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公主和亲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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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仲荣提着一个烁亮无比的灯笼立在我身前,青碧色滚金的长袍外罩一件灰色软纱衫子,富贵又闲适。他将灯笼按在我掌心,又絮絮叨叨的嘱托我要走人多的地方,将一包我最爱的鸿宾楼醉鸡递到我手上,才道别离开。
今日风水着实怪异,我盯着左手的弥弥明火,又望望右手的醉鸡,看来有钱仲荣这个酒肉朋友也不是坏事。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双鸾点翠步摇,天鸾的眼睛上散发绿莹莹的光泽,这样的步摇,想必是祖上传下来的珍稀品,竟然顺手扔给我,汝南王的败家不是盖的。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挥手帕】能留个收藏和评论么?(????)??
☆、第4章
长安什么都好,就是非得指名道姓的点我入宫选秀,过于强人所难。而已非当年的金城公主,自三年前,便记不起前事。
江老头说,这是上天为我抹去了伤痛。
江神医曾提过,当年韦后毒杀皇帝丈夫后,惩戒残杀李氏各脉。
那时的我被安乐公主李裹儿折腾的不轻;后来韦后假传圣旨将我发送到吐蕃和亲,又派人刺杀。多亏楚王李隆基派了自己的心腹爱将杨拒护送,才免难。
没成想,到了吐蕃又被逼得跳了布达拉宫的女墙;我的身体明显弱了很多。如今,我已记不起前事了,这些莫名奇妙的情感纠葛又铺天盖地的涌来。
我跟在一众女子身后,腿脚乏力的越走越慢。本以为兴贤坊已是建筑的顶峰,没成想这大明宫竟然更为恢弘,兰气熏山酌,影飘垂叶外,弱柳旌旗挂着洁莹的露珠,钟声不绝于耳。脚下的路更是泛着幽幽的珠光之气。
只是天儿尚早,气温微寒,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坐在一个园亭的白玉阶上,稍作休息,身后却突然有人大喊“江鸾儿,你就是回春堂的江鸾儿?”。
我寻思着我刚进宫,而且进宫的目的只是为了保住我这颗珍爱的头,并没有留下的打算。大清早的火气还挺大的,该吃点黄连败败火。还未喘口气,面前已经围满了一群妙龄少女,环肥燕瘦各有清秋,满头的朱罗绮翠,大约是长安城里亲王贵戚的家眷。
打头的着紫绡翠纹裙的倒是个风流标致的小娘子,站在众人之间倒有中万人不及的风情。那标致风流的小娘子皱着眉,语气神情间颇有些愠怒:“你倒是个性,我家主子爷朝你发帖子,当自己是玉真公主呢,你怎的不应?”
我盯着远方的鎏金四鼎檀香炉发了一会儿愣,见最远处站着一个镂金百蝶穿花绣裙的女子,这堆女孩儿里就数那少女清远飘逸,眉蹙宛若春山,眼颦似含秋水,袅袅婷婷别有一番味道。便朝她点了点头,快步的奔跑,那些太监见到我如此,就在后面追:“姑娘,宫里不许奔跑!你是哪家的?你站住!!”
那神情清远的姑娘,看到如此的情景扬了扬唇角:“这大明宫里还有此等有趣的人物。”周围的秀女都知道她乃是护国公加封淮南郡王的董呈示之嫡女董莞龄,对她说的话虽然不喜欢,但是并没有表现出反对。除了那紫衣少女:“见姐姐出身高贵,以为姐姐也是明事理之人,不想竟是如此品味……”
那群太监的速度实在是快,我身子素来差,况且又不识路,不就便被他们拦住,刚想对我吼,就听一小太监道:“她就是像金城公主的女子……”我看到领头太监脸瞬间变得清朗了许多,他朝我点头道:“好了,咱家就陪你在这儿等那群真正的千金小姐……你们去给她们引路”那些小太监听后一哄而散,真正的千金又如何,姑奶奶我还是公主呢!
在宫里行路委实无趣,那领头太监随着我走在最后,无聊的看着大明宫的飘絮,脑中竟有些什么飘过……
一长相清秀少女不断地向紫绡翠纹裙的风流标致小娘子谄媚:“三幽姐姐生的风流标致,又是丽妃娘娘的堂妹,定能被封为妃嫔,不像是那些只因为与金城帝姬相似,就不知道好歹的人……”
原来是赵丽妃的家眷。
“有些人美则美矣,只是相似品也只能是相似品了,还想攀附王族,这就不对了,要知能被皇上或者亲王选中,需要身家。人呐,就要量力而行”赵丽妃的堂妹赵三幽扭过头挑着尖尖的嗓音道。”
我琢磨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相似品”说的是我,攀附皇上亲王?并没有,昨儿宫里的云锦侍卫到回春堂跑了三趟,威胁我若是不去,就会消失在长安城,鉴于此我才来的。至于相似品,我笑笑不可置否。不仅相似,而且相似到每一根头发丝儿。
那董莞龄皱着眉,加快了步速,似乎十分讨厌这种聒噪。
到了正午,我们被安排到了千株御柳拂烟的太液池。
我矗立在在岔路口欣赏这叠澜不定高高大大的琼楼玉宇,花风漾漾吹皱满池春水,绿塘云容态连青苍玉堂。我此时竟然恼恨自己没有记住这里的翠幕雕笼和烟凌缥缈。
就连见过大世面的董莞龄也是瞠目结舌,只是不停的打量这里的繁华,指着柔柔的太液水波问我:“这是贞观年间建造的吧?”
我一个失忆的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人,委实不知道什么年间,我笑的有些牵强:“可能吧。”
事实证明大明宫果然是了不起的辉煌壮丽的宫殿,也确实对得起“千宫之宫”的称号,我真的想喊:盛哉,我大唐……
一行清秀的宫娥将我们领到太液池的东侧。只见堂前柔春花解舞,东风卷得絮纷纭;蜂围蝶阵乱纷纷。我不由感叹,怪不得则天、韦后等人不惜杀子杀夫,这大明宫的确是足够吸引人。一路走来,四处皆是亮堂堂、四处遍植桃李,的确是帝王之居。
离选秀显然还有些时候,太液池旁的各闺秀却已分门别派的结成了“金兰”,按照各自的门第凑做一堆。北面的红木嵌螺钿理石长桌上坐满了各附属国的世子和外交臣,南面似乎是吐蕃的臣僚。历来选秀都是皇家的内部事情,就算有宾客,却也是宫里的女眷。
而今,新罗、东瀛、安南、真腊等国都派世子和外交大臣,吐蕃国更是气势恢宏的站了整整一片席位。不过是一皇室选秀为李隆基填充后宫,如今大小国竟都派了自己的外交臣来唐。想来这选秀确实是怪,现今的附属国,大抵都缺美女缺得厉害。
我被那堆莺莺燕燕挤到距离王座最远的地方,巧的是,我的正前方是新罗皇太弟金兴光。
新罗皇太弟金兴光,跟回春堂墙壁上挂的新罗第三十一代君王金理恭,眉眼处颇有几分相似。
我在犄角旮旯里倚着一根比较结实的汉白玉石柱,瞧着这成堆的大唐美女,转身想这么多的世子、皇太弟的大概会寻几个落选的美女领到新罗、东瀛什么的。好容易这大唐安了家,也过得着实不错。我可不想被指到那个王国,语言不通还背井离乡的。倒是太液池的雄性物种都眼神灼灼的盯着有些风情万种的赵三幽。
自然,赵三幽生的风流标致,站在众人之间倒有几分万人不及,只是若是和堂姐赵丽妃相比,就差了许多,更远远比不上惠妃武清漪。看来,大唐这些附属国的确缺美人。美哉,我大唐……
在回春堂看习惯了病人,如今,看这些众血气方刚、柔情万种的健康活物实在不符合我的诊病习惯。而且我那自由惯了的腿,并不听从大脑的指挥。
等我回过神儿,就发现眼前的事物已别有洞天。香花绕碧草小径,绿丝垂柳掩东风,红药低丛拂砌繁。我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万一那李隆基突然改变主意,再把我送到吐蕃,我岂不是又得重跳女墙,关键重跳后,能否再次遇到医术惊天地泣鬼神的江老头,就难说了。
我立在紫云楼的拐角处,看到一个外形很俊逸的白衣男子停驻在芙蓉园,像是没寻着得心的地方。我想,是真真的迷路了吧,迷路还能保持不愠不火,我佩服。
正准备返回太液池,那白衣男子却突然拉住我。我用手遮了遮日光,昂头睨着眼,发现那人的眉眼处竟有几分像是在胡家酒肆轻薄我的人。这下可好,凭我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要说轻薄我的人,就是从我绣鞋上跑路的蚂蚁,我都能从蚁群中给扒拉出来。真是谢天谢地,天堂有路你不走,非得让我瞧见。只好带你绕绕路喽。
于是,我凭着风流王爷李隆悌的令牌,带着那一身白衣的冷漠少年围着太极宫、兴庆宫的最难走的路绕了个圈。
不得不说的是,这白衣少年脾性真真的好,我带他转了至少有两个时辰,却愣是没刺激找他,难道不担心抢不到落选的秀女吗?说实话,我都替他着急。
本想将他带到掖庭宫,好让唐皇治他的冲撞妃嫔的罪,但仔细一想似乎不怎么厚道。虽说是吐蕃来的,与轻薄我的吐蕃赞普也有几分相似,但也没必要把人家白衣外族少年送给阎王大叔下酒不是?
那少年着胜雪的白底真丝竹叶提花圆领长衫,衫子上乃是银子制作的莲蓬扣,墨发长长的束在头顶,负手立在一处并蒂莲开的春池,不仔细观察,就会以为这是大唐的哪位英俊王爷。
看着淡定的表情,想必是吐蕃的权势人物。
我看他负手而立朝东眺望的表情十分迷人,便也学他的样子负手而立:“白衣美男,你在看什么?”
他狭长的凤眸睨了我一眼冷冷道:“看大唐之美,五哥说这大唐有他最珍爱的东西,我看看究竟美在哪里,竟能让他不惜万匹良驹来唐。”
五哥,赤德祖赞排行第五,那这位白衣美男就是吐蕃的那位最小的王子论弓仁。
☆、第5章
我见他实在是太想观赏大唐美景,忍不住让美男受委屈。便从荷包中里取出来汝南王李隆悌的腰牌递给他:“把腰牌给守卫,便可以登上太极宫最高的城楼,识得东风面,赏得万千春。”
他冷冷上下打量我,我见他如此,便准备收起来走人,就当我是热脸贴冷屁股了。白衣美男拉住我的袖边,择善而从地夺过牌令,顺手扯着我,神情极为自然的走上太极宫阁楼。东风轻拂嫩柳,千里白絮若雪,靡靡红药连亘千千玉阶。乌压压的长安坊市仿似天边的星罗棋布的辰星,一派生机勃勃。
那少年从容的伏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沉默无言良久。过了好一会儿,那少年眼神里除了冷漠又添了一丝鄙夷,沉沉道:“汝南王的通房丫头?”
我微愣,回过神儿真想就地撕了他:“你拿着我给的令牌,那你也是我的通房郎?”
那少年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我忽然想起了书中写的“一狼假寐……”,我思量了一下,大概那少年会撕了我,我脸色苍白的小步后退。
生有何欢同生亦何欢?
只见那白衣少年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脸,轻松的握住我的腰,薄薄的唇高高的扬着,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狡黠:“蠢丫头——”
我懵圈了。
他将我抄起顺手扔到了一旁,我这才发现只要一脚只差,我就会重蹈三年前落下城墙的覆辙。那白衣少年负手而立,言语里又恢复了冷漠疏离:“这么蠢,为何要来着吞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无非是贪恋权……” 听完这句话,方才的感激之感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以己度人便是世间最大的恶毒。
我正准备反击,脑中搜寻出从上古至春秋至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所有以己度人遭雷劈的典故,一溜烟的罗列出来,虽说记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但是给我留了一颗过目不忘的脑袋,这一点儿我十分感谢苍天五行。那少年环胸看着我,眼底升起一丝玩味,步步朝我逼近,我琢磨他这是想把我灭了不成?
正当我游移时,身后传来一声极清亮的声音:“宁……宁儿?”
那白衣少年放下环着的手,一双冷漠的眸子瞬间变得暖意融融,干咳了几声叫了一声五哥,却径直将我挡在身后。
听到赤德祖赞的声音,我心里有些不安,被他挡在身后也冷静了许多,至于为何挡住我,我不得而知。虽然这几个时辰被这白衣少年捉弄的神不附体,但终究他还是做了件好事。鉴于此,我还是果断的从他交叉叠在身后的手中夺下牌令。我想,他心里此时不炸毛也得炸肺了。只是依旧一动不动的挡在我前面……
那身为五哥的吐蕃王径直绕到了我面前。
那人不断地逼近,我只能垂着头,害怕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还是不需要?那一角滚金绣芙蓉的玄紫色长衫像跃动的无尽的烈火,蜷缩的我像一只抖翅的飞蛾。
他朝我伸手,手低下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我听到他语气沉沉朝我唤了一声:“宁儿。”
这些天听到很多人喊我宁儿、清宁、李清宁亦或金城,我都没有应。并非我与这些忘却的古人有多大的仇恨,而是这些痛苦毁了我的命,迷了我的魂,下半生我只想用真心看看这个世界,用江鸾儿的方式去生存,自此,世上再无金城……
那白衣少年回过神来,眸子里阴晴不定。我忙起身后退,别着脸朝赤德祖赞行礼:“秀女江鸾儿。”
我回过头,却瞥见了墙下的唐皇李隆基坐着轿撵的背影,背影竟会有熟悉感。
可我还是未记起他的脸,只是熟悉罢了。
三年前韦后诛百李,动乱兵戈铁马,血花飘星火燎,离人伊伊,楚王隆基联合太平公主李令月将韦后诛杀在太液池畔,自己却因阻我和亲,被太平公主垢鉴,一时间臣瞭将卫离散。我在百官前披鳯鸾入吐蕃,尽断红尘缘孽。“一日荣登大宝,必带你回大唐”这是我记得唯一一句话,终究成了空话。
楚王隆基是则天女皇的嫡孙,晓音律,擅书法,气宇轩昂却又平易近人,我从未怀疑过他的承诺。只是如今,我要逃开金城帝姬的宿命。所以我默默地遗忘,默默地择一城慕一人终老。吐蕃的三年我盼望每一个唐使臣,终是盼空了,直到我落城那刻,我他还希望他能温和微笑着看我跳白纻舞,还有那早已编完曲的惊鸿舞。
想到这里,我终是无法掩饰眸底伤感。
还未等我回过神,吐蕃王侧身挡住了唯一一丝光影,手一勾直接搂过我的腰,我别过头,他冰凉的指尖悬在我的眼角处。
白衣少年环着胸倚在城墙上眯着一双眸子上下打量我。
这三年来,我一直过着悬壶济世的生活,性子也变得温和了不少。可这晌,我却压抑不住内心的翻腾,垂下头狠狠的咬住赤德祖赞的胳膊,直到一丝甜腻浸到唇边。
脖颈间微凉,我眼角瞥到那白衣少年用一柄青锋剑抵着我,眼神寒凉疏漠,冷冷道:“要命还是松开?”
这三年来我学会了保护自己,我知道若想不被别人伤害,最好的办法便是先伤害别人。于是,我又重重的咬了一下,赤德祖赞盯了我好一会儿,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我额前的碎发,或许只有相互亏欠才可藕断丝连。
我想,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曾经做出了逼我跳城楼的败坏事,如今又温情儒雅的抚我发。我虽不至于记恨个千万年,但是对伤痛总归是难以释怀。只是刚才那一口,倒像是我冒犯了赤德君,心里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歉疚感,我有些呐钝于辞,干干笑了笑:“我自幼的怪病,無意冒犯。”
那赤德祖赞睨了我一眼,眸子里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漠安静。
我安静自觉的躬身,为这声势浩大的吐蕃王让路,他突然转过身来,朝我眉心轻轻一吻。
我这时才真的笑不出来,呆立在茫茫白絮中……
那白衣少年冷冷睨我一眼,便随着赤德祖赞走向大明宫。
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