地问，“穆五小姐，鬼医真的在平城？你是怎么找到他教你学医的？”
　　穆嫣冲金太医笑笑，“我师父喜欢自由，不爱被束缚，现在早不知道云游去了何方。至于，我怎么找到的他？”
　　她摇了摇头，“也是机缘凑巧，一开始，我可并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鬼医呢。”

　　☆、第128章　委屈

　　说起来，穆嫣和鬼医孟离的相识，真的是一段缘。
　　当初，她和哥哥往西北就藩的路上，到处遭人追杀，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磨难，路途之中，也难免会有无辜的人，因为他们而枉死。
　　有一回路过平川，暗杀她的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行凶。
　　穆嫣在哥哥的保护下平安无事，但流箭却不幸刺伤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真是受了个无妄之灾，好端端地在墙角睡觉呢，居然屁股上就中了一箭。
　　刺客输了一波，先行离开了。
　　但显而易见，第二波很久就会到来。
　　随行的人都希望穆嫣兄妹二人可以尽快离开，不要在老乞丐身上浪费时间。
　　他们会有人将人送去医馆，留下银两，安排好后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乞丐的背影太像皇爷爷了，穆嫣心中实在有些不忍就这么离开。
　　她向哥哥请求，将老乞丐带上，让军医治疗他的伤。
　　哥哥在一片反对声中，将老乞丐留下了，一起带往西北。
　　就在军医要给老乞丐拔箭上药的时候，老乞丐突然出了声，把军医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是诚心要让他的屁股留下疤来。
　　原来，这老乞丐居然就是鬼医孟离。
　　鬼医前一夜喝醉了酒，睡在了城墙下，银子让人偷了，好衣裳让人拔了，不得已换上了老乞丐的衣裳。
　　没有想到居然受到了无妄之灾，屁股上中了一箭。
　　他身上一分钱没有，正愁没钱换酒喝，正好就赖上了穆嫣一行。
　　这一路上，穆嫣好酒好菜伺候，自己省着也要给他买酒，终于才赢得了孟离的心。
　　孟离表明了身份，他看穆嫣有些医术的底子，性情又十分善良有趣，便收了她做徒弟，精心教育了两三年。
　　等到西北安定下来了，不再有那种餐风露宿，死里逃生的日子了，他又觉得无聊，居然趁着夜黑风高，留了一封书信，就悄咪咪地离开了。
　　此后，便再无踪迹。
　　但这些实话，穆嫣定是不肯说出来的。
　　她含糊着将自己与鬼医的缘分几句话概过，便说道，“该注意的我都跟大舅母说过了，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想我和母亲该走了。”
　　毕竟，霍骏此刻太虚弱了，若是要开始吸药，必定是衣衫不整的，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在这里恐怕不大好。
　　金太医点点头，“我已经明白原理，我在这里看着，穆五小姐先请回吧。”
　　霍王爷也再三感谢了穆嫣，“真是个好孩子，等我得空，亲自去安国公府上道谢。”
　　他倒是有好多话想要问来着，可是这会还是大孙子重要啊！
　　所以，老头子跟唐氏也谢过几句，就立刻进屋子去看霍骏了。
　　霍骁小心地扯了扯穆嫣的袖子，“我。。。。。。我送送你。”
　　穆嫣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唐氏，“要不然你还是在这里看着你哥哥吧？”
　　唐氏却道，“二侄子你是有话要对我们嫣儿说吗？”
　　她其实对霍骁和穆嫣之间的小过节知道一二，内心也不愿意女儿和这二霸王走得太近，但在清净庵时，若不是霍骁出手相救，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所以，她便有松软了一些。
　　霍骁咬着唇点点头，“是，是的唐大姑，我是想谢谢穆五小姐。”
　　唐氏一副那你谢吧的表情，自己稍微站到了三五步之外，人是看着的，但他们聊些什么却听不大清。
　　也算是给霍骁一点面子，但是又保护了穆嫣吧。
　　穆嫣很是无奈，“你若是打算要谢我，那就不必了。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这是我还你的。”
　　她心情有些愉悦，“以后我可不再欠你什么了啊。”
　　霍骁点头，“嗯，以后你不欠我了。”
　　他紧接着说，“我欠你。”
　　穆嫣连忙摆手，“你也没有欠我，我觉得，咱们之间的关系就到这里为止了，不需要更加往下深入了对不对？”
　　她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皇城的圈子就这么大，你我两家又算是亲戚，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应该有许多的，但我希望，我们之间呢，也别再一见面就像斗鸡一样，你看不惯我，我看不顺眼你了。可好？”
　　霍骁点头，“嗯。”
　　他低声说，“其实，我也从来都没有看不顺眼你。。。。。。”
　　这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几乎就只是对着自己说的。
　　穆嫣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霍骁立马昂起头，“小爷可没有一见你就像斗鸡，你知道什么是斗鸡吗？鸡只对比自己强悍的鸡才气势十足的，对一般二般的蔫鸡你觉得他看得上？”
　　他咳了一声，“也就说，小爷的眼里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你，就别提什么看不顺眼了。”
　　像是怕穆嫣生气，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现在是我的恩婆，以后我会看到你的。嗯，你放心吧。”
　　穆嫣简直无语，敢情说了半天，这位爷一句话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