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公主和亲录-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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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上半夜辗转反侧，满脑子都在迷迷糊糊地琢磨，他怎么就突然摔门而去？我救李隆悌有四分是出于亲情，有六分出于感情，那六分感情不是爱情而是相依为命的感情。
我蹲坐在床边，脑际分的益发的清楚，心里却益发的慌，我扶着阑干起身，江神医端着汤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汤药一口一口的喂入李隆悌的口中，虽是个男人，但喂起药来却独独多了几分耐心，像极了幼年时的中宗，极少发脾气。
江神医喂完最后一口药，将碗放在一侧，想说什么，待我看过去，他又将那到了嘴边的话转做一口悠长的叹息，低头道：“你不是要去上朝吗？他无事，只是地牢潮湿引发了些旧疾而已，他脉象和稳，再过些时日这记忆恢复倒也快了，只是你该处理好自己的感情，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坐在绣榻上，江神医这句话像是在我心上箍了一个圆环，我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坐下去，心底一直有个念头，像是再催促一般：去啊，不要犹豫，去找他。
发愣间，那马车就早已到了燕诛宫，马夫连声唤我道：“大人，燕诛宫已到。”我刚进宫门就被一小宫监拦住，“大人，您可算来了，今儿个主子爷高兴，说您立了大功要重赏您呢，这厢已在燕诛宫的后厅设了宴，请大人务必到场。”
我立了大功？莫非大食国国君已经知道李隆悌在我的府上，故意摆下这鸿门宴来候我，我脑际一阵清明，这鸿门宴我是清楚的，自己不过是凭一盘棋得来的光禄大夫，食君之禄挖君墙角，这种事情败露了，就算九条命都不够砍。
“听说月林公主也上席呢。”那小宫监眯着一双细细的眼，不住的瞟我，好像再探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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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那小宫监往燕诛宫，正是无巧不成书，在这等宴会上我竟撞上了要请人奸污老身的尺珍侧妃。她一身朱罗玉翠，梳着一高高的朝云近香髻，将那华贵的庸俗拿捏的恰到好处。
尺珍侧妃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道：“还真是千年的妖蛇转世，走到那等偏僻的地方都能将赞普勾引过去，厉害，本宫佩服。”
本来她招人来奸污老身就想扒了她的皮，没成想她不道歉还这般冷嘲热讽，只是如今搞不清楚大食国君的意图，这尺珍侧妃又是缘何被请来的，我只能忍。
我点点头，勾了勾唇角：“本官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这赞普就是迷恋本官。”旁边的小宫监抖了一抖，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一身男装，尺珍侧妃瞥了我一眼，不耐的进了燕诛宫。
那小宫监拉了拉我的衣袖，红着脸低问道：“大人，那个……赞普喜欢什么招……”
我大晕，这小宫监竟是个断袖，再说他喜欢什么招我哪知道。我前脚刚迈进燕诛宫的门槛，身侧的小宫监就挑着尖细尖细的嗓音道：光禄大夫清宁大人到。
那一嗓子顿时将那觥筹交错的乱景拉回，大食国国君、大食国王后、月林公主还有一些位极人臣的官僚纷纷朝我看过来，我微微蹙眉，心道我又不是太阳，用这么灼热的目光看我！
下首左侧列席席首上便坐着珠翠罗衣的尺珍侧妃，我环顾了一圈寻找那抹玄紫，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的叫嚣——他为什么不在？
尺珍侧妃端起一盏清茶，轻声咳了咳，侧了侧眼瞟了了我一眼，神态甚是奇怪。
她能来这儿，想必是赤德祖赞授意的，又或者是赤德祖赞亲自接来的，既是如此夫妻情深又何必来招惹我？想到这儿，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焦躁，焦躁又掺杂了一丝慌乱，像是手底最爱的东西被夺了去。
大庭广众又是寄人篱下，我也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给大食国帝后请安。
大食国国君粲然笑道：“来人，给光禄大夫看座，光禄大夫可是为我大食国立了大功~”
立了大功？李隆悌被救走了，还是我立功？我也没做什么为什么说我立功，那绿衣小太监扯了扯我的袖子，领了着我坐到右侧的首席。
我借着喝茶的机会，瞟了月林公主一眼，月林公主肿着眼圈，像是哭了很久一般，见我看她，那眼眶中的泪简直要飞奔出来，我便悄悄偷瞄大食国君一眼。
这厢，大食国国君又一副春风满面，不住的朝尺珍侧妃遥空敬茶，旁边一大臣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笑道，“清宁大人，我就没见像你这么鞠躬尽瘁的，为了大食国的繁荣兴盛竟然向吐蕃王贡献了后庭~~哈哈~~伟大！”
我一双眉拧成了花，是了，前儿个被大食国国君看到自己同赤德祖赞在燕诛宫暧昧，不过也就是个暧昧，怎么就上升到为了大食繁荣就被后庭开花了？
那个大臣倒了一大碗酒，笑道：“还不好意思承认，你自儿个说，是不是吐蕃王为了你兵围松州了？早就听闻吐蕃王娶亲多年膝下无子嗣，原来是好男色~听说吐蕃王是你的姘头，你是那天牢里小白脸的姘头，为了哄你开心，吐蕃王竟用兵围松州来交换那天牢的囚徒~啧啧~”
兵围松州来交换李隆悌？！我心里一震，忽然忆起那晚，他问我“你当真这般在乎他？” ，在我点头后，那微微一僵，眸底挂的那一抹淡淡的黯然。我心里像是捅了一刀，痛的勾缠彻骨。
“光禄大夫啊，不如本王做主将你派到吐蕃做使臣吧，省得吐蕃王打下松州还得三天两头往我大食跑。”大食国君那死胖子笑道。
我正想回答，却见尺珍侧妃手中的杯盏落了地，散了一地残渣。
“父皇，请向吐蕃王讨回儿臣的夫婿。”月林公主哭肿着眼挺着肚子跪在大食国君面前，我抬头便微微打量她那日渐圆隆的小腹，在刹那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若是喜欢一个人，那多半会吃醋闹情绪，可是我看到月林公主的肚子，我心底竟没有半分吃飞醋的情绪，方才，尺珍侧妃听到大食国国君要将我送到吐蕃时，手底的杯盏落地，我眉尖一挑，心头却莫名的涌起一丝雀跃。
兵围松州可不是小事，大唐驸马爷竟然兵围大唐疆土，这便是撕了我也解释不清的，我朝大食国国君微微行礼，表示要去松州，大食国君以为我愿当赤德祖赞的男宠，便欣然为我配了一路的宝马良驹。
我从大食国风尘仆仆地赶赴松州，那棕红色的汗血宝马跑瘫了五匹，手也被缰绳隔出了一串血泡，好容易到了松州大营，就被几个小兵用长矛架进了主帅大营。
我蹲坐在帐篷的角落里，大口大口的喝水，那小兵见我不说吐蕃语又见我神色匆匆便独断为我是大唐的奸细，我堂堂吐蕃王后竟被吐蕃的小兵叉进主帅大营，委实丢脸。只是我好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总要来向赤德祖赞负荆请罪一番。
不到半刻的时间，就听见一阵窸窸簇簇的穿衣声，我心头一震，不会这小子一怒之下便纳了小妾在军帐吧，我这厢用了十几匹汗血宝马风尘仆仆地赶到松州大营，就见个金屋藏娇？
我站起身，怒气冲冲的直接奔到内房，就见赤德祖赞光裸着上身皱眉打量我，我飞快的瞥了一眼床榻，很好，没有女人。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赤德祖赞飞快地挑起玄紫色的里衣从容地披在精壮的身上，似笑非笑道：“没有金屋藏娇，让你失望了？”
他下颌长出了青青的胡须，言语戏谑，不知是眼花还是心里太过忧虑出现了幻像，方才他批里衣时，胸前似乎有一抹猩红……
我此刻已顾不上什么女儿娇羞，左右夫妻便是没那么多计较的。我一步迈到他面前，径直扯开他的里衣，他唇角一勾却是捏住了领口，他捉住我的手，指尖扫过手心的那串血泡，语气冷黯到极致：“这血泡？”
我握起掌心，漫不经心道：“马骑得的太快了，也就是出了些血泡，不打紧。”
他握我的手颓然滑落，背过身去盯着墙上挂着的疆土图，幽幽道：“左右大食国国君不会再为难那人，就算再怎么感激本君长成全你，你也不用如此折腾自己的身体，来向本君长致谢。”
我走到他背后，伸手圈住他的腰，柔声道：“兵围松州来交换李隆悌，可是为了我？”
他身子微微一僵，将我的手推开，我正黯然的转身，却被他拉扯过那双手，他低垂着眸子，将那清凉的药油涂抹在血泡上，不咸不淡道：“松州水草丰茂，景色不错，正巧大食国君垂涎此地，你又要救李隆悌，我便顺水推舟的做了个人情，替你救出李隆悌。”
顺水人情？便是我不懂军事，也明白大唐有多重视松州，当初突厥兵围松州，中宗那般温吞性子都倾全国之力保松州，当时折损了近十万兵士。我哽咽道：“损了多少兵将了？你又何必做出这般任性之事！”
他收起手，将那药油交到我手上，冷然道：“任性？我吐蕃练兵多年，小试牛刀而已，估计江神医又将事情夸大了。”他垂下头翻着书案上的兵书道：“我吐蕃兵士许久未战了，以前那些参战的兵士都技痒，我正巧替你救下那人，也算了你一桩心事。”
我顺着那衣缝望进他胸口的那道猩红，想骂他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哽咽：“胸口不疼么？我瞧见了猩红~”
他微微一震，拉了拉衣上的开口，轻描淡写道：“恩，围松州时被一叫郭子仪的守将用刀刮了一下，留了些印子，左右一点小伤而已，行兵作战哪有不受伤的，不碍事。”
我定定的望着他的胸口，玄紫色的里衣赫然印出一道猩红，松州的守将乃是大唐神将郭子仪，别人我不敢说，若是郭子仪的一刀又岂会刮了一下。
说甚么兵将技痒，吐蕃与大唐足足战了三年，如今休战左右不超过个把月，又怎会技痒的如此快，他说被守将刮了一下，留了些印子，纯属胡扯，郭子仪用兵如神，在杀敌上更是出了名的不要脸外加不要命，每次作战都是拼了性命的战，那刀法我亦是见过的，又快又狠，被那刀抡中不死也重伤。
我以前在钱仲荣的小册子上看过一篇狗血的话本子，大约是穷书生会佳人，结果佳人的老爹知道了，便对那穷书生一顿胖揍，那眼珠子都快被揍出来了，结果待那小娘子探视时又一派义愤凌然的模样，大抵这是男人的自尊心，他这番言语除了自尊心外，恐怕又带了几分宽慰我的意味。我心里益发的酸涩，只此一句，我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便勾唇龇牙苦笑，将那药油转交到他手上道：“这药油你留着用，你无事我才放心。”
他转过头皱眉看着我，军帐外狂风过，厚重的毡布扑扑作响，我衣衫被吹起，一股凉意流窜到眉心，心里却是安心。他皱眉打量我半晌，张了张嘴却终是无言。
我淡笑着掀开军帐的厚毡布，正要转身离去，身上却陡然多了一件玄紫色大氅。
他头埋在重重卷宗中，语气亦有些漫不经心：“这里比不得大食国，还是注意些，若是染了风寒，你这身子又……”
话说了一半倒是哽住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胀的难受，我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玄紫大氅，鼻尖尽是他的气息：“恩，只要你在，我便要祸害你一辈子的。”
伏在卷宗里的身子微微一震，却始终没有抬头。
如今到也只能去松州大营，去看看那战神郭子仪的情况了。
☆、第74章
松州军帐旁立着一根极高的桅杆，杆上的旗随风飞舞。
煦光尚好，微凉的风扑在脸面上，淡淡的凉夹带着隐隐草香，有种让人说不出的熟悉，门外的守将见我出示大唐公主令便引我进了主帐，听闻郭子仪受伤，宫里便派了另一位守将，说来这守将还是位熟人——钱仲荣。
钱仲荣斜着眼打量我半晌，从怀里掏出一碧玺手串递给我道：“听闻吐蕃女子野蛮娇悍，超有劲头，改天给我弄几个~这个碧玺手串送你。”
钱仲荣话说的轻飘飘的，我接住那碧玺手串，莹绿莹绿的，确是是上等碧玺，我诧异的挑着那碧玺手串，挑眉打量他，八成又是惹了什么祸事，要不怎么会被赶到松州。
他絮絮叨叨的讲了长安的一些事，末了又抓过我的手，看到上面的血泡，眉头皱了很久，我瞧着委实不对味便转了话题，问起了郭子仪。
他提起郭子仪霎时间便来了兴致，眯着眼，眼底尽是揶揄。本来这松州守将是郭子仪，结果我那夫君突然派兵围了松州，李隆基在龙椅上皱了半天召集了群臣愣是没理解为何突然派兵。这朝廷里正商议着，那远距朝堂的郭子仪愣是持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则，与赤德祖赞大战了三日，战就带兵战，结果就两个人战，郭子仪和赤德祖赞还达成了秘密协议，如果郭子仪输，那就交出松州；若是赤德祖赞输，那么吐蕃就献上一个郡，两人大战了三日。
三日后，郭子仪躺尸，守将便换成了钱仲荣和孙仁献。郭子仪躺尸，那赤德祖赞就更不是轻伤了，什么刮了一下，八成是得剐了好多下，方才还朝我扔大氅，那伤口岂不又开裂了？我心里一抽。
钱仲荣撰写小报时辰依旧，用词更是犀利，倒是提到赤德祖赞时微微皱了一下眉，眸底竟出了一种英雄相惜的惋惜感，他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微微的抖着，就差泪流满颜了，抖了半晌道：“我从没佩服过人，第一个佩服的就是你的夫君赤德祖赞，前段时间还专门向我讨要那些民间小报，左右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厢就跟死磕到底的郭子仪大战三日，郭子仪是什么人，那是不要脸外加不要命，一旦握起了刀就断断没有放下的时候，两人硬是战了三日，郭子仪还是被你那夫君扛回来的，不过听当时的士兵说，你那夫君刚走出大唐军营不过三步就吐了血。我发动九洲四海的线人才知道他是应了大食国国君的一个条件，本来想深究一下，结果大唐的姑娘们纷纷迷上了你那威风凛凛的夫婿，来一个回执就是问吐蕃王的伤势如何？有没有休了你？还要不要大唐姑娘啊……我就是不发动线人，也大体能估摸出他那伤，感情不搬出江神医也活不过几日了。
弦月泠泠，他拿起抹布擦着弯刀光，军帐上的毡布被狂风吹的噔噔作响。
半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幽幽道：“其实，我私下里派人查了，他是为了救李隆悌，说到底还是为了你。怕你为难，直接不动大唐吐蕃一兵一卒，只与那呆头愣脑的郭将军厮杀，便是你与李隆悌同归大唐，大唐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埋怨你。单说这武艺，便是郭子仪都战不过的……” 他抓起桌旁的半坛酒，猛灌了一口，指着我道：“说实话，能爱你爱到这个份儿上，我都羡了。就凭这出神入化的武功，便是三皇五帝里也挑不出来了，为了救李隆悌，竟不惜性命、不惜吐蕃的皇位，真搞不懂图的什么……”
我一顿，这句话像是一根尖利的刺狠狠的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酸涩的紧。
“你若想回大唐，趁着吐蕃王受重伤赶紧溜，再晚了，估计吐蕃王就真后悔了。”钱仲荣沉着听不出喜怒的语调，他出于朋友的义气，又有一种英雄惋惜的无奈，罢了，老身就全了他这种万年不遇的纠结情绪。
我螓首低眉，故意沉默半晌，幽幽道：“嫁吐蕃王便随吐蕃王，左右这一世的夫妻是逃不开了。”
钱仲荣皱着一双非凡的长眉，一双细长的眸倒映出一抹如月般的光彩，蓦地，他微微低下身，身上的脂粉气扑倒我鼻尖，很呛人，他唇角微微一扬：“看来我的小鸾儿明白了情为何物呢~”他的语调很慢，唇角勾着眼里却是悲伤。
若是放在前些年，我恐怕就要沦�
